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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份信的重量與脫口而出的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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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份信的重量與脫口而出的稱呼

初夏的陽光把柏油路曬得發燙,空氣裏飄著烤冷面的香氣。劉念初跟著吳敏去菜市場買水果,手裏拎著個竹編籃,裏面的櫻桃紅得透亮,是周叔叔早上特意去早市挑的,說“剛摘的,甜得能齁著”。

路過小區門口的便利店時,兩個身影忽然從樹蔭裏走出來,攔住了她們的路。是爸爸那邊的遠房親戚,三姑和二舅。上次在爸媽的葬禮上,三姑還拉著她的手抹眼淚,說“以後有難處就找三姑”,此刻臉上卻沒什麽溫度,眼神在她身上溜來溜去,像在打量一件物件。

“這不是念念嗎?”三姑先開了口,聲音裏帶著點刻意的熱絡,手卻背在身後,“聽說你出院了?看這氣色,恢覆得還行?”

劉念初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竹籃的提手。她對這兩位親戚實在親近不起來,小時候他們來家裏做客,總當著爸媽的面說“女孩子家讀那麽多書幹嘛”,還勸爸爸“別當警察了,掙得少還危險”。

二舅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接過話頭,語氣直楞楞的:“念念啊,不是二舅說你,你爸媽這事兒……是光榮,可光榮不能當飯吃。你看,你爺爺奶奶、外公外婆走得早,家裏也沒個能搭把手的長輩。我們呢,上有老下有小,地裏的活兒都忙不過來,實在抽不出空照看你。”

他頓了頓,眼神瞟向吳敏,帶著點試探:“說白了,你現在就是一個人。往後啊,穿衣吃飯、上學花錢,都得自己操心。我們呢,也只能是有心無力,就不常來打擾了,你自己……多保重吧。”

這話像塊冰,“啪”地砸在劉念初心上。她剛要開口,吳敏已經上前一步,將她往身後拉了拉,聲音平靜卻帶著分量:“兩位這話就不對了。念初怎麽會是一個人?”

三姑挑眉:“哦?這位老師是……”

“我叫吳敏,”吳敏看著他們,目光坦誠,“是念初爸媽生前托付的人。”她說著,從帆布包裏取出一個牛皮信封,邊角磨得發亮,顯然被反覆摩挲過,“這是念初爸媽執行任務前親手交給我的信,裏面寫得很清楚——如果他們出了意外,就由我來收養念初,做她的監護人。”

三姑和二舅的臉色瞬間變了,二舅搶著說:“收養?這可不是小事!你們有手續嗎?別是……”

“手續正在辦,”吳敏打斷他,指尖捏緊了信封,指節泛白,“但這封信,是他們親筆所書,有他們的簽名和手印。而且,念初的爸媽找我談過不止一次,說最放心把孩子交給我。”她側頭看了眼劉念初,眼裏藏著幾分猶豫——其實她一直沒敢跟念初提這封信的具體內容,怕孩子覺得被“安排”,更怕自己擔不起這份重托。

劉念初的心猛地一跳,忽然想起自己那封信的背面,爸爸用鉛筆輕輕寫的一行小字:“另致吳敏的信,關乎你的將來,她若開口,便是你可安心停靠的港灣。”當時她只顧著哭,沒太在意,此刻想來,爸媽早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她往前一步,輕輕握住吳敏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讓她瞬間定了神。然後,她擡眼看向三姑和二舅,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我爸媽確實跟我說過,要是他們不在了,就讓吳老師照顧我。”

她頓了頓,轉頭望向吳敏,眼眶微微發熱,那些在病房裏、在帳篷裏、在無數個被溫柔呵護的瞬間裏積攢的情感,忽然找到了出口。她輕輕喊出那兩個字,帶著點試探,卻無比堅定:“媽媽。”

吳敏渾身一震,猛地低頭看她,眼裏先是震驚,隨即漫上一層水汽,嘴唇翕動著,半晌才哽咽出聲:“念念……”

“所以,”劉念初轉回頭,看著臉色尷尬的親戚,“吳媽媽現在是我的媽媽,周叔叔……是我的爸爸。他們是我的養父母。”

“爸爸”兩個字出口時,她自己也楞了一下,隨即心裏湧上一股暖流。周叔叔總記得她愛吃的菜,會把排骨上的肉剔下來給她,會在她練書法時默默研墨,早就像爸爸一樣了。

三姑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被二舅拉了一把。他們本是想來撇清關系,順便看看能不能撈點好處,此刻見孩子認了親,還有“親筆信”這層關系,再糾纏下去只會自討沒趣。二舅幹咳兩聲:“既然……既然是你爸媽的意思,那我們就不多說了。你們……好好過吧。”

兩人匆匆走了,連竹籃裏的櫻桃都沒敢再看一眼。

陽光落在母女倆交握的手上,暖融融的。吳敏蹲下身,捧著劉念初的臉,指尖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念念,你……你真的願意叫我媽媽?”

“嗯,”劉念初用力點頭,聲音帶著哭腔卻很亮,“早就想叫了。在醫院時,你給我擦眼淚,給我讀信,我就覺得……像媽媽一樣。”

吳敏把她緊緊摟進懷裏,下巴抵著她的發頂,眼淚無聲地滑落:“好孩子,我的好孩子……媽媽在,以後媽媽再也不讓你受委屈了。”

回到家,周叔叔正在廚房燉排骨湯,聽到開門聲探出頭:“回來啦?湯馬上就好……”話說到一半,看到吳敏紅著眼圈,劉念初撲過來抱住他的胳膊,甜甜地喊了聲“爸爸”,頓時楞住了。

吳敏笑著解釋了經過,把那封“吳敏親啟”的信遞給他。周叔叔看完信,眼圈也紅了,揉了揉劉念初的頭發:“好孩子,以後這就是你的家,想吃什麽,爸爸給你做。”

晚飯時,吳敏特意做了糖醋裏脊,放了雙倍的番茄醬,是劉念初愛吃的味道。周叔叔給她盛湯時,把浮油仔細撇掉:“醫生說你得清淡點,這湯熬了四個鐘頭,骨髓都化在裏面了。”

劉念初喝著湯,忽然想起什麽,跑回房間拿出自己的那封信,翻到背面給吳敏看:“媽媽你看,爸爸早就告訴我了,說你的信裏有我的將來。”

吳敏看著那行小字,眼眶又熱了:“你爸媽啊,心思都花在你身上了。”她把兩封信小心地放進同一個木盒裏,“等明天,我們把這兩封信送到公證處,讓他們也放心,我們會好好照顧你。”

“嗯!”劉念初扒了口飯,忽然擡頭笑了,“媽媽,下周的旅游英語課要模擬帶團,你和爸爸當我的游客好不好?我給你們講五大道的故事。”

周叔叔立刻響應:“好啊!我要當最挑剔的游客,問你十個問題!”

吳敏笑著拍了他一下:“別欺負孩子。媽媽當你的‘小助手’,幫你記游客的需求。”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餐桌上的排骨湯冒著熱氣,氤氳的水汽裏,三個人的笑聲輕輕蕩漾。劉念初看著眼前的“爸爸媽媽”,心裏忽然無比踏實。

她知道,爸媽從未離開。他們的愛藏在兩封信裏,藏在“媽媽”的糖醋裏脊裏,藏在“爸爸”的排骨湯裏,藏在從此有人喊她“念念”的溫柔裏,陪著她,走向漫長而溫暖的未來。

她的旅途,終於有了最安穩的港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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