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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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8 章 。

太子冊封大典的前夜, 林府繡樓內,燭火搖曳。

黛玉正就著燈光,專註地完成手中最後一點針線。

那是一件男子貼身的中衣, 質地是柔軟的上好細棉,衣襟處,她用碧色絲線, 極精巧地繡了一小塊薄荷糕的紋樣。

也不知為何哥哥獨愛薄荷糕, 從小到大都吃不膩, 連帶著她的甜點裏也少不了薄荷糕。

正小心翼翼地收針打結,忽聽得外間江月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和通報聲:“小姐,小姐,五殿下…不,是太子殿下過來了,已到院門外了。”

黛玉一驚,手一抖,針尖險些刺到指尖。

她慌忙將針取下,鬼使神差地又將已完工的裏衣團了團, 下意識地塞進床榻上的錦被中,這才穩了穩心神, 柔聲道:“快請哥哥進來。”

話音剛落, 房門已被輕輕推開。

欒序邁步而入,帶來清冽濕潤的水汽。

他顯然剛沐浴完畢,墨黑的長發並未完全擦幹, 幾縷發絲濕漉漉地貼在額角頸側, 更襯得肌膚冷白如玉。

他未著繁覆的皇子常服,只穿了一身簡單的玄色暗紋直裰,衣帶仍舊一絲不茍系著, 但渾身卻透著一股難得的慵懶與隨意。

昏黃的燭光柔和了他的輪廓,長睫微垂,在眼下投下淺淺的陰影,是驚心動魄的美感。

黛玉一時看得有些呆了,直到欒序走到近前,喉間發出一聲極輕的笑,她才猛地回過神,雙頰瞬間飛起兩抹紅雲,慌忙低下頭,掩飾性地輕咳一聲:“哥哥明日便是大典,諸事繁忙,怎麽今夜還有空到我這裏來?”

欒序卻不答,只是在她面前站定,然後,朝她伸出了兩只手。

掌心向上,手指修長幹凈,骨節分明。

黛玉看著那雙手,心跳沒來由地漏跳了一拍,臉更紅了,如同染了最好的胭脂。

她盈盈起身,只拿起桌上的絲帕,輕輕在他伸出的掌心打了一下,嬌嗔道:“好沒道理的人,也不說清楚伸手是要什麽?難不成是來向我討賞的?”

“你知道。”

欒序的聲音低沈而溫和,帶著沐浴後特有的微啞,目光灼灼地看著她,眼底的笑意如同星辰墜入深潭,璀璨而專註。

只這一句,黛玉心中便霎時軟成了一汪春水。

他是懂她的。

他知曉她一定會為他準備賀禮,也知曉她那份想要給他驚喜又怕他不喜歡的小女兒心思。

他這般特意前來,不是催促,而是一種無聲的期待甚至是回應。

她不由得擡起眼眸,癡癡地望向燭光下的他。

哥哥真好看啊,尤其是此刻褪去所有威嚴冷厲,只剩下溫柔的時候。

而黛玉自己,此刻在欒序眼中,又何嘗不是一幅動人的畫卷?

燭光溫柔地勾勒著她纖細的身姿和姣好的側顏,肌膚瑩潤,眼波流轉間帶著些許羞澀,充滿了靈動的光彩。

因為方才的忙碌和此刻的羞窘,鼻尖沁出細微的汗珠,唇瓣如櫻桃般鮮潤。

直到見到哥哥那止都止不住的,發自內心的笑容,黛玉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不好意思,扭身從錦被下抽出那件藏著的裏衣,看也不看便塞進他懷裏:“既拿了便快走罷,明日還得早起呢,也不知愛惜身子。”

欒序接過那件猶帶著她體溫和薄荷糕香氣的裏衣,入手柔軟舒適。

他展開一看,目光立刻精準地落在同前世那般繡在衣襟處栩栩如生的薄荷糕上。

他眼底的笑意更深,將裏衣仔細疊好,收入懷中,起身告辭:“好,那我便不打攪妹妹休息了。”

“誒。”

見他真的拿了東西就要走,黛玉心裏又莫名生起氣來,雖然她自己也說不清在氣什麽。

欒序果真停下腳步,回頭看她,耐心等待她的指令。

黛玉被他看得滿腔的話都堵在了喉嚨口,扭著手中的絲帕,最終只吐出一句再尋常不過的叮囑:“等…等大典結束後,回來吃飯,我讓小廚房準備你愛吃的。”

欒序不由得笑了,那笑容如冰雪初融,溫暖真切:“好,準備你愛吃的便可,你知道我不挑食。”

黛玉看著他笑,心跳更快了,又像是為了掩飾什麽,急急地追加了一句,聲音細若呢喃:“我馬上要十二歲了。”

欒序聞言,目光愈發柔軟,輕聲回應:“嗯,我知道,還小呢。”

還小呢。

這三個字像是一根小小的針,輕輕紮了一下黛玉的心尖。

她頓時有些惱了,可又說不清在惱什麽,她跺了跺腳,嬌嗔道:“還不快去,再耽擱下去,天都要亮了。”

欒序這才笑著轉身。

“等一下。”黛玉扭著帕子,見他果真立馬回頭才道:“記得讓人擦幹頭發再睡,免得明早起來頭疼。”

欒序應下了,這下真正離開了。

只是在他踏出房門的剎那,目光極快地地掃過屋檐上方某個極其隱蔽的角落。

那裏,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身影正靜靜潛伏著,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正是負責守護黛玉安全的謝昭。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極短暫地交匯了一瞬,謝昭手裏正在捏著的雪人都落下幾片雪點。

欒序眼底掠過幾分覆雜情緒。

謝昭,他知道這個少年對黛玉意味著什麽。

先前妹妹懵懂之時還以為是自己病了,便跑來問他,問及自己見到昭兒便覺得心跳不受控制,哥哥,我這是生病了嗎能不能給我開個方子。

當時他便知道,他的妹妹或許喜歡的是謝昭。

謝昭是自己的徒弟,武功智謀皆是上乘,對黛玉更是忠心不二,賈寶玉與他相比如隔天塹。

但是,即便如此,他還是想再多留妹妹幾年。

至少也要等到她及笄,等到她十六歲,真正長大成人,能夠明晰自己心意的時候再說。

至於她那日說的不選…

便是讓自己做側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謝昭很明顯沒有明白師父眼底的覆雜情緒是何意,見他離開才將方才捏好雪人放到姐姐窗戶下。

果不其然,很快姐姐便將窗戶推開,雖然知道她開窗是為了師父,但還是一眼便看到窗臺下相互依偎著的兩個雪人,便是連五官都雕刻得惟妙惟肖,不用心跳聲提醒,她一眼便看出這是誰的手筆,驚喜道:“昭兒天這麽冷,快進來烤火。”

她探出小腦袋欲要尋找謝昭的身影,便感覺有微涼的手輕拍她的發髻。

一轉頭,謝昭果然便在窗戶旁,燭火裏他蒼白的膚色在月下泛著青瓷般的幽光,發間纏繞著細銀鏈墜血玉珠,隨寒風叩出碎冰之聲。

自爹娘和離後昭兒便很少出現在她的眼前了,今日見他又長高許多,眸光裏還多了幾分她看不懂的情緒。

少年歪著頭看向她,任由雪花落在他的眼睫處,聲音遠得好似天邊飄來:“姐姐,這雪人你可喜歡?”

“昭兒的手藝一向很好。”黛玉真心誇讚。

謝昭揚唇:“那姐姐可有給我備禮物”

“自是有的。”黛玉說完便往屋裏而去,拿出一個暖手爐:“我猜你需要這個。”

謝昭接過暖手爐,還沒等他說話,黛玉便扯著他的袖子往屋內而來。

他垂眸看著黛玉的小手忽道:“姐姐,我要回姑蘇了。”

“嗯?”黛玉心漏了一拍,關於離別,她著實不知道說什麽才好,只能問道:“那什麽時候回來我去接你。”

謝昭看著她又道:“不回來了。”

謝昭這個身份他不想要了。

還未等黛玉理解這句話的意思,謝昭便俯身將她抱在懷裏,其實他有真氣護體並不冷,相反像個暖呼呼的火爐。

在黛玉想後退前,他低聲呢喃:“姐姐,就一會,求你了。”

翌日,皇城鐘鼓齊鳴,儀仗煊赫。

黛玉作為特許的觀禮者,立於高樓之上,俯瞰著下方莊嚴無比的儀式。

只見哥哥身著繁覆隆重太子袞服,頭戴九旒冕,由東華門入,一步步走向那象征著權力巔峰的金鑾殿。

他身姿挺拔,步伐沈穩,面容被冠冕的垂旒稍稍遮掩,看不真切表情,只能感受到那股迫人的威儀與冷峻,與昨夜那個披著濕發含笑向她伸手的少年判若兩人。

他先至禦前,向端坐龍椅的皇帝行三跪九叩的大禮,而後,至丹陛之下的拜位。

首輔謝遠手捧金冊玉寶,跪授太子。

欒序接過那代表儲君身份的冊寶,動作標準,姿態優雅,無一絲錯漏。

儀仗森嚴,護送著冊寶,浩浩蕩蕩前往東宮。

萬民匍匐,百官朝拜。

天地之間,似乎只剩下這個光芒萬丈的焦點。

唯有黛玉知曉,她那威儀赫赫,立於萬人之上的太子哥哥,那莊重繁覆的太子袞服之下,貼身穿著的是繡著一塊小小薄荷糕的裏衣。

而城樓上的黛玉,淚早已如玉珠般滾落,她知道,她的哥哥走了好遠的路才走到這裏。

她恭喜他成功,也心疼他的艱難。

一旁緊跟著她的內侍見這尊客居然哭得梨花帶雨當即便慌了,直接下跪:“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黛玉這才用絲帕拭淚,將他扶起來:“你沒錯,不必行此大禮。”

她轉而又望向那個背影。

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他便也朝她看過來。

她慌忙蹲下身子,再也顧不得任何儀態。

淚水無論如何也控制不住。

哥哥,如果你幸福,我會比你先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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