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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村姑無所不能(四十八) 所以,是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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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村姑無所不能(四十八) 所以,是可以……

全然出於本能地跑出旅館, 獨自一人站在大街上的時候,恩裏科才慢半拍地反應過來,現在的自己, 沒有歸處。

他有屬於自己的封地,有不止一處的城堡與別館,身上的銀錢也充足, 足夠他包下城中任意一家旅館, 住上多久都沒有問題。

可至少這一刻,恩裏科並不想考慮這些選項。

為什麽呢?

劇本只給了幾個具體節點,提醒他在某個時刻要去做什麽事, 然而對比書本上的寥寥數語,人所擁有的時間又顯得過分瑣碎又漫長, 靠自己要如何填充這些空白的時間, 恩裏科對此毫無頭緒。

騎士站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仿佛全然不覺自己這幅姿態已經引來了過多的關註, 仍自顧自地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思考這對他而言過分難解的問題。

很遺憾的是,恩裏科並不擅長思考。

他努力好久, 最後也沒能得出一個令他安心認可的答案。

……但, 果然還是要跟著吧。

不知道做些什麽, 可是跟著她這件事應該是被允許的。

騎士的手指下意識摩挲著腰側的劍柄, 雖然關鍵事件之外的自己應該做什麽仍然毫無頭緒, 但至少騎士的身份是被認可的。

無論是自己,還是對她而言。

男人在陌生的空氣裏抓回了一點足夠喘息的新鮮縫隙, 仿佛是之前那令他太過壓抑無措的環境終於露出破綻,他面前裂開一道可以允許他暫時棲身的幽暗角落。

不可否認的是,他仍然與那片空氣格格不入, 甚至身處其中都會生出一種詭異的窒息感——

可是,只要是“騎士”就還好。

至少騎士的身份是被認同的,騎士的行動也是被允許的……

……總歸,還是有一些自己可以做的事情。

恩裏科的喉結微微一動,在原地停駐太久的腳步終於猶豫著,緩慢地,重新向後轉了回去。

*

等到廚房的忙亂暫時告一段落,最後一份多出的奶酪餅也成功送了出去,我這才騰出功夫把自己洗幹凈,換下身上的圍裙和浸滿油煙味的衣服,重新換上更加清爽的一身。

頭發濕漉漉地垂在身後,懶得擦幹了,隨手扯了條毛巾裹上也能湊合,一點殘留的濕意搭配卡洛斯清涼的夜晚,感覺也意外地不錯。

要做點什麽呢……我走在回房間的路上,漫無目的的思考這個問題,可大概是久違的松弛感包裹了全身,我難得想要試試單純浪費一個晚上,隨便做點什麽,或者幹脆什麽都不做。

這份尚未成型的構想在我於房間門口與恩裏科對視的瞬間便被迫煙消雲散,我不知道這位冷漠寡言的騎士為何又一次去而覆返,可眼下打量他的表情,這應該不是一次偶然的碰面。

我略作思考,試探著問他:“您這是,要在這兒呆著嗎?”

恩裏科意料之中的對我點點頭。

“旅館的住客很雜,也很危險。”他平靜道,“我在這裏幫您守夜。”

哎呀……

我有點為難的看著他:“大人,這裏都不是貧民窟了,而且我的同伴都在,不需要您做到這個地步。”

而且,故事書裏應該也沒寫過這種劇情吧?

“……”恩裏科垂下目光,幅度極小地抿了下嘴唇。

“騎士應當為……女士服務,”他額外停頓了片刻,然後才低聲補充道:“不管對方是不是貴族,都應如此。”

話是這麽說沒錯啦。我站在原地,下意識攏了攏身上隨意披著的圍巾,只覺發間未散的一點濕濡涼意正在慢慢擴散著,墜在肩頭和後頸處,冰冰涼涼,很不安心。

應該把頭發弄得更幹一些再出來的……我下意識地想著,對著這樣微妙的畫面,腦子裏生出的卻是和眼下情景毫無關聯的念頭。

沒辦法啊,實在是想不到怎麽把這個木頭腦袋勸走,最後也只能借著需要擦幹頭發為理由,匆匆忙忙回了房間。

相隔一扇門,我靜靜等了一會,沒有等到什麽人離開的腳步聲。

……

這一晚,很難睡著。

同屋的伊蓮娜早就睡得四仰八叉,占據了床榻三分之二的位置,我對著天花板不知清醒了多久,到底還是沒忍住,小心翼翼地撥開她壓在我身上的胳膊腿,慢吞吞地坐起來,拿起了掛在桌邊的外套。

“……你要是不放心門口那個木頭腦袋,記得別走太遠。”我這邊還沒來得及伸出手,身後便猝不及防響起了伊蓮娜睡意朦朧的含糊音調。

我沒動,她也沒起身,床榻傳來一點窸窸窣窣的動靜,回頭便看見精靈理直氣壯地把被子全部裹在了自己身上。

“不攔著我嗎?”我隨口問了一句,“奧蘭多之前好像還要找你說點什麽來著。”

伊蓮娜很清晰的哼了一聲,再接再厲把自己裹得更舒服些,這才打著哈欠,懶洋洋地回道:“區區村姑,還想讓我多管多幹?——你床上睡八個男的我都懶得管。”

“……”

我無奈提醒:“這就有點太誇張?”

“誇不誇張地和本小姐有什麽關系?去去,該幹嘛幹嘛,別打擾我睡覺!”她用力撐起腦袋,支棱著眼皮瞥了一眼時間,然後就把腦袋重重砸了回去,含含糊糊的補充最後一句,“……淩晨兩點之前還沒回來再另算。”

……唉。

我輕手輕腳地站起來,最後攏攏精靈腳邊的一塊松開的被褥,這才盡量輕柔地擰開門鎖,打開了房門。

——騎士仍然站在那裏,垂眉斂目,一動不動,宛如一尊栩栩如生的俊美雕像。聽見聲音的瞬間,恩裏科也隨之睜開眼睛。

然而氣質上並沒有太多變化,雕像仍然是雕像,反而因為這無聲睜眼的動作,倏然生出幾分與活人違和的冰冷悚然。

在與我對視的瞬間,那雙永遠如死水般沈寂的眼中蕩開一絲極細微的鮮活訝然,隨即他微微蹙眉,低聲問我:“您還沒睡?”

“……”我攏攏身上的披肩,一時間忽然又很想嘆氣:“門口有人強行站崗,睡不著呀。”

恩裏科抿了抿嘴唇,輕聲解釋:“我不會隨意進屋,有突發情況的話那位暗精靈就足以解決,您可以當我不存在,明天一早我就會消失。”

我看看他那副煞有其事地鄭重表情,又耐著性子問:“既然如此,您在這兒站崗的意義又是什麽呢?”

“……”

他又一次沈默下來,安靜的時間比之前更久。

這明顯不屬於騎士擅長處理的問題範疇,比起之前面對問題不管不顧的強制運行狀態,現在的恩裏科因為一個陌生的反問被迫卡在這裏,整個人看起來也是非常清晰的手足無措。

這裏不缺人守衛,顯而易見。

寡言的騎士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完全不知要如何解釋自己的所作所為,只能回以尷尬的沈默。

我放緩聲音,低聲問他:“您在此之前應該有住的地方吧?”

恩裏科點點頭,嘴唇慢慢用力抿成了一條直線,一個字也不想多說的樣子。

護衛是不必要的,這裏是足夠安全的,他自己也是有合適的落腳休息地方的……

——那,為什麽還要在這裏呆著?

他不知道。

他也搞不懂。

……他就是單純覺得,這個故事裏,他應該存在。

“……好吧。”我有點頭痛,擡手揉揉額頭,到底還是放棄了在門口和他聊天,走出一步,反手關好了門。

騎士因此下意識後退半步,為我騰出一點不多的空間。

“說起來,您也是折騰了一天也沒認真休息,”我想了想,還是從自己最擅長的方向入手。我簡單攏了一下頭發,試探著仰頭問道:“肚子餓嗎,大人?”

“……”騎士嘴唇囁嚅幾下,並沒有成功發聲。

“放心吧,不會做白天的奶酪餅,那個也不適合晚上當宵夜。”而且更重要的是,頭發剛剛洗幹凈,自然是怎麽方便怎麽來。簡單思考一會,我提出建議,“能喝甜湯嗎,大人?”

不是奶酪餅就可以。騎士的腦回路非常簡單,他點點頭,又一次跟著我進了廚房。

這裏的東西大多收了起來,我放輕手腳找出廚具和食材,見他亦步亦趨地跟著,還得額外叮囑一句:“動作輕一些哦,這個點大家基本都睡了。”

恩裏科低頭看著懷裏塞進來的幾棵新鮮甜菜,安靜點了點頭。

所以,是這次不會有人過來打擾的意思嗎……?

他默不作聲地跟上對方腳步,感覺某種難以形容的沈重墜壓因此散去了幾分,得以重新找回了些許從容冷靜的餘地。

制作甜湯很簡單,因著只是用來臨時墊墊肚子,還要考慮到之後的睡眠質量問題,我並沒有準備太多的分量,簡單做了一小份後就直接就著竈臺未散的熱氣,遞給旁邊等待許久的騎士。

恩裏科對著這一碗熱氣騰騰的甜湯沈默許久,忽然對我問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這個,是只有我才有的?”

“嗯?”我歪歪頭,下意識點點頭:“當然呀,這份是特意給您做的嘛。”

“……”他這才垂下目光,伸手拿起了湯勺。

湯的分量並不多,他的用餐禮儀也是極好,沒有弄出太多不必要的響動,放下湯碗的那一刻,他的手指摩挲著勺子的邊緣處,猶豫許久,才再次提起了之前那個問題:

“所以,這就是您受歡迎的理由?”

“唔,好潦草的答案?”眼下氣氛松弛,我也就隨口抱怨起來,“一般也沒有說做了幾頓飯就變得非常受歡迎的吧?就這麽得出結論是不是太草率了點?”

騎士盯著空空如也的湯碗,也同樣陷入沈思。

“沒有人會因為一碗湯或是一份奶酪餅就喜歡上什麽人的,除非他們一開始就知道這是個廚子,最初找過來的理由就是因為想吃廚子做的菜。”

我接過他手中的空碗,順勢又反問一句:“但您對我的期待應該不是廚子吧?還是說,您會因為一碗甜湯就愛上什麽人呢?”

在他馬上準備開口回答之前,我提前提醒:“事先說明,這裏的提問無關任何劇本與故事,純粹是屬於您自己的回答。”

意料之中的,他立刻閉上了嘴。

“所以,會嗎?”我問道:“您對我提出這個疑問,是因為我為您做了這碗甜湯,所以您覺得又要‘一見鐘情’地愛上我了嗎?”

騎士看著我,這次,他慢慢搖了搖頭。

在這次的故事裏,騎士要愛上的是可憐但尊貴的貴族小姐,而不是一位會在半夜爬起來為他煮甜湯的鄉下女孩。

“可是……”他盯著那只空碗,目光中仍有些恍惚的、遲疑的猶豫:“我應該這麽做才對……?”

這裏的邏輯應該是和之前的英雄救美一樣的——一份足以飽腹的甜湯,交換一次戲劇性的一見鐘情。

至少表面上看起來,這沒有任何問題。

“……大人,”我嘆口氣,放緩語速,慢悠悠地提醒他,“這只是一碗甜湯而已。”

“鄉下出身的農場主,家裏正巧最不缺的就是吃的,現在有人路過我的面前,肚子餓了想要吃點東西,我順手幫忙做點什麽招待人家——就這麽簡單的道理罷了。”

空蕩的廚房裏響起清洗的水流聲,我將東西一一歸位,再次擡頭看向佇立旁邊的騎士,他的目光沒有從我身上挪開過,不過比起先前的疏離冷漠,這次騎士的臉上已然多了些近乎溫馴的空白迷茫。

瞧著倒是意外變乖了點。

“也就是說,您不需要支付‘一見鐘情’的代價。”

我補充道。

“您既然是位騎士,未來想來也會隨手救下更多的人,這麽多人,總不能每一位都要一見鐘情,留下什麽承諾吧?”

恩裏科因此像是想到了什麽可怕的畫面,不由得跟著靜默片刻。

隨即他抿了抿嘴唇,試探般的,對我提出了他的新疑問:“……那麽,如果我肚子餓了,可以再來找您要一碗甜湯麽?”

我點點頭:“可以哦。”

他問:“即使我給不出什麽有價值的承諾?”

我答:“本來也不需要啦。”

他停頓一瞬,然後才又低聲問道:“即使是很晚,很突兀的,毫無理由的忽然想要一碗湯,也可以嗎?”

我問:“是肚子餓了嗎?”

他有些遲疑的答:“……應該,是的。”

我想了想,給出了自己的答案:“淩晨兩點之前應該都沒問題?這之後除非喝精力藥水,不然我是真的起不來啦……”

騎士轉頭看向我:“所以,是可以的意思?”

我點點頭,心平氣和地答道:“當然可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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