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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國盡忠 能不能再看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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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國盡忠 能不能再看看我

懸黎被姜青野托出水面, 小心翼翼地擱在岸邊石鯨的背上。

懸黎眼睛隨著姜青野的動作而動作,目光直勾勾,木楞楞地, 執著而執拗地追著他。

“懸黎?”姜青野溫柔地拂開她面頰上的碎發, “蕭懸黎?”

姜青野擰了擰她的裙擺上的水,也沒聽見她有聲音這才慌了神。

“你不要嚇我,懸黎。”姜青野肉眼可見地慌起來, 擡手便要抱她走。

這樣的焦急慌亂和溫柔珍視, 是樞密使姜庾樓沒有的, 那時候的姜青野,好像被人挖了心的人形冷刃。

若真有什麽感情, 也只有仇恨和憤怒。

懸黎雙手捧住了姜青野的臉,濕漉漉地但很溫熱,她沒碰過前世那個,不知道是不是也這麽熱。

她強迫姜青野與她四目相對,“姜青野,你為什麽會在宮裏?”

不知道是問今生這個, 還是在問前世那個。

姜青野任由她箍著臉,才從水裏出來,眼圈紅了也瞧不出來。

“我怎麽可能看你有半點陷入危險的可能啊蕭懸黎。”姜青野一開口便帶上了鼻音。

他前世今生,僅有兩次逾制闖過宮禁, 兩次都是為了,蕭懸黎。

前世是明令二十二年的五月,他大仇得報的那一日。

樊樓一角可望大內, 這是汴京乃至整個大涼都有的共識。

姜青野喜歡在那一處喝悶酒,家裏沒人,冷清的很, 還不如白日在朝堂與同僚唇槍舌劍來的熱鬧,即便白日裏的熱鬧也叫他厭惡。

他在樊樓翹檐上自斟自飲的時候,總是能看見大內藏書樓,藏書樓整夜燈火通明。

太後身邊的長淮小郡主,總是在那兒看書。

頭一次見著人的時候,他拿千裏鏡照過。

那位蔫聲不語的老實郡主,會安安靜靜地看上半宿的書。

身邊兩個侍女歪在一邊打盹,他記得一個叫朱簾,一個叫翠幕。

喜慶得很。

今日也是不是什麽大日子,只不過是他碰巧想雪恥,碰巧撞上了他自己許多年未過的生辰。

不知怎的,此時此刻,很想看看這表裏不一的小郡主蕭懸黎在做些什麽。

藏書樓鮮少人光顧,只有那位郡主,褪去浮華喧囂,卷在翰墨書香裏,竊一份安寧。

姜青野隨手摸了千裏鏡出來,往那藏書樓一瞧,千裏鏡裏頭一遭闖進了不速之客。

白日被他下了面子的當今天子,瞧著面色不虞,像是去尋晦氣的。

那一刻說不準是什麽心思,姜青野面色一變,擱下酒壺,飛身下了樓拔腿朝藏書樓奔去,生怕慢了一點兒。

他隔著倒下的官家和懸黎對視時,蕭懸黎也是一句:“姜青野,你為什麽會在宮裏?”

而後,明面上永遠循規蹈矩的小郡主,如今生初見時那般,三言兩語之間做好了遮掩,將他送出了宮。

那次分別之後,再見便是在高陽關。

高陽關前,他的夢裏是以身殉國的父兄同袍,高陽關後,他的夢裏永遠是血染濯衣的蕭懸黎。

夢裏的蕭懸黎,眉眼溫和,一如生前,一直在替他著急,“契丹有兩個能開六石弓的人了。”

他從詔獄裏爬出來之後,再也沒有人關心過他。

這句話比佛偈好用,將他長久地困在了高陽關下,但他甘之如飴。

他在高陽關下聽到蕭懸黎喚他小姜將軍時,胸腔裏的那顆心好像又會跳了,自己也重新像個人了。

他在朝堂作威作福數年,活得人不人鬼不鬼,死在他手下的朝廷命官不知凡幾,只有蕭懸黎一個還記得他是北境的小姜將軍。

送歸她的靈柩後,他便返歸北境,召集舊部。

樞密使姜庾樓自此再也沒回過京城。

世上再也沒有樞密使姜庾樓了,只有北境的小將軍姜青野,背負著蕭懸黎的期待,一頭紮在北境。

上不聽封,下不受降。

領著收攏回來的北境軍舊部與契丹不死不休。

眼前的蕭懸黎,化作了北境昏黃的天,凜冽的風。

姜青野還記得自己死那日,他身中數箭,永夜關冰涼的界碑撐著他,沒叫他狼狽地倒下。

“永夜關大捷!”喊完這一嗓子,他仰靠著界碑,大口喘粗氣,兩鬢已經染霜,卻露出個近乎孩子氣的笑容來。

黃昏飛沙,日照界碑,這一切,都與十年前那個場景相似。

更讓他懷念起碧血染濯衣的那個人。

你叫我應承太後,可太後與你同日而逝,你叫我保全溫照楹,可她在得知你的死訊後落發出家,青燈古佛,了卻餘生。

你叫我照拂你母,可她閉門不出,沒兩月郁郁而終。

你的同宗好友,入北境軍中,奮勇殺敵,瞎眼斷手。

你托付給我的事,我大半都沒能完成,對你不起,但只有一件,我自覺做得很好。

姜青野從懷裏摸出那對鐲子,翡翠環上的金蓮被摩挲地發亮,“蕭懸黎,你能不能再回來,重新看看這盛世,是不是你期盼的樣子。”

能不能也再看看我,是不是你記憶裏的小將軍。

“蕭懸黎!北境軍元帥姜平釗麾下一路先鋒姜青野,收覆幽雲十六州,於國盡忠了!”

這一悲聲之後,他握緊了那對鐲子,溘然長逝。

再睜眼時,蕭懸黎像在高陽關下被他掀了蓋頭時那般,虛張聲勢地對他喊放肆。

真好啊。

蕭懸黎還能對他喊,他還有很多很多事都要說給她聽。

姜青野一顆心墜得滿滿當當,全是蕭懸黎,睜眼再見時,便已經決定此生無論如何都要護她周全。

姜青野柔腸都要化成水了,然後就看著蕭懸黎被推入水了。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姜青野說了許多遍,好像只會說這四個字了似的。

她都在水中閉眼了,不敢想自己入水晚一會兒會發生什麽。

“那娘子我給拘住了,就等你去發落。”姜青野看她仍沒反應,橫抱起她便要走。

回過神來的懸黎松了自己擱在他臉上的手,“你方才說你把誰拘住了?”

“與你一同游太液池的那女子。”姜青野看她終於有精神了,腳下加快。

卻被懸黎勒了一下脖子,被迫停下。

“你說,”懸黎的表情有些一言難盡,“你把思芃扣下了?”

姜青野不明就裏,直覺這不是懸黎想看見的場面,小幅度地點了個頭。

“我要的就是她六神無主慌不擇路將此事鬧大!”

姜青野面上有一瞬空白,反應過來後,單手抱著懸黎,另一只手撮指成哨,長長一聲哨響。

他當寶貝養著的海東青振翅飛來,爪子上還有許多碎步,懸黎定睛一瞧,正是思芃穿得那身衣服的布料。

“你用它把思芃拘住的?”那可真是對癥下藥了,“思芃最怕鳥了,不會將人啄傷吧?”

“不會,”姜青野趕忙保證,“它能聽懂人話,不叫它傷人的時候只是那翅膀扇人。”

只是前世的鳥兒了,重新磨合費了些功夫,不然它連衣服都不會抓破。

朱簾翠幕緊隨這鳥追過來,二人追到跟前齊齊停住欲言又止時,懸黎才後知後覺地從姜青野懷裏下來。

朱簾翠幕圍上來將懸黎裹住,朱簾口齒清晰地回稟:“我同翠幕在一旁瞧著,楊娘子本是要走的,這鳥來將她圍住,她沒走成,剛剛才離開。”

翠幕補充說:“她見主子遲遲不上來,心裏也慌,想跳下去尋你的時候,姜郎君便跳下去了。”

懸黎點點頭,事情還沒脫離她的掌控,姜青野是從另一頭帶她上岸的,這與她的盤算不謀而合,勉強算他幫了自己一把。

“你會水?”姜青野站在一旁身上還滴著水,有些滑稽,頭發淩亂地像是剛從太液池爬出來的水鬼。

思及他是為了自己才弄得這樣狼狽,懸黎分了他一塊長布巾。

“而且思芃知道我會水。”不然怎麽能這麽用力地將她推進水裏去。

在姜青野疑惑的目光裏,懸黎笑了聲,直到此刻,他才覺得懸黎終於有了些二八年華的小姑娘的模樣。

“我要給她一個終身難忘的教訓,叫她這輩子都不敢再隨意同人動手。”

同時斬斷思芃入宮的最後一絲可能。

“主子,這邊走吧,都準備好了。”朱簾扯了扯懸黎的袖子。

“去尋一身衣服給姜二郎君替換,將他藏好。”懸黎吩咐完朱簾又轉頭看向姜青野,“不論你是為什麽進宮來的,你此刻都不能露面,乖乖藏著,等我去尋你,若天黑我還不能來,自會有人引你出宮,不許流連。”

姜青野本來就是偷偷潛進宮來想見懸黎一面的,這會兒跟在懸黎後頭聽她安排。

親眼看著她喝了一碗安神茶之後躺到了早就備好的擔架上。

一個圓臉的小內侍走過來,笑瞇瞇地同姜青野說:“郎君跟咱家走吧。”

看懸黎困倦地沖她點點頭,這才跟人走了。

“一會兒你們兩個該哭哭,該怒怒,一定要添油加醋將情形說得嚴重些。”

朱簾翠幕的臉色已經拉下來,從楊娘子推主子入水她們兩個就已經有些忍不住了。

“您放心睡,剩下的交給我們就是了。”

懸黎才閉上眼,思芃便哭著引人回來了,懸黎聽著遠處時大時小的哭聲,心想,還不算無可救藥。

那她也不算白折騰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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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姜二:好險,差點給搞砸

懸黎:有你我有時候也有些服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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