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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如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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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如其名

臨淵中學的游泳館內,人聲鼎沸,熱浪與池水的濕氣交織,頂棚的燈光將一池碧水照得如同碎裂的藍寶石,波光粼粼,晃動著投射在四周的墻壁和興奮的人臉上。隨著最後一名選手奮力觸壁,電子計時器上的數字驟然定格,看臺上瞬間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幾乎要掀翻屋頂的歡呼與尖叫。

“比賽結束!高三年級組100米自由泳冠軍是——林池餘!”廣播裏傳來激昂的宣告,回聲在整個喧囂的場館內震蕩。

看臺前排,謝灼激動得一把抓住身旁方程的手臂,用力搖晃,嗓門大得驚人:“我靠!方程你看見沒!最後那個沖刺!簡直了!我就說吧!人如其名!林池餘!水裏就是他老家!跟魚一樣!不!比魚還快!”

方程被他晃得東倒西歪,臉上卻揚起了與有榮焉的得意笑容,下巴擡得老高,仿佛剛剛奪冠的是他自己:“廢話!這還用你說?我兄弟!從小厲害到大!這速度,這爆發力,嘖嘖,完美!”

與他們隔了幾個座位,景雲川獨自坐著,姿態疏離,與周圍的狂熱格格不入。他面無表情地瞥了一眼興奮得快要跳起來的謝灼,目光在他燦爛的笑臉上停留了一瞬,幾不可察地柔和了零點一秒,隨即又恢覆成一貫的冷淡,甚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煩躁,低聲自語,聲音淹沒在聲浪裏:“吵死了。完了,這下更不清凈了,又有一堆沒眼力見的要來遞情書表白了。”

泳池中,林池餘從水中擡起頭,水花四濺。他擡手抹去臉上的水珠,利落地摘下泳鏡,露出一張輪廓分明、略顯清冷的臉。水珠順著他濕漉漉的黑發、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唇角不斷滑落,滴回池中。他輕輕喘息著,胸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目光掃過歡呼的人群,只是極淡地點了點頭,算是致意,並無太多激動之色。

他雙臂一撐,輕松上岸。水流立刻從他緊實流暢的肌肉紋理上蜿蜒而下,在明亮的燈光下閃爍著健康的光澤。他的身材修長而極具力量感,寬肩窄腰,雙腿筆直,腹肌塊壘分明,人魚線隱沒在被池水浸透的深色泳褲邊緣。這一幕引得看臺上不少女生捂住嘴壓抑地尖叫,臉頰緋紅,目光緊緊追隨著他。

但若有人能靠近細看,便會發現,在這具堪稱完美的運動員體魄上,卻分布著幾處不和諧的印記——他線條優美的背上,有幾道淡白色的、略微凸起的陳舊疤痕,像是被什麽粗糙的東西反覆摩擦劃過留下的痕跡;手臂內側也有一道不太明顯的細長印記,顏色比周圍皮膚淺淡一些。這些傷痕被池水充分浸潤後,在燈光下反而更不易察覺,仿佛是他奮力游過、破開水面所必須付出的、被隱藏起來的代價。

領獎臺上,林池餘微微彎腰,讓笑容滿面的校長將沈甸甸的金牌掛在他的脖子上。冰涼的金屬貼著皮膚。他直起身,目光下意識地、幾乎難以察覺地投向觀眾席某個並不起眼的角落。

在那裏,傅故淵安靜地倚著欄桿站著,沒有像周圍人那樣歡呼雀躍,甚至臉上都沒有什麽明顯的表情。他只是站在那裏,目光如同最精準的追蹤器,自始至終都牢牢鎖定在泳池中那個身影上,不曾移開半分。直到林池餘的目光投來,兩人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傅故淵那總是顯得冷淡的唇角,才幾不可察地、極其輕微地向上揚起一個微小的弧度,快得如同錯覺,卻足夠清晰落入林池餘眼中。

夜幕降臨,宿舍區的喧囂漸漸平息,白日的熱烈褪去,只剩下寧靜的月光和稀疏的路燈。

林池餘推開寢室門,一股熟悉的、清冽的松木香氣撲面而來,驅散了身上殘留的泳池消毒水味。傅故淵正坐在書桌前,臺燈灑下溫暖的光暈,聞聲轉頭,目光落在他身上,自然而然地柔和下來:“回來了。”

“嗯。”林池餘應了一聲,聲音帶著一點比賽後的慵懶。他將脖子上那枚金牌隨手放在桌角,發出清脆的輕響,然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幹燥毛巾,擦著仍在滴水的頭發。剛洗完澡的他,渾身散發著幹凈清新的沐浴露香氣,混合著自身溫熱的體溫,形成一種格外誘人的氣息。

突然,一雙有力修長的手臂從背後溫柔卻不容抗拒地環住了他的腰,將他往後帶進一個溫暖結實的懷抱裏。傅故淵的下巴輕輕抵在他光裸的肩頭,溫熱的呼吸拂過他敏感的耳廓和頸側皮膚,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栗。

“今天游得很棒。”傅故淵的聲音低沈地響在耳邊,比平時更添了幾分磁性的沙啞,毫不吝嗇他的讚美,“起跳反應時間0.68秒,前50米轉身領先半個身位,最後沖刺觸壁幹凈利落。很完美。”

林池餘微微向後靠了靠,將自己更多的重量交付給身後可靠溫暖的胸膛,享受著這賽後獨屬的寧靜與親昵,嘴角彎起一個小小的弧度:“你每次都說一樣的話。數據記得比裁判還清楚。”

“因為每次都是事實。”傅故淵的手臂環得更緊了些,手掌自然地覆上他平坦緊實的腹部,掌心灼熱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熨帖著皮膚,指尖無意識地、帶著欣賞意味地輕輕劃過那清晰的腹肌輪廓,“累嗎?”他問,聲音裏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有點。”林池餘放松地閉上眼睛,任由傅故淵將他轉過身來,面對面地擁抱著。他的額頭輕輕抵在傅故淵的鎖骨處,聲音有些悶,“肌肉有點酸。但值得。”金牌在桌角靜靜反射著微光。

傅故淵的指尖溫柔地撫上他背上那些淡淡的、凹凸不平的舊疤痕,動作輕得如同羽毛拂過:“這裏,還疼嗎?”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深沈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憐惜。

“早就不疼了。”林池餘輕聲回答,身體卻因為那輕柔的觸碰而微微繃緊了一瞬。那些幾乎被遺忘的、帶著汗水、淚水和冰冷池水味道的記憶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無數個寒風凜冽、天空還是一片墨黑的冬日清晨,他獨自躍入冰冷刺骨的池水,每一次劃臂都像是撕裂疲憊的肌肉;無數次訓練到極限,肌肉酸痛抽搐,幾乎無法從水中爬起,卻還是咬著牙完成最後一個來回;還有小時候林敏舟和周琰的毒打……

而每一次,在他精疲力盡地從水中擡起頭,或是因挫敗而煩躁地捶打水面時,眼角的餘光總能瞥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傅故淵總是安靜地出現在看臺最高、最不引人註意的角落,有時捧著一本書,目光卻並未落在書頁上;有時只是支著下巴,沈默地註視著池中,像一座沈默而堅定的山,無聲地陪伴著他,守護著他的執著,他的汗水,他的夢想,甚至是他偶爾洩露的脆弱。

“我知道你每次都在。”林池餘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安靜的寢室裏蕩開清晰的漣漪。

傅故淵撫摸他疤痕的動作頓了頓,聲音裏帶上了一絲疑問:“什麽?”

“游泳館。每次訓練,清晨也好,晚上加練也好,你都在。”林池餘擡起頭,目光清澈地看向傅故淵,直視進他那雙總是深邃難懂的眼睛裏,“為什麽從不告訴我?每次都假裝是碰巧路過,或者來自習。”

傅故淵沈默了片刻,指尖從疤痕上移開,輕輕描摹著林池餘因為比賽而顯得格外明亮的眉眼,語氣平靜卻蘊含著深沈的力量:“不想給你壓力。那是你的戰場,林池餘。你只需要專註向前,不需要回頭尋找誰。而我,”他頓了頓,聲音更柔,“只需要確保你知道,無論成敗,無論快慢,只要你回頭,我就在你視線所及之處。”

林池餘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一只溫暖的手緊緊攥住,酸澀與滾燙的暖流交織奔湧。他抓住傅故淵描摹他眉眼的手,緊緊握住。桌角的金牌反射著臺燈溫暖的光暈,映照在他眼中,漾起覆雜而洶湧的情感波瀾。

“那些最早的日子,”林池餘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他很少提及這些,“水溫冷得刺骨,成績怎麽也上不去,累得恨不得沈底的時候……好幾次,我真的幾乎要放棄了。但是一擡頭,看到你坐在那裏,安安靜靜的,就好像……就好像又有了那麽一點繼續撲騰的力氣。”

“你從來不需要我給你勇氣。”傅故淵搖頭,反手將他的手握得更緊,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你的力量,你的堅持,一直都在你自己心裏,比任何人都強大。我只是……”他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最終緩緩道,“恰好看見了它,並且從未懷疑過它的存在。”

林池餘輕笑一聲,那笑聲裏帶著釋然和濃濃的依賴。他再次將額頭抵上傅故淵的肩窩,像只尋求安慰和溫暖的小獸,蹭了蹭:“傅故淵…”

“嗯?”

“今晚能抱著我睡嗎?就像以前那樣。”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撒嬌意味。

“一直都可以。”傅故淵收緊手臂,將懷中人徹底摟進懷裏,下巴蹭著他柔軟的發頂,聲音低沈而鄭重,“永遠都可以。”

寢室內陷入一片溫馨的寧靜,只有兩人清淺的呼吸聲交織。然而,片刻之後,林池餘敏銳地察覺到,環抱著自己的手臂雖然依舊有力,但傅故淵周身的氣息似乎微妙地沈靜冷硬了下來,不同於方才的溫柔繾綣。那環繞在他腰間的力道也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甚至…帶著點克制。

他微微側過頭,想從傅故淵的肩膀處向上看清他的表情,卻只看到對方線條流暢卻顯得有些冷硬的下頜線,以及那雙似乎刻意避開了他目光、望向虛無某處的眼睛,那眼底深處,仿佛沈澱著什麽晦暗難明的情緒。

“怎麽了?”林池餘在他懷裏輕輕轉過身,變成面對面地窩進他懷抱的姿勢,擡手用微涼的指尖碰了碰傅故淵的下巴,試圖讓他看向自己,“突然不說話?在想什麽?”

傅故淵眼睫微垂,目光落在林池餘因為剛洗完澡而微微泛著粉色的鎖骨上,聲音比平時更低沈幾分,甚至有點發悶:“沒什麽。”他嘴上說著沒什麽,但周身散發的那點低氣壓和這硬邦邦的語氣,簡直欲蓋彌彰。

這語氣可一點都不像“沒什麽”。林池餘心思電轉,腦中飛快地閃過領獎臺後的混亂場景——那些興奮地圍上來的同學、隊友,其中確實夾雜著不少臉頰通紅、眼神發亮的女生,她們尖叫著,試圖擁抱他,送上祝福和禮物。其中那個紮著高馬尾、性格格外外向潑辣的女生,確實異常大膽地試圖撲上來擁抱,動作快得讓他猝不及防,差點真的被她親到臉頰,雖然他當時立刻皺著眉側頭躲開了,只讓她碰到了耳朵附近的頭發……

難道……傅故淵看到了?而且……在意了?

林池餘眼底閃過一絲了然的笑意,像發現了什麽有趣的事情。但他故意不說破,反而又往傅故淵懷裏蹭了蹭,仰起臉,幾乎貼著傅故淵微抿的唇說話,溫熱的氣息故意噴灑過去:“真沒事?那可能是我感覺錯了……折騰一晚有點累了,我先去把金牌收好,然後早點休息……”

他作勢要從傅故淵懷裏退出來,腳尖剛一動,環在他腰後的手臂就猛地收緊,力道之大,幾乎有些弄疼了他,把他牢牢地按回原處,甚至更用力地撞進那個溫暖結實的胸膛裏。

傅故淵終於擡起眼,黑眸裏沈沈的,像是醞著一場無聲卻迫人的風暴,緊緊鎖住林池餘近在咫尺的眼睛。半晌,他才像是極其不情願地、從齒縫裏擠出低啞的聲音:“……那個紮馬尾的女生。”他頓了頓,似乎在壓抑著什麽,“……頒獎的時候,她差點親到你。”

果然是因為這個。林池餘心裏頓時軟成一片,又覺得這樣悶聲吃醋、別扭又可愛的傅故淵,讓他心癢得厲害,只想立刻做點什麽來安撫他,甚至……更想逗逗他。

他沒有立刻解釋,反而彎起那雙好看的眼睛,裏面閃爍著狡黠的光,故意用氣聲撩他,仿佛真的在努力回憶:“哦?紮馬尾的?今天跑來想親我、抱我的人好像有點多,亂糟糟的,我沒太註意看具體是哪個誒……”

傅故淵的眉頭立刻蹙了起來,摟著他的手臂又收緊了一圈,勒得林池餘腰間一緊,輕輕哼了一聲,但那哼聲裏沒有痛苦,反而帶著點誘人的笑意,像是在故意刺激身上的人。

“沒註意看?”傅故淵的聲音危險地壓低,帶著再也無法掩飾的不悅和濃烈的占有欲,那雙總是冷淡的眼睛此刻像是燒著暗火,“她整個人都快撲到你身上了,手都快摟到你脖子了!你告訴我你沒註意?”

“可我真的只註意到一個人啊,”林池餘見好就收,不再故意逗他,指尖緩緩爬上傅故淵的胸膛,隔著薄薄的衣料,劃過緊實溫熱的肌理,最後停留在他左心口的位置,感受著那裏沈穩有力、卻似乎比平時稍快一些的跳動,“他從頭到尾,都只安安靜靜地站在那個最不起眼的角落,看著我。眼神……”他微微停頓,望進傅故淵深邃的眼底,聲音變得輕柔而認真,“比看臺上所有人的歡呼加起來,都更讓我心跳加速,讓我只想游得更快一點,再快一點。”

傅故淵楞住了,眼底那場醞釀中的風暴仿佛被一瞬間的微光驅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柔軟的、難以置信的微光。他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直白而動人的話。

林池餘趁他失神,仰起臉,主動湊上去,輕輕吻了吻他的唇角,那觸感如同羽毛拂過,帶著沐浴後的清新濕氣和一絲甜甜的誘惑:“我所有的註意力,我的眼睛,那時候都只裝得下那一個人。哪裏還看得見別人是紮馬尾還是披肩發?”

傅故淵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聲音徹底啞了:“……林池餘。”他叫他的名字,像是嘆息,又像是某種確認。

“嗯?”林池餘又笑著親了一下他的下巴,像個偷腥成功的小貓,“我在哄你啊,傅大學霸。感覺出來了嗎?誠意夠不夠?”

“不夠。”傅故淵盯著他那張近在咫尺、笑靨如花、唇瓣水潤光澤的臉,眼神暗沈得如同最深的夜,裏面翻湧著清晰可見的欲望和愛憐。

“那……這樣呢?”林池餘眼底的笑意更深,這次他終於精準地吻了上去,不再是淺嘗輒止的輕觸,而是帶著明確的安撫和誘哄,溫柔地吮吸舔舐那兩片微涼的薄唇,舌尖試探地、耐心地描摹著他清晰的唇形,無聲地發出更深層次糾纏的邀請。

傅故淵幾乎是立刻就給出了回應,像是被點燃的幹柴,反客為主地狠狠加深了這個吻,手掌用力扣住他的後腦勺,另一只手仍緊緊箍著他的腰,像是要把他徹底揉進自己的骨血之中,永不分離。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而交錯,空氣中彌漫著彼此交融的氣息,還有那一點點未散盡的、屬於林池餘的池水清冽和沐浴後的暖香,以及傅故淵身上獨有的冷冽松香,奇妙地混合成一種令人頭暈目眩的暧昧味道。

一吻結束,兩人都有些氣息不穩。林池餘額頭抵著傅故淵的,輕聲喘息著,眼底漾著動人的水光,唇瓣被吻得愈發嫣紅濕潤,微微腫起,像熟透的櫻桃。

“還酸嗎?傅哥哥?”他低聲問,聲音帶著事後的軟糯和一絲小得意,手指調皮地勾著傅故淵的衣領,有一下沒一下地劃著圈。

傅故淵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深深地看著林池餘,那目光像是要將他此刻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然後,他再次低頭,溫熱的唇卻落在了林池餘背上那道最明顯、最長的舊疤痕上,落下一個個又輕又燙、帶著無盡珍視和心疼的吻。然後是手臂內側那道細長的印記,他同樣溫柔地吻過,仿佛要用自己的溫度去撫平所有過往的艱辛。

“這裏,是我的。”他的吻最終回到林池餘紅腫的唇上,廝磨間,宣告主權的聲音低沈而性感,不容置疑,“這裏也是。全部都是。從裏到外,每一寸。”他的手指輕輕點過林池餘的心口。

林池餘終於忍不住輕笑出聲,那笑聲裏充滿了被寵溺的滿足和幸福。他主動環住傅故淵的脖子,再次熱情地吻住他,用行動給出了最清晰、最直接的回應——心甘情願的歸屬。

桌上的金牌靜靜反射著室內溫暖的光暈,默默見證著比賽場更加熾熱、更加纏綿悱惻的交鋒。而這一次,年輕的冠軍心甘情願地,在他的專屬領地裡,在他的沈默守護者懷中,輸得徹底,也贏回了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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