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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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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沒事

高三的日子像一張拉滿的弓,弦繃得緊緊的,空氣裏都彌漫著無形的、令人喘不過氣的壓力。對於林池餘這種慣於用冷漠外殼隔絕外界、將所有驚濤駭浪般的情緒死死內化的人來說,這種無處不在的壓力更像是一種無聲的、緩慢的侵蝕。最近,他偶爾會聽到一些模糊的、斷斷續續的、絕不屬於現實的聲音,像是隔著水波的竊竊私語;視線邊緣有時會閃過難以捕捉的、扭曲的色塊或光影;註意力像斷裂的珠串,難以集中,思緒常常飄向莫名恐慌的深淵;夜晚的睡眠也變得支離破碎,光怪陸離的淺夢與突如其來的驚醒交替出現。

他知道這不對勁,絕不僅僅是學業壓力那麽簡單。一種更深沈、更冰冷的不安像藤蔓一樣纏繞住他的心臟,緩緩收緊。他害怕。

他誰也沒告訴,尤其是傅故淵。傅故淵已經為他做得太多,將他從那個冰冷孤寂、看不到盡頭的世界裏強硬又溫柔地拖拽出來,用無盡的耐心和滾燙的愛意一點點暖化他冰封的感官和情感。他貪婪地汲取著這份獨一無二的溫暖,以至於更加恐懼失去。他不能再給傅故淵添麻煩,不能讓他覺得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負擔和累贅。他甚至隱隱地、絕望地害怕著,如果傅故淵知道了這些“不正常”,會不會覺得他瘋了?會不會……那雙只對他流露溫柔的眼睛裏,也會出現一絲厭惡或退縮?

於是,他獨自一人去了全市最好的精神衛生中心。掛號,漫長的候診,面對醫生冷靜的雙眼描述那些荒誕離奇的癥狀,做一系列覆雜到令人頭暈目眩的量表檢查和評估。整個過程漫長而煎熬,消毒水的味道尖銳地充斥鼻腔,冰冷的金屬候診椅讓他如坐針氈。他全程繃著那張沒什麽血色的冷臉,下頜線收緊,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項與己無關的、令人厭煩的任務,只有始終放在口袋裏、微微顫抖的指尖,和內心深處一波強過一波的驚濤駭浪,洩露著天塌地陷般的恐慌。

當那位頭發花白、面容慈祥卻帶著職業冷靜的醫生拿著最終的評估報告,用盡可能溫和但專業而不容置疑的語氣告訴他:“根據你詳細的描述和這一系列的評估結果來看,你目前的情況符合輕度精神分裂癥的診斷……更多地表現為前驅期的一些陽性癥狀,比如明顯的感知覺異常(幻聽、幻視)和輕度的思維聯想障礙,社會功能目前受影響還不算特別嚴重,但這是一個需要高度重視和立即幹預的信號……”

後面的話,林池餘的耳朵像是被灌入了洶湧的潮水,嗡嗡作響,變得模糊不清。“精神分裂”四個字,卻像一枚燒紅的、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穿他的耳膜,直抵大腦中樞,然後轟然炸開,帶來一片毀滅性的空白和持續不斷的嗡鳴。世界所有的聲音和色彩仿佛瞬間褪去、失真,只剩下心臟在胸腔裏沈重而緩慢、一下下撞擊肋骨的跳動聲,那麽清晰,那麽孤獨。

……原來,是真的。他不是簡單的壓力大,不是胡思亂想,不是矯情。他是……病了。一種聽起來就足以讓人恐懼、讓人想要徹底遠離、被貼上“瘋子”標簽的病。一種可能會伴隨他很長時間,甚至……一輩子的陰影。

醫生後面關於需要立即開始低劑量藥物治療、必須配合定期心理治療、嚴格按時覆查、註意觀察病情變化等等建議,他都只是機械地、麻木地點頭,手裏緊緊攥著那張輕飄飄卻重如千鈞、仿佛烙鐵般燙手的診斷書和處方單。去藥房拿了藥,那些白色、粉色的小藥片被分裝在不同的鋁箔板裏,裝在透明的藥袋中,像是一種無聲的、冰冷的宣判和烙印。

走出醫院大門,冬末初春的風吹在臉上,已經帶上了一絲微弱的暖意,卻讓他覺得更加寒冷刺骨,仿佛那點暖意是來自另一個與他無關的世界。他把診斷書折疊成最小的方塊,和那袋藥一起,死死塞進背包最底層的夾縫裏,拉好拉鏈,反覆確認,仿佛這樣就能將那個可怕的事實徹底隱藏、埋葬,仿佛只要看不見,它就不存在。

回到他和傅故淵那個充滿溫暖燈光、舒適地毯和熟悉氣息的公寓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城市華燈初上,透過落地窗灑進零星的光點,卻驅不散他心頭的陰霾。打開門,室內溫暖幹燥的空氣和家的氣息撲面而來,卻讓他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心虛。身體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軟綿綿的,每一步都走得異常沈重,仿佛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拖著無形的鐐銬。精神上的重負遠比身體的勞累更甚,幾乎要將他的脊背壓彎。

傅故淵正坐在客廳那張寬大的沙發上,對著液晶屏幕上的數據圖表和視頻窗口裏的海外下屬說著流利的英語,聽到開門聲,他幾乎是立刻擡手對視頻那邊做了個暫停的手勢,說了句“稍等五分鐘”,便摘下了耳麥,擡起頭。

他的目光精準地捕捉到門口的林池餘。幾乎是在瞬間,傅故淵那雙總是顯得冷淡疏離的眸子微微瞇起,銳利的視線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立刻察覺到了林池餘極度不對勁的狀態。那張總是沒什麽表情、偶爾對他才會流露出些許生動情緒的漂亮臉蛋,此刻是一種近乎虛脫的、紙一樣的蒼白,甚至隱隱泛著青灰;眼下的烏青濃重得像是被人揍了兩拳,一種深切的、從靈魂深處透出的倦怠感籠罩著他;那雙平時清冷甚至偶爾銳利的眼睛,此刻眼神渙散、游離,帶著一種不知所措的空茫和脆弱,像是剛剛在一片荒蕪的戰場上獨自打完一場艱苦卓絕、卻註定失敗的仗,連靈魂都被抽走了。

“回來了?”傅故淵迅速站起身,大步朝他走來,眉頭緊緊蹙起,形成一道擔憂的刻痕,“怎麽弄成這個樣子?比早上出門時狀態差太多了。”他的語氣裏是毫不掩飾的、幾乎要溢出來的關切,目光敏銳如鷹隼,上下掃視著林池餘,試圖從他身上找出任何一絲不對勁的蛛絲馬跡,“去醫院檢查到底怎麽說?只是感冒勞累?醫生開了藥嗎?”

一連串的問題,透著真切的焦急。

林池餘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要跳出喉嚨。他不敢看傅故淵的眼睛,那雙眼睛太銳利,他怕自己無所遁形。他下意識地垂低了眼睫,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脆弱的陰影,聲音低啞含糊,幾乎含在喉嚨裏:“嗯……回來了。沒、沒什麽大事……”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說出練習了一路的、拙劣的謊言,“就是最近……可能太累了,沒休息好。醫生說……是神經衰弱,有點植物神經紊亂,讓多休息,放松心情……開了點安神補腦的藥。”

他說得磕磕絆絆,每一個字都像是裹著荊棘,從喉嚨裏艱難地滾出來。心臟在胸腔裏瘋狂地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響,生怕被傅故淵看出任何端倪,聽出任何心虛。

他此刻只有一個無比強烈、幾乎壓倒了一切恐慌和疲憊的念頭——靠近傅故淵,被他抱住,緊緊地、用力地抱住。從那具熟悉、溫暖、堅實的身體裏,從那令人安心的氣息中,汲取一點點微薄卻至關重要的力量,來對抗內心那片巨大的、冰冷的、名為絕望的恐慌深淵。

於是,在傅故淵即將再次開口,用更細致的追問打破砂鍋問到底之前,林池餘幾乎是拖著灌了鉛的雙腿,主動地、帶著一種近乎孤註一擲的依賴和脆弱,踉蹌地向前一步,一頭栽進了傅故淵早已為他敞開的懷裏,額頭重重地抵在他堅實溫熱的肩膀上,雙手無力地、卻又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般環住了他精瘦的腰身。他把整張臉都深深埋進傅故淵的肩窩,呼吸著他身上清冽好聞的、獨一無二的味道。

“抱……”他的聲音悶在傅故淵昂貴的羊絨毛衣裏,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細微的顫抖,像風中殘蝶的翅膀,“傅故淵……抱我……就一會兒。”

他太累了。身體的累,心的累,隱藏驚天秘密的累,對未來不確定性的巨大恐懼,以及獨自面對疾病的無助感,所有的一切交織成一張巨大的、濕冷的網,幾乎要將他徹底吞噬、壓垮。只有這個懷抱,是他唯一確認絕對安全、可以暫時卸下所有偽裝和堅硬外殼的港灣,是他唯一能喘息的孤島。

傅故淵被他這罕見的、主動的、帶著如此明顯脆弱和依賴意味的投懷送抱弄得心尖狠狠一顫。林池餘雖然偶爾會像只狡黠的貓一樣撒嬌、“勾引”他,或是被他逗弄得狠了才軟下來哼哼唧唧,但很少像現在這樣,褪去了所有棱角和偽裝,純粹是像一個受了重傷、找不到方向的孩子,本能地尋求最直接的安慰和支撐。

他立刻收緊了手臂,用一種近乎禁錮的、卻又無比溫柔的力道,將人穩穩地、牢牢地圈在自己懷裏,一手緊緊環住他清瘦的背脊,另一只大手則自然地、充滿保護欲地撫上他柔軟的發絲和後腦勺,輕輕按住,讓他能更安心地埋在自己懷裏。懷裏的人身體冰涼,還帶著從外面帶進來的微寒氣息,並且異常的柔軟無力,幾乎將全身的重量都徹底交付、倚靠在了他身上,這是一種全然的信任,也是一種極致的脆弱。

“很累?”傅故淵低下頭,唇貼著他微涼的發絲,聲音放得極低極柔,像是怕驚擾了一只休憩的蝴蝶。他暫時強壓下了心底不斷翻湧的疑慮和更深重的擔憂,此刻更重要的是懷裏的這個人。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林池餘情緒低落谷底,那種疲憊感是從靈魂深處透出來的,絕不僅僅是身體上的勞累。

“嗯……”林池餘在他懷裏輕輕點了點頭,臉頰無意識地、依賴地蹭了蹭他溫暖的肩膀,尋找著更溫暖更舒適的位置。他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掃過傅故淵的頸側,貪婪地、深深地呼吸著傅故淵身上令人安心的味道,那冰冷的、因為恐懼和絕望而一直微微顫抖、幾乎要停跳的心臟,似乎終於找到了一絲穩固的暖意,開始緩慢地、艱難地恢覆正常的跳動。

傅故淵不再多問。他知道現在問不出什麽,逼得太緊反而可能嚇到他。他只是更緊地、更用心地抱住他,用自己溫熱的體溫去溫暖他微涼的身體,一只手在他單薄的後背上緩緩地、極富節奏和耐心地上下撫動,帶著一種無聲卻強大的安撫力量。他就這樣穩穩地站著,像一座可以抵禦一切風暴的山,像一棵沈默而可靠、永遠紮根於此的參天大樹,任由林池餘全身心地依靠,給予他最堅實的支撐。

時間在靜謐的擁抱中緩緩流淌。客廳裏只聽得見彼此交織的呼吸聲——傅故淵沈穩平和,林池餘則漸漸從微促變得平穩——以及傅故淵那強而有力的、令人心安的心跳聲,透過胸腔,一聲聲,清晰地傳到林池餘的耳中,仿佛某種生命的節拍器。

傅故淵的下巴輕輕抵著林池餘的發頂,感受著懷中人身體一點點從僵硬變得柔軟,那細微的顫抖也漸漸平息下來。他低下頭,能看到的只有林池餘柔軟的發旋和一小段白皙脆弱的脖頸。他忍不住,極輕極珍惜地,用溫熱的唇碰了碰那發旋。

又過了好一會兒,感覺到懷裏的人呼吸徹底平穩下來,身體也暖和了不少,傅故淵才微微動了動,低下頭,用自己溫熱的臉頰貼了貼他光潔的額頭,仔細感受了一下溫度。

“沒發燒就好。”他低聲說,語氣裏是顯而易見的、松了一口氣的意味,盡管心底的擔憂並未減少分毫,“餓不餓?讓阿姨給你熬點粥好不好?或者先去泡個熱水澡放松一下?然後我們早點休息,嗯?”他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每一個字都帶著哄慰。

林池餘在他懷裏搖了搖頭,臉頰依舊眷戀地貼著他的肩膀,聲音帶著濃重的、放松後的鼻音,像是在撒嬌:“不想動……什麽都不想……就這樣再抱一會兒……就這樣。”

他現在什麽都不想做,不想思考,不想動彈,不想面對外界的一切,只想徹底沈溺在這個能隔絕一切恐懼、壓力和冰冷現實的懷抱裏。仿佛只要傅故淵還願意這樣抱著他,那些詭異的幻聽、那些扭曲的光影、那張冰冷的診斷書、那些苦澀的藥片……就都無法真正傷害到他,都無法靠近他分毫。

傅故淵立刻從善如流,沒有絲毫的不耐煩:“好,那就抱著。你想抱多久就抱多久。”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讓林池餘靠得更舒服,自己則微微向後,靠在玄關的墻壁上,承擔著兩人大部分的重量,然後繼續耐心地、一刻不停地、輕柔地拍撫著他的背。從肩胛骨到細瘦的腰線,一遍又一遍,節奏舒緩而穩定,帶著無盡的憐愛和安撫的魔力。

林池餘緊繃欲裂的神經,在這持續不斷、充滿安全感的物理安撫下,終於一點點、一點點地松懈下來。極度的精神疲憊和情緒劇烈波動之後,強烈的、無法抗拒的困意如同溫暖的潮水般逐漸襲來。他在傅故淵懷裏極其依賴地蹭了蹭,找到一個最溫暖最舒服的位置,意識開始逐漸模糊、下沈。

在徹底陷入沈睡之前,他模糊地想:也許……也許吃了藥,那些聲音和幻象就會消失。也許……他可以小心翼翼地瞞下去。只要……只要還能被傅故淵這樣抱著,這樣耐心地哄著,他就還有一點點力氣,在這個冰冷而令人恐懼的世界裏,繼續走下去。

傅故淵感受著懷裏人逐漸變得均勻綿長的呼吸,身體徹底放松柔軟下來,知道他是睡著了。他小心翼翼地、極其緩慢地調整姿勢,將人打橫抱起,動作輕柔得仿佛對待一件稀世珍寶、一件易碎的琉璃,每一步都走得極穩,生怕驚擾了他的安眠。他抱著他,走過柔軟的地毯,走進溫馨的臥室,將他輕柔地安頓進柔軟的被窩裏,仔細地掖好被角。

傅故淵在床邊悄然坐下,凝視著林池餘即使在睡夢中似乎也並不安穩、睫毛偶爾還會輕輕顫動的睡顏,他英俊的眉頭緊緊蹙起,眼底掠過一絲深沈的、化不開的擔憂和心疼。

他當然一個字都不信那套“神經衰弱”、“植物神經紊亂”的說辭。他的池餘,一定是遇到了什麽難以啟齒的、讓他感到巨大壓力甚至恐懼的事情。他身上的那種絕望和脆弱,絕不僅僅是勞累那麽簡單。

但他不會在這個時候逼問。他不會去撕開他拼命想要隱藏的傷口。他有的是耐心和時間。

他會等。他會慢慢查。他會用更多、更密的陪伴,用更緊、更溫柔的擁抱,用更耐心、更細致的哄慰,一點點築起更高的圍墻,為他擋開所有風雨,直到他感到足夠安全,願意親口對他訴說一切的那一天。

他俯下身,極輕極輕地吻了吻林池餘微蹙的眉心,仿佛想用這個吻撫平那裏所有的憂愁和不安。

“不管是什麽,”他低聲呢喃,如同在墓園那般鄭重,如同每一個誓言般堅定,“有我在。我會一直抱著你,哄著你。”

夜色溫柔籠罩,而他守護著他的整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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