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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心動念 因為我知道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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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心動念 因為我知道你在

月亮已經悄悄爬上夜空, 垂花殿浸在如水的月色裏,檐角的走獸吞著清輝,殿頂的瓦片上凝著一層薄霜似的白。

朱漆殿門虛掩著, 門上嵌的螺鈿牡丹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虹, 門內飄出一縷若有若無的蘇合香,混著檐下金桂落瓣的甜,漫在風裏沁出一股帶著威嚴的甜。

殿外的游廊上的素紗宮燈已經亮起, 燈影透過紗面落下, 像給地磚鋪了層淡金的碎箔。

廊邊那叢長淮郡主親自選出來的木芙蓉開得正酣, 粉白花瓣被夜露打濕,在月光下軟得像團雲, 花影投在漢白玉欄桿上,隨燈影輕輕晃。

守夜的宮人垂手立在廊柱後,青色素衣幾乎融在陰影裏,只有手中宮燈的光暈,映得她鬢邊銀簪亮了亮,屋內偶有幾聲低語傳出, 她們也忠於職守並不去聽。

殿內只點了一盞羊脂玉燈,昏黃光暈籠著半間寢殿。

紫檀木拔步床上,水紅色的錦被疊得齊整,床前矮幾上放著只青瓷藥碗, 碗沿還凝著點藥渣,大娘娘擱下碗擦了擦嘴角,“這藥明日哀家可不喝了, 苦得反胃。”

福興公公把藥碗收了下去,瀟湘姑姑捧上錦盒,“郡主留在宮裏的蜜餞, 主子壓壓苦味。”

大娘娘長指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旁邊倒扣著的《戰國策》的書脊,書角已經磨起了毛邊,可見是時時翻閱。

“小丫頭膽子大了,什麽都敢算計了,可別引火燒身,弄巧成拙才好。”聽著像是在隔岸觀火,實則有幾分藏不住的寵溺。

還有自己澆灌的鮮花長成參天巨木的欣喜。

圓荷姑姑在東墻下的博古架上收拾話本子,才把墨菊插進架上的青瓷瓶裏,花瓣上的夜露順著瓶身滑下,滴在鋪著絨墊的架臺上,聲響在靜夜裏格外清。

她聽到大娘娘的話,湊趣道:“有主子在,必然不會叫郡主引火燒身,主子是手持玉凈瓶的觀音菩薩,哪怕是三昧真火也滅得。”

窗欞半開著,月光斜斜切進來,落在窗邊軟榻上,照出大娘娘臉上的笑容來。

大娘娘起身,瀟湘姑姑自然而然地榻上搭著件繡暗金雲紋的夾襖,衣角垂下去,抖落了不知何時粘上的花葉,給大娘娘披在身上。

窗外的夜蟲叫得低了,凝神細聽甚至能聽到宮墻外更夫敲梆的聲,“咚——咚——”的梆子聲散在風裏,只剩殿內玉漏滴答,和著燈花偶爾爆響的輕響,漫過滿殿的靜。

“不知明日從賢妃宮裏出來的鄧家小子,是死是活。”這宮裏的風吹草動,還沒有能真正逃過大娘娘耳目的。

賢妃有孕這樣大的事,陛下連面都沒露,這是逼著賢妃做取舍呢。

大娘娘擡手,一只飛蛾撲騰這蛾翅停在大娘娘的食指上,大娘娘挪著它靠近燭臺,飛蛾按捺不住天性開始追逐火焰。

瀟湘姑姑侍立在大娘娘身後,同大娘娘一起看飛蛾撲火,意有所指,“大娘娘喝了安神藥,早早睡了,天大的事都不會吵到大娘娘跟前來。”

大娘娘將燭臺推遠了些,看著那飛蛾不知疲倦地追上去。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大娘娘將那支蠟燭照上了琉璃罩,那飛蛾困在罩子裏,還渾然不知,孜孜不倦地撲向火苗。

朗月疏星下,長淮郡主的馬車終於到了家。

翠幕先下馬車,懸黎抱著雲娘緊隨其後,還未站定便被翠幕張開雙臂牢牢護在身後。

翠幕眼神變了,殺意滿溢出來,渾身肌肉緊繃,壓低下盤,電光火石間飛速抽出了自己的雙刀,雙手雙刃皆向前,冷刃在月下泛著寒芒,寒光指向暗處的那一刻,懸黎吹響了自己頸間的鷹哨。

海東青蓄勢待發,俯沖而下,未及,遠處老梨樹上便落下個人來,隔得太遠,懸黎看不清楚具體情形,海東青驕傲地沖著懸黎飛來,落在她肩頭,懸黎聞到了它身上濃重的血腥氣。

可見從前圍截思芃時是放了水的。

趁人分神,翠幕手中的刀也甩出去一柄,不意外地又聽到了一聲慘叫,而後是人倒地的一聲悶響。

“來者是客,”懸黎揚聲道,“不如進屋喝杯茶坐下好好聊,您說是吧,陛下。”

來人自陰影處走出來,月白錦袍上的龍紋比翠幕的刀鋒寒光還要耀目幾分,陛下看向懸黎的目光終於不再是看皇室廢物的恨鐵不成鋼了,只是更加危險。

跟在陛下身後的高德寶,邁著小碎步戰戰兢兢,生怕被郡主身前那個目光攝人的怪力婢女給當成靶子,誰會把長刀當暗器扔來扔去。

懸黎看向陛下的眼神也不再溫和,而是露出了她本來的樣子,淡漠之中有淡淡的不屑,不再像是逢迎討好的蕭懸黎,仿佛是瞬間長出了屬於宗室郡主真正的筋骨。

“朕裁撤西南駐軍時,你該恨透了朕吧。”陛下眼角餘光掃到了已經被長刀放倒的暗衛,不禁開始正視護在懸黎身前的翠幕,從前這小婢女悶頭跟在懸黎身後,甚至不如另一個來得引人註意,沒想到有這樣的警覺和力氣。

“怎麽會,”懸黎溫柔地將雲娘放進翠幕懷裏,輕拍拍她示意她不必緊張,懸黎向前一步,半擋住翠幕,對陛下扯出個沒有溫度的笑容來,“我父王只教了我忠君愛國,從未教過我弒君奪權。”

陛下淡定的假面裂開一瞬,極快地恢覆過來,卻不再朝懸黎方向走,“憑你這句話,朕足以治你的罪。”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一切端看陛下態度了。”懸黎大大方方走上前去,將自己暴露在暗衛射程範圍之內,“這樣足夠誠意了嗎?”

陛下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你如何知道是朕。”

懸黎據實相告:“從宮宴上照楹同溫太尉坐在一處開始。”

照楹殿前獻舞時起,她已經知道,她離與陛下撕破臉將一切算計攤在面上對峙的那一天不遠了。

“家中還藏著二兩渝州蒙頂茶,正好今日泡給陛下喝。”

毅王府塵封已久會客廳,今日終於重新派上了用場。

青灰金磚鋪地,倒映著頭頂纏枝蓮紋的描金穹頂,四角立著纏枝海棠紋的黑漆高柱,柱頂懸著三盞琉璃燈,暖黃光暈落在壁上掛的《寒江獨釣圖》與青綠山水瓷瓶上,暈出幾分雅致。

廳中設一張紫檀木四方桌,陛下著月白常服的暗紋在燈下更顯華麗,腰束玉帶溫潤生光,指尖捏著秘色瓷茶杯,杯沿沾著細白的茶沫。

而端坐對面的懸黎正擡手將渝州產的蒙頂茶末撥入汝窯茶盞,沸水註入時,茶湯泛出淺金光澤,茶香混著廳角銅爐裏的沈香,在空氣中漫開。

“懸黎以茶代酒,先賀陛下喜得皇子。”懸黎蒙頂茶淺沾唇,意思到了便放下。

陛下皺著眉,攥著茶盞竟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這是被拆穿了真面目,連裝都懶得裝了嗎?

“怎麽,陛下怕我下毒嗎?”那海東青還站在懸黎肩上,豆眼裏全是殺氣,好似談不攏便要替懸黎來取他性命。

“你——”陛下沒想到她是這麽個反應,氣急反倒短促地笑一聲,喝了半盞茶。

“你好像早就知道朕會過來。”蒙頂茶,海東青,打掃一新的會客廳,這可不像是臨時起意,更像是蓄謀已久,請君入甕。

蕭懸黎,何時長出了這樣計劃周密的腦子,他是真的想知道,不然不會走這一遭。

“大相公被迫還家那日,臣女的車夫不見,我與小友一起,將此事報給了開封府。”懸黎忽然提起一件風馬牛不相及的事。

“長淮郡主的案子,怎麽會至今還無聲無息呢,想來陛下可以為我解惑。”她這不是棘手的事,開封府尹又是個有眼色的官,這事不該湮滅無聲才對。

唯一的解釋是,有更有權勢的人向開封府尹施壓,不許他查下去。

在京中比她還有權勢的人不算少,但會特意與她過不去的人卻並不多。

見陛下並沒有解惑的意思,懸黎自己動手往小爐裏添了一塊碳,徑自說下去,“於是我托人去查了查,那位離奇失蹤的車夫,與陛下殿中灑掃的一位小內侍,曾多次一同聽過群山先生的戲。”

群山先生,可真是一位旺她的妙人。

話說一半,點到為止,懸黎撥弄著茶盞,不再開口。

陛下看她這打定主意裝鵪鶉的消極抵抗樣子,氣就不打一出來,茶杯不輕不重地在檀木桌上磕一下,“的確是朕,大娘娘放在心上的人,自然也值得朕多些關註。”

陛下最討厭的人,蕭懸黎能位居前三。

明明都是寄人籬下,她憑什麽擺出一副光風霽月大義凜然的樣子周濟身旁所有人。

陛下最恨她的那一刻,是她持符上殿將西南駐軍舊部攔在身後的時候,分明是他的功績,她憑什麽橫插一腳讓那些本該跪伏在他腳邊的武將對她感恩戴德。

後來蕭懸黎一身鋒芒都不見了,既不活潑狡黠,又不聰慧和善,變得庸碌怯懦,只會躲在大娘娘身後同蕭雲雁一起發些無關痛癢的牢騷。

他本該放下心來甚至是心生愉悅的,可是她那副陽奉陰違的模樣更讓他如鯁在喉,將人拘到面前訓話的時候,看她故作唯唯諾諾的模樣更讓他覺得一拳打到棉花上。

“若非如此,朕又怎能知道大涼全境最有種的人如今正站在朕的眼前呢。”陛下冷笑連連,“鄧閎軒是賢妃的胞弟,朕禦前的人,你都敢私自將人捆了,這是根本不將朕放在眼裏了。”

“是啊,鄧閎軒若不是禦前的人,他又怎麽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放著富貴日子不過刺殺當朝郡主呢。”

懸黎一針見血,幾乎是明示鄧閎軒是受陛下指使,“可憐韻如姐姐,還在絞盡腦汁想體面地給陛下也給臣女一個交代呢吧。”

“說起來,朕的確是要謝謝他,若不是他,朕又如何知曉朕被你耍得團團轉,心悅許伯言,蕭懸黎你可真是什麽話都說得出口。”

陛下不與她在鄧閎軒的事上多做糾纏,而是轉頭提起許伯言,怒不可遏道:“朕下旨將你塞進姜府的時候,你心頭樂開花了吧,朕成醜角了,親手將你送到姜青野府上去了。”

懸黎的手掌重重在檀木桌子上砸了一下,她面上卻依舊心平氣和,“這事臣女沒有騙陛下,臣女是真的想過嫁給伯言大哥,一同回渝州去。”

只是最終心底還是放不下姜青野,對伯言大哥並不公平,她放棄了。

“什麽?”陛下有些難以置信,她在背後種種動作手段,結果是為了瀟灑地一走了之?

懸黎站起身來,叉手施禮,不疾不徐地開口,“臣女冠國姓,身上流的是蕭家的血,自幼聽得也是聖人古訓,陛下可以不相信,但臣女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大涼四境不落虎狼之手,百姓能在蕭氏治下,休養生息,安居樂業。”

懸黎直視陛下,“連思芃都走出那一方天地去見天地眾生,為何陛下仍舊在拘泥這些小節?若是陛下憤恨難消,那便治臣女死罪,臣女沒有二話,因為見陛下對渭寧垂首,臣女不說生不如死,也並不好過。”

懸黎身姿挺拔,如蒼松翠柏,“若是臣女這一條命,能換陛下摒棄前嫌,如看待鐘太傅一般倚重渝州與北境,重請大相公回朝,臣女也算死得其所,不虛此生。”

所以他最討厭蕭懸黎。

五年之後,蕭懸黎再次將所有人護在自己身後,站到了他的對立面。

陛下怒視她良久,最終拂袖而去,“單憑一個你,還沒有那麽大的份量!”

懸黎也並不去追,轉身走到西窗下,推開窗戶。

窗外是刀已出鞘,準備隨時沖進屋裏給陛下以顏色的姜青野。

方才她在桌上重重磕一下,就是叫他不要輕舉妄動,弒君的罪名,姜青野擔不起,北境軍更擔不起。

此生的北境軍,絕不會背上任何汙點。

見她無恙,姜青野扔了刀,長刀落到地上嗡一聲,他捧著懸黎的手,替她揉方才磕到桌上的地方。

“你怎麽敢同他叫板的?”大娘娘不在,那昏君氣上頭來,若真叫暗衛動手殺人可怎麽辦。

姜青野一動這念頭,心頭便突突直跳,都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了,生怕自己有個來不及。

“我知道你在。”因為姜青野在,她才敢毫無顧忌地面刺蕭風起,從她吹響鷹哨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姜青野一定會來。

姜青野渾身僵硬,擡眼時眼眶發紅,他探身,以自己的額頭緩緩貼上懸黎的,以僅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呢喃:“早就說你不要對我心軟了。”

去而覆返的陛下,在門外遠遠看著眼前這一幕,更刺心了,他身側的高德寶,更是如臨大敵,恨不得縮進門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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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入v啦,我沒能寫很多,抱歉抱歉,但是我會多更,本章留言發紅包吧[煙花][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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