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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村姑無所不能(二十三) ——何謂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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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村姑無所不能(二十三) ——何謂噩夢……

“——是說, 手感上沒什麽重量的孩子?”

經過一場短暫的物理交流後,兩個人的狀態更穩定了些,奧蘭多也將此前的疑問扔給了神官。

拉斐爾點著下巴, 沈吟片刻後,轉而提起了另外一個問題:“而且,你是在今天早上, 薇薇安的帳篷旁邊, 聽見了奇怪的聲音。”

他的反問重點突出。

而奧蘭多對此保持沈默。

“……算了。”拉斐爾轉開視線,決定放棄在這個問題上給自己積累更多的不痛快。

“我只能說,這件事上我確實有幾個想法, 不過還需要去親自確定一下才行。”

“她醒了嗎?”神官又問道。

奧蘭多微微蹙眉,然後搖了搖頭。

*

如此, 被人從被窩裏挖出來的時候, 我還有點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嘬嘬,嘬嘬, ”負責把我拽起來的伊蓮娜蹲在旁邊,用誘哄小動物一樣的音調和我對話,又有點憂心忡忡地捧著我的腦袋, 仔仔細細觀察起來:“不對呀, 平時這個點你已經很精神了才對呀?”

我勉強撐著眼皮看了一眼時間, 六點半。

確實, 且不論前天晚上的睡覺時間有多抽象, 每天晨起的生物鐘永遠穩定固定在六點,伊蓮娜隨隊很久, 對我這一特點也相當了解。

“不清楚,”我沒忍住打了個哈欠,聲音也是遏制不住的沙啞困倦, “就是很困……”

這次的精力條也沒有恢覆成每天晨起的健康綠色,而是透支昏迷後的黃色警告狀態。伊蓮娜在旁邊捧著我的腦袋,正躍躍欲試的想要讓我在她的腿上躺平。

神官出去溜達一圈,回來後,已經是一臉了然。

“也說不好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不過就目前來看,沒什麽太大的危險。”

他同意了讓我躺下繼續睡著的要求,只不過輕描淡寫地忽略了伊蓮娜連連拍腿的清晰暗示,而是從帳篷裏拿來了枕頭和被褥,直接就地鋪好了。

看起來是準備直接讓我在露天野外,一群人的圍觀下躺平睡覺。

蠻怪的。

但這次的困倦來的莫名其妙,仿佛熬夜三天三夜後終於徹底透支,以防萬一我看一眼後臺,只有一個“妖精們的邀請”buff掛在狀態欄下面。

“是‘妖精’呢。”身邊的神官也這樣說著,又拍拍我的被褥,溫聲道:“薇薇安如果很困就直接睡吧,我們會在旁邊守著的。”

“就算你不這麽說我也……”

女孩子本就沙啞含糊的聲線漸漸微弱下去,一句話尚未說完,已經換上了平穩緩和的呼吸聲。

“就這麽睡著了誒?”伊蓮娜饒有興趣的湊過去,摸摸對方的臉頰和枕頭上的發絲,一副愛不釋手又相當小心的樣子,奧蘭多沒阻止精靈黏糊糊的小動作,轉頭看向了神官。

“倒是忘了,你的出身大概對這方面的知識不太了解吧。”拉斐爾嘆口氣,開口解釋:“所謂的妖精呢,是‘依靠人類的願望誕生的精靈’。”

“應該聽過類似的童話故事吧?——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善良的主人公經營著一家即將破產的店鋪,因為偶爾和路過的妖精分享了自己的食物,所以得到了妖精的報恩,店中的貨品全部換成了最受歡迎的流行款,因此店鋪成功起死回生,差不多就是這種風格的故事。”

“讓對祂們祈禱的人類可以心想事成”,這就是妖精生來擁有的力量。

雖然光明神的教堂幾乎已經鋪滿了大陸的每一個角落,可即使是最虔誠的信眾,也不會覺得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在信仰光明的諸神。

不一定每個人都有穩定的信仰,可只要是能夠思考的生命,肯定都是會許願的。

“希望明天是個好天氣”、“希望今天的餐點符合口味”、“希望今天的工作順利”……諸如此類。

無數細小又微弱的願望組成了普通人們的平凡日常,這些聲音和念頭無時無刻的存在著,卻也總是轉瞬即逝,無人在意。

誰會去拿著這種願望跑去教堂祈求神明回應呢?就算有,也一定是寥寥無幾的。

而這些微弱的、稀薄的,但又確實存在的祈願與信仰,便如同被昆蟲捕食的微小生命一般,成了供養妖精的養分。

——如此,還願的妖精便依願而生。

“我們從城中救了很多人,這些人現在自詡密教魔女的信徒,自然不可能去向光明神禱告,”拉斐爾這麽說著的時候,手指下意識向下滑落,似乎是想要撫摸沈睡女孩頭頂的發絲,然而這個動作在隊友們陰沈的註視中被迫戛然而止。

神官若無其事地收回手掌,繼續解釋道。

“與其說是禱告,不如說是一些陰差陽錯匯合在一起的祈求的聲音吧。”他指指遠方人群臨時聚居的區域,一臉毫不意外的樣子。

“請不要把那個人帶走”、“如果可以的話,希望她可以永遠留在這裏”、“想要和那位大人永遠在一起,無論付出什麽代價”……

做神官久了,拉斐爾一點也不奇怪這些人會誕生這樣風格一致的願望。

這樣的聲音絕對不會向放棄他們的眾神傾訴,但這一個個在心裏反覆徘徊,近乎魔障般根深蒂固的願望,即使日常萬般克制,小心翼翼,也還是難以避免地,會隨著嘆息的囈語和悲傷的想象中傾瀉而出。

也因此,這些聲音,這些執念,這些願望,為眾人引來了還願的妖精。

“你今天早上看見的那個孩子,他的奇怪狀態應該也是妖精還願的一種方式,”拉斐爾順口補充道,“‘希望把花送到老師的手裏,同時不要被發現’,嗯,差不多就是這樣的期待吧……只不過妖精完成願望的方式大多很奇怪:

不要被發現,那麽就降低身體的存在感,像一團空氣一樣,徹底抓不住就好了。”

至於為什麽還是被奧蘭多抓住了,這個問題上被他同樣徒手撕開結界的魔女估計有話要說。

奧蘭多的目光慢慢向下,若有所思:“那麽,薇薇安現在一直睡著的理由……”

神官輕笑一聲,聲音裏滿是柔情的憐愛,慢悠悠的在旁接口道:“不希望她離開、不希望她受傷,不希望她再出事——那麽,就剝奪她清醒的意識和行動的能力,在永遠的美夢裏沈睡下去,這樣,就再也不用考慮離開的問題了吧?”

如此簡單粗暴的思考方式,甚至有些詭譎的荒謬感。

不懂人心的非人之物啊。

“所以妖精只能是妖精,永遠也升不到更高的位格。”神官終於伸手落在女孩子的頭頂,輕輕摸摸她柔軟蓬松的發絲後,這才稍顯滿足地輕輕嘆了口氣。

“總之,讓她先趁機會休息會吧,等到養好精神之後,我們再想辦法把她從夢裏叫醒就好了。”

趁機會去警告一下那位自說自話的魔女也不錯?說不定還能反過來逼迫她放人離開呢。神官順勢發散思維想著。

畢竟,薇薇安會變成這個樣子,一定程度上也是因為她的任性脾氣導致的。

……

還要等一陣子嗎。

奧蘭多毫不意外地露出了不讚同的表情。

“現在就叫醒嗎?也不是不可以,但是需要付出一點代價。”神官在這個問題上出乎意料的大方:“找個人一起入夢,把令人沈溺的美夢攪合成想要離開的噩夢就可以了。”

伊蓮娜的目光下意識看向了侃侃而談的神官。

“你聽著好專業誒……”精靈慢吞吞地 暗示著。

“我嗎?”神官指指自己,半真半假的笑起來:“且不說需要有人在真實環境下施法維持穩定,就算能進去,我也不是很想呢。”

“夢境誕生的情緒都是真實的,即使醒來也會保留相當的一部分,我不想因為這種理由被薇薇安討厭啦。”

“——我來。”奧蘭多毫不猶豫地開口。

“拉斐爾負責施術就可以了。”

“哦,意料之中的答案。”拉斐爾微笑著道,“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你一下,妖精是熱心又相當思路詭異的種族,不要一不小心沈溺在自己的噩夢之中哦?”

伊蓮娜略覺不解:“不是剛剛才說,是會讓人想要離開的噩夢?”

“那是對夢主——也就是薇薇安來說的,她的夢境肯定是很溫柔的,其他人就說不定了。”拉斐爾回答說,“奧蘭多是入侵者,他的噩夢,一定是足夠真實、讓人的意志無法掙紮逃離的噩夢。”

“即使這樣,你也要入夢嗎?”

“要。”勇者依然回答的斬釘截鐵,毫不猶豫。

神官微笑垂眼,依言照做。

*

大概侍奉神明的家夥說話總是習慣神秘莫測,多加許多彎彎繞的成分。

奧蘭多起初並未太過在意,什麽叫“足夠真實,讓人無法掙紮逃離的噩夢”?

夢這種東西,難道不是註意到是夢的瞬間就可以強迫自己醒過來的麽?

他依從對方的要求,放松神經沈溺入那片未知的夢境——

然後,得到了入夢之後的第一個感覺。

……虛弱。

夢境的真實程度令他在恍惚失神的同時也感到一點驚訝,他攥了攥拳頭,並未感覺到肌肉群牽動帶來的力量感,正相反,手臂消瘦又單薄,稍稍用了些力氣,就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現在餓的發昏。

從被撿回農場開始,奧蘭多就再沒嘗到餓肚子的感覺,曾經習以為常的痛苦饑餓此時變得前所未有的難以忍受,正吞噬著他為數不多的理性。他在附近隨意尋了個水塘,並不意外的發現自己的外貌又回歸到了那個單薄可憐的少年模樣。

好吧,奧蘭多揉揉臉,面無表情地想,如果要說噩夢,這段經歷卻是稱得上是噩夢。

但是現在不是糾結這種小事的時候,夢的妖精把他送回了那段四處流浪的時間,好在這已經是他最熟悉的那個村子,接下來只要順著山邊小路上去,就沒有問題了。

……只要找到農場的方向,找到薇薇安,就沒有問題了。

這樣想著的少年人,咬著牙用自己為數不多的一點力氣,掙紮著爬到了山頂,也是他最熟悉的、最令他感到安心的那個家。

可隨著他的腳步漸漸向前,逐漸可以看見記憶中的農場外圍的輪廓,始終安穩待在胸腔深處的心臟也開始激烈的鼓動起來了。

他的感官始終敏銳,哪怕是最饑餓最虛弱的那段時間也是如此——而在此時此刻,奧蘭多前所未有的開始痛恨起自己這份天生的敏感。

風的氣味已經提前告知了他真正的答案。

空氣中彌漫著野草的味道,荒蕪,死寂,雜草叢生的農場只錯落著幾處朽爛的木柵欄,沒有田地,沒有農舍,沒有食物的溫暖香氣,更沒有本該在此刻出現的那個人——

噩夢。

奧蘭多的心跳倏然漏跳了幾拍。

何謂足夠真實,又讓人無法掙紮的噩夢——?

那與其說是夢,不如說是早早刻印在潛意識裏另一種不願接受的可能。

就像幼年的奧蘭多曾經無數次在夜晚驚醒,忐忑不安的焦慮著不願睡去,擔憂著身邊的這一切是否是真實發生的故事。

有那麽長的一段時間,那個小小的少年甚至不敢相信這個農場是真的存在的。

願意接納自己、照顧自己的這個人,是真實存在的麽?

——當然不可能啦。

一道細小的、微弱的,滿是惡意戲謔的聲音不著痕跡地插入了少年迷茫的內心自語中,以一種甜蜜又刻薄的語氣輕輕提醒道。

——你不是很清楚的嗎?自己這種來歷不明的流浪兒,屬性骯臟的混血,到處偷盜的小竊賊,從一開始就不會有人願意接納你的呀。

——你真正的人生本該如此才對。

在無盡的猜忌和狐疑中永遠流浪,永遠孤獨,直到你聽見帝國招募勇者的聲音,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樣沖上去,選擇讓自己成為勇者。

然後呢?然後這故事會發生什麽宛如童話故事般美好的變化嗎?

不會的呀,朋友。

那聲音又一次的重覆道。

【因為你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的人生本該如此】

你會走上所謂的救世之路,你會走上一條漫長而孤獨的流浪苦旅,你試著去救人,但你的劍斬不斷人世的陰謀與偏見;你想要去努力,可是單獨一人的努力毫無價值可言。

你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心血一次次付諸流水,看著旁人因為你的失敗和孤獨一次又一次的加深對混血的惡毒印象,無論你做了什麽,他們都還是會選擇放棄你,排擠你,遠離你。

他們永遠會說——

沒辦法啊,畢竟是個混血。

誰知道他做這些是為了什麽呢?

他做了這麽多,對自己有什麽好處呢?對我們又有什麽用呢?

——於是,故事的最後,年輕的勇者,疲憊的勇者,心灰意冷的勇者,最終沒有走完最後的幾步路。

他在一處荒僻的密林停下了腳步,隱居在此的魔女對他的遭遇產生了一點微弱的同情,並同時伸出手來,邀請道:

我對你的血脈很感興趣,要不要答應與我合作,讓我試試提純你的龍血呢?

……

這一次,勇者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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