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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銷雨霽 楊思芃,還是那個楊思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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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銷雨霽 楊思芃,還是那個楊思芃。……

汴京的天, 說變就變,白日裏還是艷陽高照,晴空萬裏。

夜半時分, 雷聲大作, 大雨傾盆,雷聲雨聲聲聲入耳,吵醒了本該酣眠至天明的懸黎。

房內四處放了遮光的紗幔, 也沒熄掉一盞燭火, 想來是怕她在陌生處醒來心下不安。

惠馥閣, 太液池旁的一處觀景樓閣,其實根本不陌生, 但大娘娘的一番好意,她自是感動。

懸黎披衣起身下床,推開窗去,雨聲陡然增大,墨染的夜色仿佛也被洗得微微發亮。

“黑雲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亂入船①, 誠不欺我。”

伴窗而立的她,漫天的雨奏出聲勢浩大的曲調,她很喜歡此刻天地之間仿佛惟己一人的靜謐安適。

仿佛白日還沒收拾的爛攤子並不存在,她這將計就計的最後一步才是被大娘娘知曉, 沒想到大娘娘會親自找過來,提前叫她知悉了一切。

是她低估了大娘娘對她的關心和在意。

楊家,怕是要有大麻煩。

陛下要殺的人, 求大娘娘或許性命能保,可大娘娘要處置的人,只怕陛下也不好插手。

正胡亂想著, 餘光瞥見外廊下的柱子好像動了。

懸黎心下一驚,手暗自握緊了窗欞,氣沈丹田預備大喊一聲什麽人在那裏的的時候。

姜青野的臉閃了出來。

他快步走到窗前,身上還帶著水汽,不知究竟在外廊下站了多久。

姜青野溫柔詢問,“大娘娘說你會一覺到天明,怎麽才這個時辰就醒了?”

蕭懸黎疑惑不解,“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兩個人異口同聲,而後各自咀嚼了一下對方的話。

懸黎心想,竟然一點點都沒瞞過姨母,她什麽都知道了。

姜青野則是笑著開口解釋,“大娘娘準我逗留宮中幾日。”

隱去了挨打受罰一事不提。

“你與大娘娘照過面了?”懸黎聲音拔高而後想到此時夜半又迅速壓低下去。

外男入宮禁,竟沒被大娘娘扒一層皮,北境軍質子的身份也太好用了些。

懸黎的目光直白,姜青野輕而易舉地看懂了她內心的彎彎繞繞。

於是他道:“感念大娘娘寬仁。”

“我死在高陽關後你做了什麽?”蕭懸黎出其不意。

“我……”姜青野沒防住她這一問,臉上出現了一瞬的空白。

姜青野飛速找補,“你什麽?”

“沒事了。”懸黎神色未變,“雨停了小姜將軍盡早出宮去吧,勿要滯留宮中。”

懸黎說完便要關窗,姜青野眼疾手快地欺進半個身子來,他一手撐住窗框,漆黑的眸帶著與小姜將軍不符的幽深難測。

“懸黎,”他低下頭去讓自己出現在懸黎的視線裏,幽深的目光轉為清澈,“你為何會死在高陽關?”

“閑來問問,”懸黎半真半假地回:“自然是覺得死在那裏比較壯烈,能全我忠烈之後的名聲。”

“小將軍請回吧,深更半夜,孤男寡女,於禮不合小將軍不羈,我卻還是要嫁人的。”

懸黎窗也不關了,轉身欲走。

姜青野慌亂地抓住了懸黎的胳膊。

懸黎平靜地與其對視,姜青野訕訕地放開。

“你不需忠烈之名,你只消與我說一句,刀山火海我都去。”

姜青野緩緩退了出去,將窗戶關上。

懸黎才走出兩步,窗戶又被叩響了,姜青野的聲音透過厚厚的窗戶傳來,“懸黎郡主會平安康健,長命百歲,百福並臻。”

懸黎停了一瞬,什麽也沒說,回床躺好,閉眼胡思亂想,她其實聞到了姜青野身上的血腥味。

恍惚如回前世,她見過他拿在北境練出來的殺敵衛國的本事眼皮不眨地手起刀落結果了一個朝廷命官的性命。

甚至還能精準地將濺出來的的血拿那人官服截住,沒讓自己染上半分。

其實藏書樓與官家爭執時,她說謊了,她在那一刻動搖過。

百官眾口鑠金,以陽謀算計殺了北境拼死保家衛國的小將軍,她救起了排除異己,黨同伐異的姜庾樓。

於己無愧,於國有瑕。

胡亂想著,安神茶的效用又上頭,懸黎又睡過去了。

姜青野聽著屋內的呼吸平穩下來,這才離開。

他看到懸黎皺眉了,那個瞬間,與懸黎的一切,又清晰了一些。

他在興國寺手刃賴志忠的時候,一回頭便瞧見了瞪大了眼睛的懸黎。

他那趟行程是大相公默許的,還特意清了場,懸黎不該在那裏出現才對。

如今看來,是有人故意安排她到那裏目睹這一切的。

要她看見,自己究竟是何等兇神惡煞,是如何的草菅人命。

姜青野眼前閃過大娘娘那張似笑非笑的臉。

不愧是兩朝掌權的太後,只是不知前世她有沒有後悔將懸黎拘在身邊。

前世懸黎在禦前領了個掌書女官的閑職,他偶爾能見到懸黎領著婢女抱著奏章往返於垂拱殿和垂花殿之間。

大涼有律,女官年逾三十不得離宮,又不知是誰樂見其成。

姜青野看著袍擺濺上的點點血跡,耳邊還能聽見楊家那郎君被拔舌時候的慘叫聲。

他心裏起起伏伏地卻在想,羅浮春後的事,她果然不記得了。

無妨。

姜青野眉眼松快,腳不沾地地冒雨離宮去了,他與懸黎來日方長。

第二日王妃親自端著早膳過來,好一番長籲短嘆,末了認真對懸黎說:“段瑜這個人,我大部分時間雖是看不過眼,但對她的決定也都是佩服沒有異議的。”

懸黎忍俊不禁,難得聽見母妃誇姨母一句呢。

王妃摸摸懸黎的臉,“母妃會帶著你離開這漩渦的。”

她再是愛與段瑜作對,也不能不承認段瑜說得對,京城裏就是什麽牛鬼蛇神都有,只有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

王妃心勁上來,這宮裏也是住不下去了,立時便去垂花殿收拾東西。

王妃走了,懸黎立馬擱下了被她拿勺子戳了半天的甜羹。

長睫垂下去叫人看不清眸中顏色,“思芃現下在何處?”

朱簾立刻捧了外衫出來,“大娘娘恩典,午後遣到京郊慈凈寺去帶發修行,主子現在去,還能見上一面。”

說是帶發修行,竟只剩一頭烏發,思芃最愛步搖珠墜,如今只剩一條素帶盤發。

與平日裏滿目哀戚不同,今日的思芃面目清朗許多,經雨的荼靡掉了些枯萎的花瓣,反而有了更多的養分供給自身,開得比昨日明媚了。

思芃探了探懸黎的額頭,松了口氣,“還好沒發熱,不然我真的無法原諒我自己。”

昨日那大鳥拖了她的腳步,不然她早就找到人來救懸黎了。

“其實你帶我過去,我也有辦法自保,何須出頭做楊家的罪人。”

思芃摸了個砌香梅子塞進懸黎嘴裏,“青梅釀裏撈出來的梅子,你嘗嘗是不是比糖漬的梅子好?”

懸黎含著那顆梅子,絲絲縷縷的酒味已經慢慢滲了出來,酸得人心頭發澀。

“那樣腌臜的人事物,和不入耳的話,不必叫你見到,也不必傳進你耳中。”

這是真心話,家裏底下應當還有別的動作,她不常在家,知道地不多。

但看楊思危那嘴臉,想來也都不是什麽好事。

但她能知道,陛下選妃的消息出來,家人待她,再沒有從前寬容慈愛。

如果家不能遮蔽風雨,那她,掀了這片破瓦,另尋安心處就是。

“你走一步看五步,我從不擔心你會被誰算計,只希望你日後別那麽累了,天下之大,不是只有一個蕭懸黎頂著,也該丟開手要他們狗咬狗去。”

懸黎眼眶紅了,倒不是被酒漬梅辣的,而是楊思芃,還是那個楊思芃。

前世和親前夕,是向來甩手,萬事不管的思芃尋到了她。

“馬車在西華門外,你現在就走,門口有人接應,自有人在此處替你。”只在陛下的事上憂心的思芃,是肉眼可見的焦急。

懸黎執扇,定定看她。

“我知你怪我對姜青野的事袖手旁觀,那我告訴你,哪怕此刻他身陷囹圄你與我求救,我也不會管。”朝中幾方博弈,她無論何時她都不讚成蕭懸黎去蹚渾水。

可她不能看著蕭懸黎去送死。

“快走!”思芃上手來拽她,恨不能背著她跑。

“思芃,”懸黎握住思芃冰涼的指尖,“不是我也會是旁人,那還不如是我。”

最起碼她有周旋於契丹王室的決心和毅力,肩負使命,不會輕生。

璀璨華燈之下,思芃的憤怒簡直要燒著整個喜堂,“你心疼你的朋友要替嫁,我自然也心疼我的朋友要送她走!”

“蕭懸黎,”思芃沒有一次哭得這樣難看,“天下之大,不是只有一個你頂著,也該丟開手要他們狗咬狗去,憑什麽要你來承擔所有啊!”

前世最後一面,思芃拼命擦淚眼淚卻越淌越多,今生只有輕快的笑意了。

“你壞我姻緣,我推你入水,咱們兩不相欠了,沒事莫來尋我,我靜心祈福可不是說說而已。”

思芃已經收攏好了最後一箱衣物,沒有去抱懸黎,而是拍了拍她的肩。

她敢當楊家的罪人也是知道哪怕所有人都背棄她,她身後也還站著一個蕭懸黎來給她兜底。

她昨日喊出了楊思危的名字,也是賣大娘娘一個人情。

“陛下我強迫自己放下了,你什麽時候才能放下你的擔子?”

思芃盈盈一拜,“後會有期,蕭懸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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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①來自蘇軾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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