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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曬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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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曬太陽

游樂園的喧囂如同潮水般一波接著一波,但在旋轉木馬旁側的一小片休息區裏,這份喧鬧卻被奇妙地隔絕開來,只留下陽光流淌和微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玩累了驚險刺激的項目,方程自告奮勇地跑去遠處的冰淇淋車排隊,嘴裏嚷嚷著要請客。傅故淵則站在幾步開外的一棵繁茂梧桐樹的濃蔭下,似乎是在接一個重要的電話,他微微側著身,手機貼在耳邊,偶爾發出幾個簡短而冷淡的單音,挺拔的身影在斑駁的光影裏顯得既疏離又引人註目。

林池餘帶著玩得小臉紅撲撲、額發都被汗水打濕了的吳望舒,在一張被太陽曬得暖烘烘的木質長椅上坐了下來。小丫頭興奮勁兒還沒完全過去,兩條小腿懸在空中歡快地晃蕩著,像個小節拍器。她瞇起眼睛,仰起小臉,任由那金燦燦、暖洋洋的陽光灑滿全身,仿佛一只正在愜意曬太陽的小貓咪,發出滿足的、細微的嘆息聲。

林池餘就安靜地坐在她旁邊,身體微微向後靠著椅背,顯得有些疲憊。陽光同樣毫無保留地傾瀉在他身上,將他略顯寬大的白色校服外套照得有些晃眼,甚至能看清布料上細微的纖維。他微微側著頭,目光有些放空地投向遠處那永不停歇、旋轉著發出歡快音樂的華麗木馬,濃密而纖長的睫毛被陽光染成了淺淺的金棕色,像蝴蝶棲息時收斂的羽翼,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陰影。他臉上依舊是那副沒什麽表情的淡漠樣子,但比起平時的冷硬,似乎多了一絲被陽光曬化的慵懶。

然而,當陽光越來越熾烈,毫無遮擋地烘烤著他的皮膚時,他還是幾不可查地微微蹙起了那兩道好看的眉,下意識地往椅背裏又縮了縮,仿佛想要躲進那並不存在的陰影裏,甚至還擡起手,用手背輕輕擋了一下過於刺眼的光線。

吳望舒歪著小腦袋,眨巴著那雙清澈透亮、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安安靜靜地觀察了他好一會兒。她的小腦袋瓜裏充滿了最簡單的疑問和好奇。終於,她忍不住了,奶聲奶氣地開口,聲音像裹了蜜糖一樣甜軟:“小池哥哥,”小身子也往他那邊蹭了蹭,“你為什麽不喜歡曬太陽呀?”

她伸出一根肉乎乎的小手指,指向天空中那輪明亮的太陽,努力表達著自己的喜愛:“你看,晴天多好呀,天空藍藍的,雲朵白白的,陽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可舒服了!你能最喜歡晴天了!曬曬太陽,身上都是太陽的味道,香香的!”

林池餘聞言,緩緩地將目光從遙遠的旋轉木馬上收了回來,那雙總是顯得冷淡疏離的眸子,落在了身邊這個滿臉都寫著“好奇”和“不解”的小不點身上。小女孩的眼睛太幹凈了,像兩顆毫無雜質的黑曜石,清晰地倒映出他自己略顯蒼白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的臉。

他沈默了幾秒鐘,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一個非常嚴肅的問題。然後,他忽然朝著吳望舒的方向微微傾過身,湊近她一點點,壓低了聲音,用一種極其認真、極其神秘、仿佛正在分享一個關乎宇宙運轉的驚天大秘密的語氣說道。他那張冷冰冰的、總是沒什麽表情的臉上,此刻居然浮現出一絲極其罕見的、近乎童稚的嚴肅和鄭重:

“因為,”他刻意停頓了一下,成功地看到妹妹那雙大眼睛瞬間睜得更圓,裏面充滿了全神貫註的好奇和期待,才慢吞吞地、一字一句地繼續揭秘,“哥哥其實……不是普通人哦。”

吳望舒的小嘴立刻驚訝地張成了一個完美的、圓圓的小“O”型,足以塞進一顆小小的棉花糖。

林池餘的表情依舊維持著那種近乎面癱的平靜,但若是仔細看,會發現他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極淡的、幾乎難以捕捉的狡黠和笑意。他的聲音壓得更低,更加神秘兮兮,還帶著點講鬼故事般的氛圍感:“哥哥是一條……嗯,很小很小的、怕熱的魚變的。”

“小魚?!”吳望舒難以置信地小聲驚呼出來,眼睛瞪得溜圓,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開始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著林池餘,仿佛想從他身上找出隱藏的魚鱗、透明的魚鰭,或者一條突然冒出來的、會擺動的小尾巴。

“嗯。”林池餘非常鄭重其事地點了一下頭,表情嚴肅得像是在做科學報告,繼續用那種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語氣闡述他的“種族特性”,“所以,小魚是不能曬太多太陽的,知道嗎?這是我們的……弱點。”

說著,他甚至還微微往後靠了靠,擡起一只手,假裝虛弱無力地搭在自己的額頭上,眉頭緊緊地皺起來,做出一個快要被熾熱的陽光曬得暈乎乎、眼冒金星的表情。他的語氣也變得軟綿綿、拖長了調子,有氣無力地哼哼:“啊……太陽好大……好熱啊……感覺身體裏的水分……都要被曬得蒸發掉了……快要不能呼吸了……”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已經完全被帶入這個奇幻情境、小臉上寫滿了緊張和關心的吳望舒,用氣音宣布那個聽起來非常“可怕”的結局:“……再曬下去……就會變成……一條硬邦邦的、皺巴巴的……小魚幹了。”

他說完最後三個字,還迅速而隱蔽地配合著做了一個小小的、翻著白眼、吐出一點點舌尖的、表示“嗝屁了”的鬼臉。雖然這個鬼臉的幅度很小,並且他迅速就恢覆了一貫的冷臉,仿佛剛才那個幼稚鬼不是他本人,但那股惟妙惟肖的“快要被曬成鹹魚幹”的可憐兮兮又有點好笑的勁兒,還是瞬間精準地擊中了吳望舒的笑點和萌點。

靜默了兩秒鐘,仿佛在消化這個“可怕”的事實。

“噗嗤——哈哈哈……咯咯咯咯……”吳望舒先是猛地楞住,像是沒反應過來,隨即像是被按下了笑穴,爆發出了一連串銀鈴般清脆、響亮又毫無顧忌的大笑聲。她笑得前仰後合,小身子東倒西歪,幾乎要從那光滑的長椅上滑下去,趕緊伸出兩只小短手緊緊地抓住林池餘的衣角,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小池哥哥是小魚幹!哈哈哈!是那種鹹鹹的、放在盤子裏的小魚幹哥哥嗎?咯咯咯……還會翻白眼吐舌頭!哈哈哈……”

她笑得眼淚都從眼角擠出來了,覺得這個從冷面哥哥嘴裏說出的冷笑話簡直是全世界最好笑、最可愛的事情。她的小池哥哥平時總是冷冰冰的、不愛說話,像一座小小的冰山,原來冰山裏面藏著這麽好玩又幼稚的故事!

林池餘看著她笑得毫無形象、東倒西歪的樣子,那雙總是氤氳著冷霧的眸子裏,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柔和與暖意,如同陽光終於勉強穿透了層層冰殼。他伸出手,輕輕扶住笑得搖搖晃晃、快要坐不穩的小丫頭,防止她真的摔到地上去,語氣卻還是努力維持著那副硬邦邦、沒什麽起伏的調子:“所以,不要笑。快給哥哥遮一下太陽。不然真要變成小魚幹給你看。”

吳望舒一聽,立刻努力止住大笑,用力吸了吸鼻子,使勁繃起自己肉嘟嘟的小臉,試圖做出一個非常嚴肅、非常認真的表情,表示自己理解了事情的“嚴重性”。然後她伸出兩只肉乎乎、白嫩嫩的小手,高高地舉過頭頂,甚至笨拙地踮起腳尖,努力地將小手湊近林池餘的臉頰和額頭,想要用自己的小手掌替他擋住那“毒辣”的陽光,特別鄭重其事地宣布:“年年給小魚哥哥遮太陽!不怕不怕!不曬成小魚幹!哥哥要活在水裏!活在水裏就不會變成魚幹了!”

她的小手那麽小,根本遮不住什麽面積,燦爛的陽光依舊頑皮地從她小小的指縫間溜下來,在她的小手臂上投下小小的陰影,斑駁地、跳躍地落在林池餘的臉上、輕輕顫動的睫毛上,仿佛在他蒼白的皮膚上跳躍著金色的光斑。

不遠處的梧桐樹蔭下,傅故淵不知何時已經打完了電話。他並沒有立刻走過來,而是隨意地斜倚著粗糙的樹幹,目光穿過稀疏搖曳的枝葉間隙,靜靜地、久久地落在那張陽光下的長椅上,落在那兩個仿佛自帶結界的身影上。他看著那個平時冷硬得像塊堅冰、對誰都愛答不理甚至張嘴就帶刺的少年,此刻正微微低著頭,耐心地、甚至是縱容地任由那個小不點用這種可愛又可笑的方式給他“遮陽”,陽光在他似乎柔和了一瞬的眉眼間跳躍,在他那總是緊抿著的、沒什麽血色的唇角邊投下細微的光影。

傅故淵那雙總是顯得淡漠疏離的漂亮狐貍眼裏,掠過一絲極淺的、難以捕捉的波動。他線條優美的唇角,幾不可查地、微微向上彎起了一個清淺得幾乎不存在的弧度,像是冰封湖面被春風吹開的一道細微裂痕,轉瞬即逝,快得讓人懷疑是否是光影造成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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