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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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門被推開,水汽撲面而來,裹著淡淡的玫瑰沐浴露香氣。

光線昏黃,浴簾後隱約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背影,坐在浴缸中,肩膀微微抖著,像是剛剛潛入水中又露出頭來的魚兒。

她站在門口,猶豫著不往前邁半步。

這時,那個聲音再次傳來,比剛才更低、更軟了些:

“秦姐......你能幫我擦一下背嗎?”

秦曼麗抿了抿唇,壓住心裏說不清的躁動。

“擦個背自己不會嗎?非得人伺候你才行?”

她的語氣還是冷的,聲音卻發啞了點。

浴簾後傳來一點點水聲。

“......我,我夠不到......”

語氣軟得像棉絮,輕輕一抖就能把人的理智蓋住。

秦曼麗在原地站了幾秒,終究還是往前走了兩步。

剛站到浴簾邊緣,還沒來得及伸手,就見簾子輕輕一動。

滿媛媛裹著一條半濕的浴巾站了起來,水珠順著她的鎖骨滴落到肩膀,再滑進她後背的發絲裏。

她擡起眼,睫毛掛著水,嘴唇濕潤,微微張著。

滿媛媛輕輕把一只濕漉漉的手搭在秦曼麗肩上,眼神仿佛有點迷茫,卻又像是早就算好分寸。

她聲音極輕,幾乎帶著點哼唱似的柔意:

“我要秦姐幫我擦。”

一瞬間,秦曼麗呼吸一滯,腦子像被什麽炸了一下,完全短路。

她的指尖僵硬,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連水蒸氣都像堵在了她喉嚨裏,一時間不知是熱還是慌。

她努力想要扯回自己的冷靜,但腦子裏卻只有那句話回蕩著:

“我要秦姐幫我擦。”

秦曼麗咬著牙,扭過頭不去看滿媛媛那雙“無辜又討好”的眼睛。

她半瞇著眼睛,將搓澡巾套在手裏,又試探著向前伸去。

眼前的人好像終於等到這一刻,她輕笑了幾聲,有種計謀得逞的愉悅。

隨後,她伸出一只濕漉漉的手,用力抓住秦曼麗的手腕,指引她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的方向。

秦曼麗始終憋著一口氣,不去看她一眼,心底的慌亂說不上的急切。

“秦姐?”耳邊突然傳來盈盈笑聲,帶著某種捉摸不透的深意。

“怎、怎麽了?”

秦曼麗整個身子像是僵住了一般,她盯著氳滿水汽白色瓷磚上的水珠,好像那樣才能掩蓋住自己的慌亂。

“我在這兒啊,你一直盯著那邊幹嘛?”她輕輕說著,有種嗔怪的意味。

秦曼麗故作不耐煩的“嘖”了一聲,“我樂意看哪兒就看哪兒,你還想管我?”

那邊又咯咯笑了起來,像是完全看穿了她此刻的心慌撩亂。

秦曼麗心底湧上一陣不甘示弱的沖動,她猛地擰轉過身體,可剛轉頭,就撞見滿媛媛近在咫尺的臉。

太近了。

近得能看清楚她微微顫動的睫毛上掛著的水珠,和被一條淡藍色浴巾松松包裹著的雪色胴體。

“秦姐,你終於看我了。”她聲音壓得更低,氣音絲絲縷縷鉆進耳裏。

秦曼麗喉嚨發緊,想說點什麽鋒利的話來反擊,可嘴唇動了動,只逸出一聲短促而壓抑的氣音。

滿媛媛目光微微沈了沈,她拉著秦曼麗那只套著搓澡巾的手,慢悠悠地,引著它從自己的脊背滑到腰側,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明確的牽引意味。

“秦姐,”她又叫了一聲,這次尾音拖得長長的,像帶著某種逗弄,“你手在抖。”

秦曼麗心頭一跳,幾乎是惱羞成怒地想要瞪她,卻對上那雙含笑的、洞悉一切的眼睛。所有的虛張聲勢都被看穿,無處遁形。

滿媛媛向前又湊近了半分,鼻尖幾乎要碰到秦曼麗的鼻尖——

秦曼麗立馬直起身,脫下手上的搓澡巾,扔到浴缸裏,逃跑一般地往外急走。

“砰”地一聲,浴室門被關上,空氣驟冷。秦曼麗一手攥著門把手,一手撐在墻面上劇烈喘息。

她低著頭,閉著眼睛,連續換了好幾口氣後,心跳才逐漸平穩。

隨後又輕輕一嘆,搖了搖頭,輕聲罵道:

“這小瘋子......簡直無法無天!.....”

*

次日。

雨姐老菜館。

滿媛媛剛下車,便看見秦曼麗站在“雨姐老菜館”門前,一只手搭在對面男子肩上,笑得花枝亂顫。

她心裏一緊,目光落在秦曼麗搭在男子肩上的那只手。湧上一股無名的不滿:

有什麽好事兒,笑得這麽開心?

她用力拽出車座上的書包後,反手“砰”地甩上了車門。

見她們談得熱絡,滿媛媛沒作聲,只在一旁細細打量著那男子。

那人比秦曼麗高出許多,滿媛媛目測,至少有一米八五。

一身冷調的黑:無logo衛衣裹著精瘦上身,松松垮垮的牛仔褲束進厚底馬丁靴。打扮活脫脫像韓國男團成員。

最紮眼的是他臉上的黑色口罩,嚴嚴實實遮到鼻梁,仿佛生怕被人認出來似的。

滿媛媛正楞神,只見那人冷不丁擡眼掃來,右手懶洋洋往上一揚——

滿媛媛倏地背脊繃直,一陣怒火竄上來:這手勢,招呼自家狗呢?

那人跟旁邊一中年婦女低頭說了些什麽,又指了指滿媛媛。

中年婦女點了點頭,朝滿媛媛招了招手:“跟我走吧,姑娘。”

滿媛媛下意識就去找秦曼麗,想要說點什麽。可一轉頭,秦曼麗早就不見了蹤影,連那個口罩男也是。

滿媛媛有點失落,但還是跟著那名中年婦女——郭姨,進了“雨姐老菜館”。

-

一大清早,菜館的前廳空無一人。

門口的收銀臺上,一本翻開的菜單兀自立著,書頁在穿堂風裏微微晃蕩。椅子全都倒扣在桌面上,搖搖欲墜。未幹的水漬在地板上蜿蜒,反射著燈光,刺得人瞇眼。

郭姨掀開傳菜口旁厚重的棕色油布門簾,一股熱浪裹著嗆人的油煙味撲面而來。

與冷清的前廳截然不同,門簾後的後廚已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乒乒乓乓!”鍋鏟猛烈敲擊著鐵鍋;

“篤篤篤篤......”急促的切菜聲密如驟雨。

刀刃切開食材時發出利落的“嚓嚓”聲,旋即又“噔”地一聲脆響砸在厚實的菜板上,激起沈悶的回音。

郭姨領著滿媛媛來到後廚的一角,伸手遞給她一個圍裙。滿媛媛接過,利索地套在身上,又將身後的繩子緊了又緊。

面前是一個正在嘩嘩流水的水龍頭,下面那水槽裏漂浮著五顏六色的蔬菜,正隨著流水的動靜,打著圈兒。

郭姨拍了拍水槽旁邊沾著水珠的不銹鋼臺面:“姑娘,你切配崗的。頭一天,先把這些理清楚。”

她指了指旁邊堆得像小山一樣的幾個大筐:一筐是沾著泥點的土豆和紅薯,一筐是翠綠的芹菜和蒜苗,還有一筐是剛送來的、葉子還帶著水珠的各種青菜。

“看見沒?第一步,洗。土豆紅薯這些帶泥的,得多沖幾遍,把泥巴、小石子都摳幹凈。葉子菜要一片片掰開洗,特別是根部,容易藏沙。洗幹凈了,瀝幹水,放到那邊幹凈的筐裏。”

郭姨聲音洪亮,說話幹脆利落。

她快速抓起一把青菜示範了一下如何快速掰開沖洗根部,“水槽在這兒,瀝水架在那兒。動作要麻利,但更要幹凈,聽見沒?咱這是入口的東西,衛生是底線。”

滿媛媛仔細聽著郭姨的指導,不斷應著聲。但心底早就對這一切了如指掌。

大學寒暑假那幾年,她輾轉於各個餐廳兼職。服務員、收銀、後廚這些工作都幹過。

所以,這次來“雨姐土菜館”,也算是回歸“老本行”了。

郭姨交代完事項就轉身急匆匆走向前廳。

滿媛媛掃了幾眼面前的蔬菜筐,擼起袖子,開始幹活。

-

滿媛媛擡著一筐白菜,卻被幾人攔在了後廚通往後院的通道上。

海鮮水產的腥味撲鼻而來,那幾人的叫聲也刺得人耳朵疼。

也不知道在幹什麽,只是聚在一起,左右推擠,十分混亂。

滿媛媛弓腰放下那筐白菜,伸頭一看——

中央一個幹瘦黃毛正跟掙紮的魚僵持著,眾人也隨著他和魚,一驚一乍地叫喊、推擠。

再往那男子腳下一看,一條缺頭的魚正在血泊裏一跳一跳地來回翻滾,看起來十分猙獰。

“不就殺條魚嗎,至於這麽咋唬?”滿媛媛在旁吐槽道。

一人回過頭:“哎呀,殺魚的師傅還沒來,我們都不會。這個新來的說,他來整。結果你看......”

滿媛媛“嘖”了一聲,撥開人群:“我來!”

眾人回頭一看:“你個小姑娘,會殺魚?”

滿媛媛不答。只快速上前擼起袖子,從黃毛手裏接過那條滑溜蹦跳的魚。

又蹲下,一手將魚死死摁在案板,另一手已伸向旁邊的菜刀。

手腕輕輕一抖,反轉刀背。

“砰、砰、砰”三下。剛才還活蹦亂跳的魚瞬時沒有了動靜。

緊接著,又將刀刃對準魚肚,輕巧地刺了下去。

她豎起魚開剖時,周圍人逐漸安靜了下來。剛才還尖叫的那人捂著嘴,瞪大眼睛,看得不敢眨眼。

魚肚被劃開,裏面的臟器也被她一手掏了個幹凈。

又將魚身平放,幾下刮下魚鱗,銀白飛濺。

有幾人往後退了退,生怕濺到他們身上似的。

處理完畢,滿媛媛隨手將那魚扔到了旁邊的藍色塑料水桶裏。

又將刀交給還呆楞在原地的黃毛,轉身要往水槽走去。

眾人皆驚嘆,又為她讓出個口子。

滿媛媛擡手看了看沾滿鱗片和血汙的雙手,一股腥味兒直沖頭頂。

“嘩——”的一聲,水龍頭泵出的流水,將那鱗片和血汙沖了個一幹二凈。

-

後院。

一踏出門,秋日清冽的風裹著松針的冷香拂面而來。

滿媛媛顛了顛手裏的那筐白菜,感覺渾身的疲憊與油煙都被吹散許多。

時間已至下午,日光傾斜。

滿媛媛擡頭望向院裏的那顆枯樹。

光禿的枝椏,只有星星點點的枯葉還掛在上面,搖搖欲墜。陽光透過那幾片枯葉,柔柔地映在滿媛媛的臉頰上,金色的細密汗毛,像一顆毛茸茸桃子。

“唰——”

一陣風將地面上的落葉卷起。滿媛媛仰起臉,閉上眼睛,靜靜感受這一刻。

“咚!”

一聲巨響突然劃破寧靜。

滿媛媛渾身一顫,那筐白菜差點從手中滑落,砸到腳面。

她睜眼尋聲望去——

竟然是早上那個口罩男!

一時之間,秦曼麗和他倚在門口說笑的暧昧場景又浮現在腦海。

再仔細瞧去——

那人一腳踩地,一腳蹬在石墩。雙手舉著把斧子,每每用力劈下去,腳下的木頭便“哢擦”一聲,木屑四濺。

滿媛媛盯著那人的動作,半天沒敢上前。又看到他那裸露出來的手臂線條,十分粗壯有力。

可低頭一看自己,跟倆細麻桿兒似的。

滿媛媛心底莫名不服氣,又將手裏的筐用力往上顛了顛。

也不知哪兒冒出的勇氣,心想著,非得去會一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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