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裏安做了一個夢。

他不會做夢，一直以來也沒有做過，好像夢境已經通過某種方式，展現給他了。

自從Mini化為草晶蝶，依附在那朵藍色綢花上，他發現自己，又開始做夢了。

光怪陸離，零零碎碎，這是夢境的要素，並不令人奇怪，有不少在多裏安醒來就已經忘了，唯一一個讓他記得清清楚楚，是他被刺穿心肺，昏迷之後，所做的知曉一切的夢境。

而現在，他又開始做同樣的夢。

他發現自己走在湖面上，倒映著深藍夜空的湖面，浮著一朵朵金色光芒的月蓮，他認識這種水生植物，長於須彌的林中，最近他的書單上增加了一本叫《須彌風物錄》的普及讀物，是空買的，他和派蒙下一站就要前往須彌，有備無患。

蕩漾的湖水催促他，沿著月蓮組成的道路前進，他沒有被打濕的感覺，從而認識到了是個夢。

走啊走。

走啊走……

無邊的夢境，哪裏會是盡頭？

他沒有抵達盡頭，他在一朵月蓮上看到了Mini。

已經轉化為草晶蝶的Mini，不動的時候，仍然像一張被折成兩半，翻飛在空中的書頁，它的後翅還帶有一點點晶瑩的藍光，似乎正在訴說著曾經的模樣。

“晚上好，多裏安。”草晶蝶以翩躚的舞姿，落在多裏安的手背上。

“我很久沒有見到你了……Mini。”

本來多裏安以為自己會說出更多思念的話語，可當百種情緒湧上心頭，能說出口的，反而只有這麽一句。

“我永遠都在你身邊。”Mini說：“僅有一次，讓我為你指引道路，你必須去找一本書。”

湖面的月蓮宛如一盞盞明燈，一條新的道路又出現了。

“我們要去哪裏？”

“存放故事的房間。”

故事？

書本？

“圖書館？”

一聲溫柔的笑聲從Mini口中傳出，“是的，是‘智慧之主的宮殿’。”

走啊走。

走啊走……

好像循著月蓮的光芒，往夢境的深處走去。

一扇大門出現在多裏安面前，這扇門看上去有《須彌風物錄》裏描述的待在降諸魔山的巨型機械那麽大，讓多裏安根本望不到頂，他擔心會沈沈的，卻不費力氣地推開了。

好像這座“智慧之主的宮殿”也在配合他。

入目是一層又一層的書架，連墻體也被做成了書架的形式，盡可能放入更多的書本，如此浩瀚而壯觀的書海，是多裏安第一次見，他生起了一絲莊重，好像進入了一個不得了的地方。

“Mini，你要找什麽書呢？”

“不是我，多裏安，是你，你要選一本書。”

這下就讓多裏安犯難了，按照Mni的意思，他要從眾多的書本中挑選一本，一本只屬於他的書。

“哪一本都可以嗎？”

“這是你決定的。”

那該要怎麽決定？

“我可以先看看嗎？”

“當然。”

多裏安選了左邊的一面書墻，在契合視線的一排書中，從左到右皆是人名，這些人名有著共同的姓氏，似乎是一個家族的歷史。

多裏安數了數，這些以人名為書名的書本一共有十二本。有五本是藍色的封皮，七本是紅色的封皮。

蒙德城的圖書館中也收藏了此類史書，以古恩希爾德、勞倫斯、伊蒙洛卡三個家族為主。畢竟這段以“抗爭”為名的歷史，一直都是蒙德人津津樂道的。

不過，他發現這些書本的作家與書名是一樣的人名。

竟然是自己給自己著作……第一次見到。

他先蹲下來，從下往上看。

下一層是一些幻想作品，好比八重堂出版的輕小說，從書名上看著有些雲裏霧裏，好像將開頭和結局都一起夾進去了。

而再往上，則是一些更加學術的書名，比如《關於實驗孢子與蕈獸進化的道路》，更是讓多裏安看不懂了。

要是阿貝多在就好了，也不知他有沒有此類的研究興趣。

在他入睡前，阿貝多的表現就怪怪的，一度走路都同手同腳。

先前被早柚打斷的談話，在談到那個讓他緩解疲勞的辦法時，他的表情似乎有些……難以啟齒？

難道是溫迪教的方法不管用嗎？明天要不要再問問溫迪？

多裏安邊想邊找，還借用了一架木梯爬上爬下，可是如此浩瀚的書海，他是看得眼花繚亂，也沒能選到合適的。

“Mini……”他不得不求助他的幻想朋友。

“多裏安，這裏是存放故事的房間，沒有任何一個故事是一模一樣，正如從枝條中萌發的新芽，有的過了冬便迫不及待地出生，有的過了春才不緊不慢地冒尖，你要選最合適你的一本書，那是屬於你的故事。”

多裏安並不愚鈍，Mini的循循善誘，讓他意識到，他這樣盲目地尋找下去，也是無濟於事。

要有一個辦法。

既然睜著眼睛無法尋找答案，那就閉上。

這座“智慧之主的宮殿”似乎一直在配合他。在多裏安閉上眼睛後，他擔心會撞到的桌椅，從沒有撞到，好像它們在他走近的一刻，先一步挪開了。

他擔心會碰到的書架，卻散發著一股冷意，促使他停下，去摸一摸，到底有沒有一本書。

不是這本……

也不是這本……

他的速度越來越快，在他於心底默念著9998、9999、10000……忽然，他摸到了一個怪模怪樣的書脊。

凹凸不平的手感，像一個小小的圓，連著另一個小小的圓，正有秩序地延伸，他摸到了一根鏈條？

“你要選這本嗎？”是Mini。

要選這本嗎？

“看上去放了很久，都積灰了，還有一根意義不明的鏈子……”

是它。

多裏安抓住書脊，剎那間，他睜開眼睛，四周的“智慧之主的宮殿”遽然消失，如沙的書海也不見了。而沙中的一粒，被他緊緊握著手中。

“《幼小的夢想》……”

他念出了書名，擡頭朝Mini望去。其實在他心裏，是他的幻想朋友更為幼小。

可是Mini說：“我們要分別了，多裏安。”

“昔日大慈樹王創造法留納神機，讓天空降下生命的水，亙古的黃沙被綠意覆蓋，森林之王誕生了，連同幼小的種子……充滿生機的土地，總是讓人懷念。”

這句話，讓多裏安意識到什麽，可Mini沒有給他詢問的機會。

“我知道你有眾多的疑問，可留給我們的時間都不多，你必須靠自己才能解開所有的秘密。”

“在那片綠色的土地裏……”

“等一下，Mini——”

那只草晶蝶像碎片一樣，零零落落地飄散了。

只有綻放的月蓮，以及重新歸於寂靜的一切，在這個飄搖的夢裏，再度浮現。腳下，仍舊是蕩漾的湖水……

多裏安知道，自己快要醒了。

突如其來的分別令人難受，讓他只想馬上醒來，他不停告訴自己，這不是真的，這只是一個夢……等他醒了，Mini……

不……

他甚至沒有力氣再多看一眼手中的書本，倒映著深藍夜空的湖水，同樣倒映著被多裏安握在手裏的《幼小的夢想》，奇怪的是，在湖面上，這本書的名字是——

《生命、宇宙及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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