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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指揮官天下第一(八) “只要這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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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指揮官天下第一(八) “只要這樣就好……

阿緹耶說的這個地方, 在系統現有記錄之中就能找到。

奇跡般逃過了三次滅世的大災難,魔龍的骸骨、不毀的城墻、妖精們的奇異秘聞……與卡洛斯相關的故事風格總是如此,哪怕到了現在也依舊保留某種古典神話般的神秘色彩, 如今這處地方由身為密教徒的阿緹耶提起此處,系統並不覺得意外。

但是不意外,不代表能接受。

“我倒是不太理解, 事情已經走到了這一步, 為什麽還要堅持拒絕呢?”阿緹耶微笑著反問,“且不說人工智能是否也存在所謂的自尊心,卡洛斯應該是唯一一個能確定不會有指揮官的地方, 對我們來說,這不是剛剛好?”

他們不能一直在這陸行艦上生活, 找一個可靠的落腳之處, 這是指揮官的意思,同時也是這裏大多數人的祈願。

……但, 為什麽非得是卡洛斯?

系統已經在這段時間裏有了太多次的自作主張,這一次也是理所當然地保持沈默。

……

只不過,它能阻止自己不去表達, 卻攔不住另外一個人主動開口。

……

阿緹耶又一次幽魂一樣飄進指揮官專屬的休息艙室時, 我倒也沒有太多意外。

這位女士現在已經很熟練了。

“您在閱讀魔典?”她目光看向我膝蓋上攤開的手劄, 微笑著主動開口, 我配合著看了一眼, 手劄上的文字好歹還在能看懂的範疇,便點點頭, 給出了一個讓阿緹耶十分愉快的回答:“基本都能看懂,也沒什麽難的。”

比起所謂的【汙穢魔典】,我倒是更喜歡把這本書稱作“伊芙小姐的誰碰誰死記仇小本本”。

女人臉上笑意變深, “能看懂的意思,是也能學會?”

我點點頭。

學習魔法其實遠沒有這個時代的人想象中的那麽難,足夠的魔力適應性就是唯一必要的入學門檻。

現階段來說,這本書對我來說更像是某種優化魔力攝入的輔助工具,裏面記載的魔法咒文不計其數,而外界所謂的以太汙染也就是魔力高度濃縮的具現化,使用這本書對我來說並不難,稍微有點麻煩的是所謂的後遺癥。

而且,所謂的【疊加瘋狂】到底是什麽意思呢。

試著用這本書嘗試操作魔力完成幾個小操作之後,我稍微有點感覺了。

——說的更直白些,應該就是某種人類本能裏完全無法抵抗的新奇吸引力。

像是靠自己誤打誤撞開啟了一處新地圖、找到了一種全新的獨立玩法、在一片前人探索度百分之百的土地上找到了神秘的隱藏寶庫……最初吸引人下意識往前走的,便是這種純粹而熱烈的好奇心。

魔法構築的新世界,最初的第一步,一定是新鮮的、安全的,令人躍躍欲試的。

可這本書帶給人的畢竟是引導走向生與死的危險界限,有些人可以抵抗,有些人卻無法自拔,甚至是完全不願意拒絕這樣的吸引,只想著,再走一步吧,現在仍然是安全的,我的研究仍然是保守的,既然如此,稍微再走一步也沒什麽——

……然而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已經走入了那墮落的禁區了。

正如我現在,從書本中擡起頭看向阿緹耶時,第一眼註意到的再也不是她的手,她微笑的臉,而是環繞在這個人身上斑駁混亂的渾濁死氣。

若我對這本書的研究再深刻一點,怕是真的會忍不住躍躍欲試的操作一下,試試她身上的死氣是否可以為我所用。

再看看狀態欄,瘋狂(1)不知何時已經掛在了那裏,誰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跳2。

……唉。

我合起手中屬於伊芙的記仇小本本,並因此在阿緹耶的眼中捕捉到了一點遺憾的光彩。

這又在這兒遺憾什麽呢。

“沒能成為您掌握魔典的第一塊實驗道具,確實令人遺憾,”阿緹耶微笑著回應,“……至於我之前提起的卡洛斯,您當真一點興趣也沒有嗎?”

我垂眼,對著面前這本壓在膝蓋上的黑色手劄,忽然不知道該做出什麽樣的表情才好。

阿緹耶對此恍若未覺,仍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此前您的系統就曾經試圖回避這一選項,也算是我的意料之中。”

她歪歪頭,忽然又道:“畢竟卡洛斯,應該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不會有指揮官正式接任的特殊城市了吧。”

女人此刻的停頓太過刻意,我擡眼看她,也看見她臉上了然愉悅的光彩。

“您應該是知曉妖精的存在的。”她用了陳述句,而我跟著點頭。

“確實知道。”

“既然知道,就該知道那是一種類人卻非人的生靈……”阿緹耶張了張嘴,沒再接著故弄玄虛,而是繼續說了下去:“在更早之前、早在第一次滅世的大災難到來之前,卡洛斯的城主之位始終就是空缺的。”

“若要從現在保留的歷史正文記錄來看,那麽應該是那位升任為帝國議長的城主離開之後,就再也沒有下一位了。”

非常不合乎常理的安排,對吧。

可在當時那位金血暴君的刻意操作之下,這種完全無法理解的特殊安排,偏偏也就這麽莫名其妙地發生了。

“一開始,人們以為這是君王對寵臣死後仍存的偏愛,最後一段要計入歷史的證明,可隨著繼任者登基上位,準備開始為卡洛斯安排下一位新的城主的時候,他們又發現,好像不僅僅是這樣的……”

阿緹耶說到這兒時特意停了停,又一次意味深長地提醒我,您確實知道妖精是什麽東西,對吧?

我看向她的眼睛,也配合著再次點點頭。

那就好了。她微笑著回答,妖精嘛,喜歡模擬人心,卻又不通人心,祂們在上一任主人的操縱下對守護卡洛斯的任務早已厭倦,只想等著她的死亡一同帶走願望的束縛;

至於卡洛斯代表了什麽,那不敗的城墻又承載了萬千民眾何等沈重的心願,這些對妖精來說,全部都是無所謂的。

妖精們所承諾的永恒,僅僅限於許願的那一刻開始、許願者的壽命到達極限的那一天為結束。

當最初的禱告者徹底離開這個世界之後,妖精們便也理所當然地覺得,自己也可以從這片城墻中離開了。

是這麽想的沒有錯。

一開始,無論是祂們,還是他們,都是這麽想的,沒有錯。

“……可是直到現在,卡洛斯仍然存在。”

“是呀,它還在。”

阿緹耶笑著說。

“——‘因為最初的領袖已言,它必然要是永恒不敗的城’。”

即使這世界已經數次坍塌崩潰成虛無的廢墟,唯獨名為卡洛斯的夢依舊永恒不朽。

“大概是某一天,妖精們忽然發現,祂們其實早已被名為永恒的夢捆死在了城墻之中,再也無法離開了。”

哎呀,那可怎麽辦呢。

太痛苦了,太絕望了,最不可能的發生的事情已然發生,驚恐之後便是鋪天蓋地的憎恨與怨毒的詛咒,被同最初心願一起砌入墻中的妖精們開始渴求著久違的自由,祂們瘋狂詛咒著最初祈願的那個人,也同時對後續坐上城主之位的人無數次伸出手,給予他們可以無限許願的慷慨承諾。

因為最初那人的位置早已站得太高,尋常人的願望根本撼動不了她留下的痕跡。

不過還是那句話。

妖精嘛,喜歡模擬人心,偏又不通人性。

無數人因妖精的承諾而心動,可惜這些人許下的願望無外乎也是那些久違的老套路:財富,權力,地位……妖精們多好用呀,只要祂們仍然留在這裏,那麽就等同於擁有了無窮無盡的許願機。

於是,這一次換做妖精們開始重新憤怒了。

祂們依舊憎恨最初的人,卻也更厭恨後來的人。

那些淺薄的心願開始被主觀的扭曲,改寫,隨心所欲地挑選結束的時間,繼任者們的血幾乎溢滿了那冰冷的城主椅,直至成為某種不可名狀的詛咒,再也沒有任何一人有勇氣接過卡洛斯的權柄。

這樣的詛咒持續了很久呢,阿緹耶感慨著表示,久到哪怕到了現在,卡洛斯的指揮官的位置也依舊常年空缺。

人類何等傲慢,滅世的災難都無法摧毀連卡洛斯的城墻,幾個所謂的大人物,偏偏卻覺得自己可以想辦法斷絕卡洛斯城主的必死詛咒。

那座城如今保留著極好的設施與裝備,為了抵抗以太汙染和其他不可名狀的入侵者,甚至有一位兢兢業業的副官在那裏統籌安排,唯獨沒有屬於自己的指揮官。

她看著我,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期待。

“您會去嘛,我尊貴的主人?”

我懶得再糾正她的稱呼,順著她此前的話茬回應:“按著你的說法,我單是坐在那兒就要準備去死了。”

女人眨眨眼,無論是她還是我,明顯都沒有把這句話放在心上。

“我倒是覺得,不一定呢。”她沒有把話說的更清晰,只含糊應著,擡手攏攏自己的頭發。

那雙手又一次出現在我的視線中,阿緹耶沒有錯過我的出神,微笑著,狀若恭敬地伸手將我攤放在腿上的手劄拿起,放在了旁邊的櫃子上。

“不是很危險的一本書?”

“用這雙手的話,其實問題不大,”阿緹耶輕描淡寫地回答說,“但太長久的觸碰也不可以,身體會重現拼湊縫合的疼痛,非常難受。”

“……”我盯著她無辜神色一會,終於還是提起了那個在心裏壓抑許久的問題,“只有手臂嗎?”

在你這兒的,屬於我熟悉舊人的一部分,只有這雙手臂嗎?

阿緹耶眨了眨眼,臉上的笑容裏第一次多出了幾分 端莊的鄭重。

“……我的身體其實被重組縫合了很多次啦,我親愛的主人。”她微笑著回應,笑容裏不無遺憾感慨之色,“我們堅持了很久很久,久到有太多珍貴的東西開始腐爛,也到了必須要扔掉程度;身體,同伴,記憶……

就好像說,最初的我是誰呢,最初縫合在這顆頭顱之下的軀體有是屬於誰的呢?這些雖然重要,可我也早就記不住了……”

她緩慢摩挲著自己的手臂,輕輕嘆息一聲。

“至於這雙手臂的主人,我有關他的記憶也實在是所剩不多了……”

只記得一份坦然的交付,與毫無保留的心甘情願。

——拿去吧。

似乎有人曾平靜無謂的笑著,滿不在乎地對著一群瘋子點頭應允。

若你們這種奇怪的的堅持有用,當真可以代替我跨過更漫長的時間,這裏的一切,你們想要什麽都可以拿去。

只要你們答應我一件事就好……

我要……

……

要,什麽來著?

阿緹耶已經無法回憶起更多的細節,那段過往太過久遠,久到她甚至想不起更多人的臉。

可當自己站在這個人的面前,用這雙手臂再次做出侍奉主人的姿態時,仍有幾分微弱渺小的殘留本能流淌在早已死去的青色血肉之中,順著重組縫合的血管與骨骼與她如今的大腦共鳴,那些酸澀的,飽脹的,疼痛的……

以及,久違的雀躍與滿足。

只要這樣就好。

……最後的不甘、最後的請求、最後的無能為力,真正意義上不惜代價的堅持到了現在,其實也就是——“只要這樣就好”。

這雙手再次端起溫度適宜的水杯,輕輕的放在了我的旁邊。

……

於過分寂靜的室內,我聽見自己的嘆息聲,遠比想象中沈重太多。

我伸出手,重新搭上那雙熟悉又陌生的寬大手掌,屬於他的手臂早已僵冷,青灰黯淡,死氣沈沈。

他早就不能開口了,但手指仍能條件反射地輕輕顫動,以血肉殘留的本能簡單的給予我一點點的回應。

無數在時光中沈寂落寞的情與心,最終都在此歸屬進一份恒久安靜的忠誠。

我屈了屈手指,終於開始開口問道:“……他最後,也還是在卡洛斯嗎?”

阿緹耶彎彎眼睛,順勢捧住我的手,輕聲回應。

“……一直都在卡洛斯,沒有離開過呀,我親愛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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