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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野往事 蕭家祖墳冒青煙,歹竹出好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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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野往事 蕭家祖墳冒青煙,歹竹出好筍……

攔住鄧知州有什麽本事, 既然這位賢妃娘娘想請動陛下,那他就釜底抽薪,直接攔住陛下好了。

姜青野候在垂拱殿下, 靜靜看著海東青盤旋三圈, 越過垂拱殿的挺立的脊獸,振翅而去。

前世從詔獄裏爬出來的養病的那些日子,他只做了研究陛下這一件事, 論對官家的了解, 他都未必會輸給陛下倚重的那位太傅, 更遑論是新入宮的賢妃了。

現在只看忠心護主的福安公公的腳程夠不夠快了。

姜青野撚著腰間的佩玉,想起了前世那個入他府窺探他的蒙面黑衣人, 手上功夫極其狠辣,招招攻他要害卻又處處手下留情,在陛下跟前露臉後還沒遇見過能將他逼得拿起兵器的對手,那人自然不敵他的槍,但那人步法身形輕盈,最後拽走了他的家傳玉佩。

臨走還撂下狠話說敢夜夜笙歌左擁右抱便來取他首級, 卻曇花一現般地只出現了一次,再未來過,哪怕他自那之後也並未嚴加防範。

他明裏暗裏試探過許多人,都沒頭緒, 那人就像是偶發興致的游俠,乘興而來,興盡而歸。

後來諸事繁雜, 這微不足道的一頁自然而然地被他揭過去了,也漸漸淡忘。

直到今生,他與福安公公一同送楊家雜碎下獄, 他才又在福安身上看到了那一路擒拿手,以手為爪,斷筋挫骨,前世就是這一手,幾乎抓爛了他的前襟,若不是他躲得快,而這人又留手,只怕不只是碎件衣服那麽簡單。

那一瞬間,他想通了很多事。

比如,這小公公夜探他府,並不是為了黨爭攻訐,也不是游俠自以為是地為民請命,只是小內侍在替自己的主子打抱不平,所以才很矛盾地出手狠卻又不真的傷人。

分寸尺度,拿捏得極好。

再比如,他的佩玉,最後應當是落在懸黎手裏了,家傳的飾物,最終還是陰差陽錯地到了該到的地方。

怪不得,前世有那麽一段時間,懸黎見到他總是欲言又止,有眼可查的糾結。

他當時以為,是小郡主不讚同他在朝中的行事作風,想勸他息事寧人,雖然最終懸黎還是什麽都沒說,他也還是低調了一些日子。

不為旁的,只是不想見到那雙漂亮的眼睛裏流露出來的是對旁人的同情和對自己的痛惜。

他甚至還想過,在蕭氏一族這不堪的皇室之中,竟然還能養出蕭懸黎這樣的方正剛直的好女子,是蕭家祖墳冒青煙,歹竹出好筍,算蕭氏一脈,命不該絕。

被那麽多人放在心上的蕭懸黎,心上放著他,單憑這一點,足以叫他心甘情願地粉身碎骨。

更何況,蕭懸黎為他,可不止這一點啊。

天邊的海東青露了個頭,低鳴一聲,喚回了姜青野的心神。

緊隨著振翅之聲來的,是一陣淩亂無序的腳步聲。

姜青野恰到好處的擡眼,陛下面色不虞地從垂花門後踏出來。

蕭風起,人如其名,看似四平八穩,實則一點就著。

這是姜青野第二次看到這樣的蕭風起。

第一次是在前世,明令十七年的祭天南郊大禮時。

南郊大禮前三日,汴京城的風裏都裹著肅殺。

太廟朱紅宮墻下,只能在禁軍中忝列末席的姜青野攏了攏身上半舊的青布襕衫,衣擺掃過青磚時,露出腕上一道淺疤——那是在詔獄中被人鞭打還未褪去的傷痕。

他站在禁軍隊伍裏,垂目落在祭天用的蒼璧上,餘光卻精準地盯住了百官中央那抹紫色官袍上。

已入中樞的鐘璩正躬身與官家說話,腰間金魚袋晃得人眼暈。姜青野喉間發緊,指甲掐進掌心。

正是這深蒙聖恩的鐘宰輔遞上的陳情折子,讚同賴志忠說他父親延誤戰機,指揮失當,誤國深矣。

他的兄長馳援賴志忠卻被圍至死,滿身汙名再也無法洗脫。

他隨父出征,卻最終只能看著父親戰死沙場,連屍骨都被敵軍棄在荒野。

袖手旁觀的朝臣,此刻正穿著簇新的朝服,踩著他父兄和北境亡魂的骨血,在這太廟深處談笑風生,等著明日祭天耀功。

他心中再多恨,都只能和血吞下,咬著牙站在殿外茍活。

官家按禮制宿於太祖殿側齋宮齋戒,入夜後,太廟的燈次第暗下去,只剩齋宮與各殿的長明燈搖曳。姜青野借著巡夜的由頭,繞到齋宮後墻,指尖撫過那架年久失修的窄梯——這是他前日借口檢修宮墻,特意記下的路徑。

他要等一個機會,一個能讓他站到官家面前,撕開這些人皮的機會。

三更梆子敲過第三響時,太祖殿脊上突然竄起火星。起初只是豆大的光點,被夜風一卷,轉瞬便成了焰舌,“劈啪”啃噬著檐木的聲響在寂靜裏格外刺耳。

“走水了!”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這一聲如沸水入滾油,迅速炸開,禁軍們提桶拿梯地湧來,卻在靠近齋宮時被幾個內侍攔住:“官家還在裏面!沒旨意誰敢擅動?不要命了嗎?”

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姜青野看見鐘璩的親信正站在廊下發號施令,實則有意無意地擋著通往齋宮的正門。

姜青野冷笑一聲,轉身抄起墻角的短梯,三步並作兩步沖到後墻。這梯比他前日見時更晃,踏板朽得快斷,他卻毫不在意,踩著梯級往上攀時,襕衫下擺被火星燎了個洞,他擡手一撣,只盯著齋宮後窗。

“官家!後窗可出!”他揚聲高喊,聲音穿透煙火,撞在齋宮窗紙上。窗內燭火猛地一晃,官家的身影映在窗上,顯然已被濃煙困住。姜青野爬到梯頂,俯身抓起墻根的半截青磚,猛地砸向窗欞——“哐當”一聲,木框碎裂,他探身進去,正撞見官家身邊的內侍慌得打翻了燭臺。

“官家,跟我來!”姜青野伸手去扶,掌心的繭子蹭過官家的龍袍袖口。

官家咳嗽著抓住姜青野的胳膊,哪怕是天子,在這一刻,也沒什麽天家威儀可講,陛下瞧著雖瘦,只剩求生的意志驅使著,一雙手緊緊抓著他,扯得他微微皺眉。

就在此時,頭頂一根燃著的橫梁“哢嚓”一聲斷裂開來,帶著火團直砸下來,姜青野眼疾手快,拽著官家往窗邊一撲,自己後背撞上窗框,灼痛緊追而至,疼得他頭上冒汗,他卻半分都沒有遲疑。

“快接住官家!”他朝著墻下喊,禁軍這時已沖破阻攔趕到,七手八腳將官家從窗口接了下去。姜青野松了手,才覺後背的皮肉像被火燒著疼,他扶著窗框喘了口氣,低頭時,看見自己襕衫後背已焦黑一片。

火滅時天已微亮,太廟東側殿宇成了焦墟。官家立於廢墟前,文武百官跪在地上請罪,言辭間盡是推諉。

姜青野站在人群後,低垂著眸,背上的傷痛也渾不在意,靈魂仿佛飄蕩在半空,冷眼瞧著沒骨頭的朝臣唱念做打,在蕭風起面前乞憐。

“昨夜是誰救了朕?”官家忽然開口,目光掃過眾人。

姜青野上前一步,撩衣跪地,聲音不高卻清晰:“罪臣姜青野,參見陛下。”

“姜青野......”官家面上閃過一絲不自在,卻不錯眼地盯著他,見他雖灰頭土臉,雖遭逢巨變,卻並未惡毒怨懟,也未自怨自艾,而是不卑不亢行禮問安,又念及這人方才救駕,沈聲道:“你可知方才那一下,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罪臣知道。"他擡起頭,眉骨處還沾著煙灰,眼底卻藏著未熄的火,“姜府祖訓,是忠君愛國,罪臣一日不敢忘懷,罪臣父兄為大涼戰死,屍骨未歸。罪臣今日救駕,不求封賞,只求陛下容罪臣收斂屍骨入墳歸葬。"

這話一出,鐘璩臉色驟變,膝頭微微發顫。

而官家看著眼前這與先前判若兩人的郎君,他後背焦黑的衣料下隱約滲出血跡,眼神卻比太廟的銅鼎還沈。

片刻後,官家頷首:"你有膽識,亦有骨血。朕赦你無罪,無需再自稱罪臣了,只是你父兄的事,還需斟酌,但朕念你救駕有功,三日後,隨朕入紫宸殿。"

姜青野深深叩首,額頭抵著青磚的剎那,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弧度。

父兄的冤屈一日不雪,他便一日不會停下。如今這朝堂的門已為他裂開一道縫,那些藏在紫宸殿陰影裏的人,該從這陰影裏爬出來,做好承受這來自十八層地獄的業火的準備了。

前世的事雖已經過去許多年,姜青野卻依舊記憶猶新,深刻地記著那並不快慰的覆仇。

因為仇人雖然一個接一個地死在他的刀下,可他的父兄和北境的同袍,卻再也不會同他並肩作戰談笑風生了。

姜青野再次垂下頭去,掩住了自己的嘲諷。

陛下煩躁地揮手,“到了這時候,不必在意這些虛禮,你隨朕進殿來。”

姜青野不疾不徐地跟在陛下身後,長臂垂下,手在袖中比了個手勢,垂花門後的衣角便不見了。

“你說的可是真的?”才一進殿陛下便迫不及待地質問姜青野。

姜青野呈上一方素帛,“不敢欺瞞陛下,若非事實如此,臣無論如何都是要避嫌的,哪能呈到陛下跟前。”

高德寶邁著碎步接過姜青野手中的布帛呈給陛下,上頭血跡斑斑,記錄著一樁高官欺民的侵地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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