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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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5 章 。
她自然聽出了沈現月話語中的敵意, 心中不免有些莫名其妙。
她與這位沈姑娘今日不過是初次打交道，此前並無交集，這突如其來的敵意從何而來？
不過她也並不是什麽自虐之人, 察覺到敵意便福了福身欲尋托詞離開。
沈現月見此，也不繞彎子，看著她背影直接開口：“今日這賞花宴, 瞧著熱鬧, 實則無趣得緊, 皇後娘娘的心思，想必林姑娘這般聰慧之人，也能猜到幾分。”
這話倒是讓林黛玉離開地腳步倒是停下了。
沈現月見狀語氣自信：“說起來，五殿下去歲在京郊大營，還曾救過我一次呢，五皇子殿下龍章鳳姿，深得皇上寵愛，將來他的正妃，必是能與他並肩而立, 輔佐他成就大業之人。”
她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著黛玉：“娘娘似乎已有中意人選呢。”
黛玉聞言, 這才回身, 笑容清淺：“你究竟想說什麽。”
沈現月見她柔柔弱弱沒曾想居然敢質問自己，倒是有意思，也不賣關子了：“我是說, 五皇子是我的, 你要是識相就離他遠些。”
“若你真覺得哥哥已是你囊中之物便並不會來尋我。”
林黛玉清淩淩的目光望向她，笑容恰似一樹花開：“你尋我的意義是用來壯膽那倒是抱歉，你要失望了, 全天下都知道哥哥是我的。”
沈現月被她這般大膽的話鎮住了，她確實沒料到林黛玉是這般難纏的人物，當即臉漲得通紅：“呸，不要臉，五皇子殿下哪裏就是你的，還全天下都知道？哪裏的全天下我怎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我的！”
當即暴跳如雷，火氣四起，還欲發脾氣卻見一名內侍腳步匆匆地尋了過來。
“沈姑娘，原來您在這兒，讓奴才好找。”那內侍喘了口氣：“皇後娘娘有請，請您即刻前往澄瑞亭偏殿一見。”
沈現月正張牙舞爪要撲到黛玉身上，卻被突然打斷，一時間進退兩難，整個人氣成豬肝色。
但皇後傳召，她不敢有絲毫怠慢，只得立刻起身。
她心有不甘地瞪了黛玉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算你運氣好。
經過黛玉身邊時，還不忘壓低聲音匆匆拋下一句：“你給我等著，我去去就回，話還沒說完呢。”
等就等！
黛玉也來了脾氣，接下了戰書。
她倒是要跟這個沈姑娘好生說道說道。
正當她胸有成竹定會贏下勝戰，極輕微的腳步聲自身後響起。
隨即，清冷的低音緩緩傳來：“妹妹。”
黛玉聞聲，猛地回眸。
只見欒序不知何時已悄然立於亭外桂花樹下。
許是剛從宮中議事之地過來，他並未穿著常服，而是皇子規制的朝服。
秋日夕陽的餘暉太過溫柔，落在他身上，竟真真比天邊漸漸升起的皎皎月色還要動人幾分。
見她總算是看過來，他唇角微揚。
黛玉頓時面頰緋紅，哥哥是什麽時候來的，剛剛他可聽到看到了
無意識絞著手裏的絲帕，吶吶開口：“哥哥是什麽時候來的”
“方才與父皇在禦書房議事後路過禦花園見你在便過來了，倒是你，在這裏做什麽呢”
嗯，那應該是沒瞧見，黛玉的眼底迸發出璀璨的笑意，如同夜空中驀然綻放的煙火。
她走過來伸手將欒序往外推：“沒什麽，就是我剛剛認識了一位沈姑娘，哥哥可認識”
身長八尺的欒序就這麽輕而易舉地被她推走，欒序任由她在背後推著自己，又聽她的問話含笑搖頭：“自是不認識，她怎麽了嗎？”
“沒什麽，沒什麽。”她聲音很明顯雀躍幾分轉而問道：“哥哥我們走罷，這也怪悶的”
欒序這才回身輕輕握住她的手，眼中笑意更深：“嗯。”
欒序牽著她，選了幽靜無人的宮道。
起初還只是快步走著，漸漸地，或許是晚風太清爽，或許是逃離了宴會，也不知是誰先開始，兩人的步伐竟不約而同地變成了小跑。
黛玉提著裙擺，欒序小心地護著她，兩人如同幼時偷溜出去玩一般，在漸深的暮色中，沿著紅墻下的宮道奔跑起來。
玄色與淺碧色衣袂糾纏，夜風拂過耳畔，帶來自由的氣息。
就在這時，冰涼柔軟的觸感悄然落在鼻尖。
黛玉下意識地擡頭望去，只見深藍色的天幕下，不知何時，竟紛紛揚揚地飄下了今冬的第一場雪。
細碎的雪籽先是稀疏地落下，很快便變成了漫天飛舞的雪花，瞬間籠罩了整座皇城。
“哥哥，下雪了。”黛玉停下腳步，伸出手去接那落下的雪花。
欒序也停了下來，站在她身側，替她拂去發間沾染的雪粒。
宮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透過飛舞的雪幕，將他們籠罩在一片靜謐的光影之中。
雪越下越大，細碎的雪花在宮燈映照下如同萬千銀蝶，翩翩起舞。
禦花園中的賞菊宴已近尾聲，貴女們三三兩兩地告辭離去，唯有幾盞孤燈在雪夜中搖曳，映照著滿地落花與漸積的雪白。
暗處，一個黑影幾乎與宮墻融為一體。
那是謝昭，他斜倚在朱紅宮墻上，身著夜行衣，墨發以一根簡單的黑色發帶束起，幾縷碎發垂落額前，更添幾分不羈。
他面容俊美，眉如刀裁，目若寒星，挺直的鼻梁下是緊抿的薄唇，下頜線條分明，透著幾分邪魅。
他的目光始終追隨著那兩個遠去的身影，直至他們消失在宮門拐角處，這才悄無聲息地移動。
行動間踏雪無痕，仿佛真是這宮墻的一部分，是這夜色中的一抹幽影。
謝昭先一步來到馬車旁，身形一晃便隱入車底，動作之快，就連飄落的雪花都似乎未曾察覺他的經過。
然而當欒序扶著黛玉走近馬車時，那雙深邃的眸子卻似乎不經意地掃過車底，目光與謝昭有短暫的交匯。
謝昭心中一凜。
不愧是師父，即便他隱藏得如此完美，還是能被察覺。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神中洩露了多少情緒，但很明顯，欒序的目光依舊平靜如水，仿佛早就料到他會在此處。
這不免讓謝昭有些氣惱。
他屏住呼吸，心裏祈禱欒序快些離開，好讓他獨自守護姐姐回府。
卻見欒序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麽，忽然對正準備上車的黛玉道：“今日宮宴，可有受委屈？”
黛玉聞言輕輕搖頭：“未曾。”
她頓了頓，又道：“倒是見識了不少才情出眾的姐姐們。”
她終究沒有提起沈現月也沒有提及安平說的話，而是巧妙地岔開話題，問出了謝昭最不願聽到的話：“哥哥，可要隨我回家？”
欒序的眸子在月夜裏閃了微光，唇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笑意：“自是要回去的。”
黛玉當即高興起來，眉眼彎彎，伸手拉過欒序的衣袖：“那快上車吧，哥哥已經好久沒回去了，我得好生同你說說家裏都添置了些什麽。娘親遠出經商帶回來好些東西，有一架紫檀木屏風，上面的刺繡…”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聲音清脆如珠落玉盤，拉著欒序一同登上馬車。
車簾垂下，隔開了內外兩個世界。
欒序照舊自袖見拿出一方小匣子，裏邊放這許多小玉牌，遞到黛玉面前。
這個玉牌黛玉翻了不下五十個，上邊盡是官職的縮寫。
今日有些累了，便隨手拿出一塊，看也不看便挪到欒序身邊，蜷縮在他肩頭：“哥哥…”
她其實有許多想問的話，燭火搖曳沈家小姐的言語如烈焰灼心，燈影繾倦安平公主的話回響在耳邊。
但當她擡眸觸及哥哥溫柔的眼，她又一句話都問不出了。
“怎麽了”似被外間紛飛的雪花影響，他的聲音更低了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暗啞，不似尋常的音色。
黛玉心亂如麻，纖纖玉手無意識去尋他的掌心想求安定，卻反被他的大手捉住，另一只手也無比自然環住她的腰際。
因著這個動作，二人之間的間隙又近了幾分，退無可退。
“哥哥…”
黛玉又喚了一聲，感受著指尖傳來的溫度卻依舊沒有下文。
“嗯。”欒序垂眸看向她因為不安而飛速眨動的眼，猜到了她因何而恐慌，低聲回道：“不用怕，你能做任何想做的事，也包括你想選擇的人。”
他的話黛玉一知半解，直起身子如幼時那般伸手環住他被燭火染紅的脖頸，將臉深深埋在他的頸窩裏，悶悶地回了句：“哥哥，我不要選擇。”
欒序輕嘆一聲，順從地彎腰摟住迷路的她：“好，那我們就先不做選擇。”
可這話卻令黛玉莫名生出氣來，賭氣似的回了句：“若是我一直不選擇呢？”
這話倒是令欒序微楞，垂下的眼睫在臉上投下小片陰翳，半晌才找回聲音，只有簡短的兩個字：“可以。”
這其實與往常的勸慰甚至幼時哄她時的語調並無不同，但黛玉的心不知為何總在疾速跳動，這與面對昭兒時更接近於提醒的跳動的全然不同，便是連她也分辨不出不同在何處。
這種陌生的感覺令她嚇得閉上眼，囫圇說了句：“…困。”
便不敢再睜眼，想在他懷裏入眠。
欲依如當年鄉試。
但終究不再是鄉試。
今晚薄荷糕的香氣蠻不講理，橫沖直撞。
欒序看著她的睡顏，深吸一口氣才平覆起伏的心緒，許久才回歸平靜。
馬車內其樂融融，溫暖如春。
馬車底卻淒淒慘慘，寒風凜冽，不時有雪花飄進來，落在謝昭的臉上、頸間，冰冷刺骨。
他像是地洞裏的老鼠，伸長脖子窺視著姐姐的生活，卻永遠不能正大光明地站在她身邊。
與姐姐相處時，她雖也寵愛自己，但更多時候是需要他主動討要，她才會給予回應。
謝昭卻不急，他能用一生來討要，來等待。
馬車緩緩行駛在積雪的石板路上，車輪軋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車內，黛玉清脆的嗓音漸漸低了下去，談話聲漸歇，似乎是因為一天的勞累，她開始有些困倦。
就在這時，謝昭聽到一聲極細的呼喚，那聲音輕得幾乎被車輪聲掩蓋，只有他能聽到：“昭兒，上來。”
是欒序的聲音。
謝昭沒有絲毫猶豫，身形如鬼魅般一閃，便從車底掠入車內，動作之快，連車簾都只是輕微晃動了一下。
趕車的婆子只覺得一陣寒風掠過，以為是風雪越來越大，萬不敢驚著主子，將馬車趕得愈發穩當。
車內，謝昭一眼便見著黛玉萬分依賴地倚在欒序的肩頭，已然睡去。
燭光柔和，映照著二人的面容。
欒序身著玄色蟒袍，面如冠玉，目似朗星，俊美得不似凡人。
而黛玉則穿著一身淺碧色衣裙，外罩著欒序的披風，容顏清麗絕俗，宛如睡蓮初綻，安靜地倚在兄長肩頭，呼吸均勻。
不得不承認，他的姐姐無論與誰站在一處都是萬分登對的，但謝昭還是認為，最登對的還是自己。
只見欒序含笑看著他，聲音壓得極低：“你做得很好。”
他指的是謝昭作為暗衛的職責，無論遇到什麽事，只要不觸及黛玉的性命，他便不現身打擾。
得到師父的認可，謝昭不免也高興起來，少年心性頓時顯露：“那姐姐可以交給我了吧？”
欒序頷首，目光柔和地看著熟睡的黛玉，輕聲道：“嗯，交給你了。”
說罷，他小心翼翼地將黛玉的身子扶正，讓她靠向軟墊，自己則起身準備離去。
就在欒序掀開車簾的剎那，謝昭忽然低聲道：“師父…”
欒序回頭，挑眉看他。
謝昭欲言又止，總覺得師父哪裏變了，但又不知哪裏變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無事，師父慢走。”
欒序深深看了他一眼，唇角微揚，下一刻便消失在車外，如同融入雪夜的雪花。
馬車內只剩下謝昭與熟睡的黛玉。
他小心翼翼地挪到黛玉身邊，讓她倚在自己肩頭，看著她安靜的睡顏，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感。
這是他用生命守護的人，是他活著的意義。
外面的雪還在下，馬車緩緩行駛在寂靜的街道上。謝昭伸出手，極輕極輕地拂開黛玉額前一縷碎發，動作溫柔得仿佛怕驚擾了一場美夢。
父母離散，他已無任何眷戀。
“姐姐。”他低聲喃喃，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這一生，該是為你而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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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然聽出了沈現月話語中的敵意, 心中不免有些莫名其妙。
她與這位沈姑娘今日不過是初次打交道，此前並無交集，這突如其來的敵意從何而來？
不過她也並不是什麽自虐之人, 察覺到敵意便福了福身欲尋托詞離開。
沈現月見此，也不繞彎子，看著她背影直接開口：“今日這賞花宴, 瞧著熱鬧, 實則無趣得緊, 皇後娘娘的心思，想必林姑娘這般聰慧之人，也能猜到幾分。”
這話倒是讓林黛玉離開地腳步倒是停下了。
沈現月見狀語氣自信：“說起來，五殿下去歲在京郊大營，還曾救過我一次呢，五皇子殿下龍章鳳姿，深得皇上寵愛，將來他的正妃，必是能與他並肩而立, 輔佐他成就大業之人。”
她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著黛玉：“娘娘似乎已有中意人選呢。”
黛玉聞言, 這才回身, 笑容清淺：“你究竟想說什麽。”
沈現月見她柔柔弱弱沒曾想居然敢質問自己，倒是有意思，也不賣關子了：“我是說, 五皇子是我的, 你要是識相就離他遠些。”
“若你真覺得哥哥已是你囊中之物便並不會來尋我。”
林黛玉清淩淩的目光望向她，笑容恰似一樹花開：“你尋我的意義是用來壯膽那倒是抱歉，你要失望了, 全天下都知道哥哥是我的。”
沈現月被她這般大膽的話鎮住了，她確實沒料到林黛玉是這般難纏的人物，當即臉漲得通紅：“呸，不要臉，五皇子殿下哪裏就是你的，還全天下都知道？哪裏的全天下我怎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我的！”
當即暴跳如雷，火氣四起，還欲發脾氣卻見一名內侍腳步匆匆地尋了過來。
“沈姑娘，原來您在這兒，讓奴才好找。”那內侍喘了口氣：“皇後娘娘有請，請您即刻前往澄瑞亭偏殿一見。”
沈現月正張牙舞爪要撲到黛玉身上，卻被突然打斷，一時間進退兩難，整個人氣成豬肝色。
但皇後傳召，她不敢有絲毫怠慢，只得立刻起身。
她心有不甘地瞪了黛玉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算你運氣好。
經過黛玉身邊時，還不忘壓低聲音匆匆拋下一句：“你給我等著，我去去就回，話還沒說完呢。”
等就等！
黛玉也來了脾氣，接下了戰書。
她倒是要跟這個沈姑娘好生說道說道。
正當她胸有成竹定會贏下勝戰，極輕微的腳步聲自身後響起。
隨即，清冷的低音緩緩傳來：“妹妹。”
黛玉聞聲，猛地回眸。
只見欒序不知何時已悄然立於亭外桂花樹下。
許是剛從宮中議事之地過來，他並未穿著常服，而是皇子規制的朝服。
秋日夕陽的餘暉太過溫柔，落在他身上，竟真真比天邊漸漸升起的皎皎月色還要動人幾分。
見她總算是看過來，他唇角微揚。
黛玉頓時面頰緋紅，哥哥是什麽時候來的，剛剛他可聽到看到了
無意識絞著手裏的絲帕，吶吶開口：“哥哥是什麽時候來的”
“方才與父皇在禦書房議事後路過禦花園見你在便過來了，倒是你，在這裏做什麽呢”
嗯，那應該是沒瞧見，黛玉的眼底迸發出璀璨的笑意，如同夜空中驀然綻放的煙火。
她走過來伸手將欒序往外推：“沒什麽，就是我剛剛認識了一位沈姑娘，哥哥可認識”
身長八尺的欒序就這麽輕而易舉地被她推走，欒序任由她在背後推著自己，又聽她的問話含笑搖頭：“自是不認識，她怎麽了嗎？”
“沒什麽，沒什麽。”她聲音很明顯雀躍幾分轉而問道：“哥哥我們走罷，這也怪悶的”
欒序這才回身輕輕握住她的手，眼中笑意更深：“嗯。”
欒序牽著她，選了幽靜無人的宮道。
起初還只是快步走著，漸漸地，或許是晚風太清爽，或許是逃離了宴會，也不知是誰先開始，兩人的步伐竟不約而同地變成了小跑。
黛玉提著裙擺，欒序小心地護著她，兩人如同幼時偷溜出去玩一般，在漸深的暮色中，沿著紅墻下的宮道奔跑起來。
玄色與淺碧色衣袂糾纏，夜風拂過耳畔，帶來自由的氣息。
就在這時，冰涼柔軟的觸感悄然落在鼻尖。
黛玉下意識地擡頭望去，只見深藍色的天幕下，不知何時，竟紛紛揚揚地飄下了今冬的第一場雪。
細碎的雪籽先是稀疏地落下，很快便變成了漫天飛舞的雪花，瞬間籠罩了整座皇城。
“哥哥，下雪了。”黛玉停下腳步，伸出手去接那落下的雪花。
欒序也停了下來，站在她身側，替她拂去發間沾染的雪粒。
宮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透過飛舞的雪幕，將他們籠罩在一片靜謐的光影之中。
雪越下越大，細碎的雪花在宮燈映照下如同萬千銀蝶，翩翩起舞。
禦花園中的賞菊宴已近尾聲，貴女們三三兩兩地告辭離去，唯有幾盞孤燈在雪夜中搖曳，映照著滿地落花與漸積的雪白。
暗處，一個黑影幾乎與宮墻融為一體。
那是謝昭，他斜倚在朱紅宮墻上，身著夜行衣，墨發以一根簡單的黑色發帶束起，幾縷碎發垂落額前，更添幾分不羈。
他面容俊美，眉如刀裁，目若寒星，挺直的鼻梁下是緊抿的薄唇，下頜線條分明，透著幾分邪魅。
他的目光始終追隨著那兩個遠去的身影，直至他們消失在宮門拐角處，這才悄無聲息地移動。
行動間踏雪無痕，仿佛真是這宮墻的一部分，是這夜色中的一抹幽影。
謝昭先一步來到馬車旁，身形一晃便隱入車底，動作之快，就連飄落的雪花都似乎未曾察覺他的經過。
然而當欒序扶著黛玉走近馬車時，那雙深邃的眸子卻似乎不經意地掃過車底，目光與謝昭有短暫的交匯。
謝昭心中一凜。
不愧是師父，即便他隱藏得如此完美，還是能被察覺。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神中洩露了多少情緒，但很明顯，欒序的目光依舊平靜如水，仿佛早就料到他會在此處。
這不免讓謝昭有些氣惱。
他屏住呼吸，心裏祈禱欒序快些離開，好讓他獨自守護姐姐回府。
卻見欒序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麽，忽然對正準備上車的黛玉道：“今日宮宴，可有受委屈？”
黛玉聞言輕輕搖頭：“未曾。”
她頓了頓，又道：“倒是見識了不少才情出眾的姐姐們。”
她終究沒有提起沈現月也沒有提及安平說的話，而是巧妙地岔開話題，問出了謝昭最不願聽到的話：“哥哥，可要隨我回家？”
欒序的眸子在月夜裏閃了微光，唇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笑意：“自是要回去的。”
黛玉當即高興起來，眉眼彎彎，伸手拉過欒序的衣袖：“那快上車吧，哥哥已經好久沒回去了，我得好生同你說說家裏都添置了些什麽。娘親遠出經商帶回來好些東西，有一架紫檀木屏風，上面的刺繡…”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聲音清脆如珠落玉盤，拉著欒序一同登上馬車。
車簾垂下，隔開了內外兩個世界。
欒序照舊自袖見拿出一方小匣子，裏邊放這許多小玉牌，遞到黛玉面前。
這個玉牌黛玉翻了不下五十個，上邊盡是官職的縮寫。
今日有些累了，便隨手拿出一塊，看也不看便挪到欒序身邊，蜷縮在他肩頭：“哥哥…”
她其實有許多想問的話，燭火搖曳沈家小姐的言語如烈焰灼心，燈影繾倦安平公主的話回響在耳邊。
但當她擡眸觸及哥哥溫柔的眼，她又一句話都問不出了。
“怎麽了”似被外間紛飛的雪花影響，他的聲音更低了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暗啞，不似尋常的音色。
黛玉心亂如麻，纖纖玉手無意識去尋他的掌心想求安定，卻反被他的大手捉住，另一只手也無比自然環住她的腰際。
因著這個動作，二人之間的間隙又近了幾分，退無可退。
“哥哥…”
黛玉又喚了一聲，感受著指尖傳來的溫度卻依舊沒有下文。
“嗯。”欒序垂眸看向她因為不安而飛速眨動的眼，猜到了她因何而恐慌，低聲回道：“不用怕，你能做任何想做的事，也包括你想選擇的人。”
他的話黛玉一知半解，直起身子如幼時那般伸手環住他被燭火染紅的脖頸，將臉深深埋在他的頸窩裏，悶悶地回了句：“哥哥，我不要選擇。”
欒序輕嘆一聲，順從地彎腰摟住迷路的她：“好，那我們就先不做選擇。”
可這話卻令黛玉莫名生出氣來，賭氣似的回了句：“若是我一直不選擇呢？”
這話倒是令欒序微楞，垂下的眼睫在臉上投下小片陰翳，半晌才找回聲音，只有簡短的兩個字：“可以。”
這其實與往常的勸慰甚至幼時哄她時的語調並無不同，但黛玉的心不知為何總在疾速跳動，這與面對昭兒時更接近於提醒的跳動的全然不同，便是連她也分辨不出不同在何處。
這種陌生的感覺令她嚇得閉上眼，囫圇說了句：“…困。”
便不敢再睜眼，想在他懷裏入眠。
欲依如當年鄉試。
但終究不再是鄉試。
今晚薄荷糕的香氣蠻不講理，橫沖直撞。
欒序看著她的睡顏，深吸一口氣才平覆起伏的心緒，許久才回歸平靜。
馬車內其樂融融，溫暖如春。
馬車底卻淒淒慘慘，寒風凜冽，不時有雪花飄進來，落在謝昭的臉上、頸間，冰冷刺骨。
他像是地洞裏的老鼠，伸長脖子窺視著姐姐的生活，卻永遠不能正大光明地站在她身邊。
與姐姐相處時，她雖也寵愛自己，但更多時候是需要他主動討要，她才會給予回應。
謝昭卻不急，他能用一生來討要，來等待。
馬車緩緩行駛在積雪的石板路上，車輪軋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車內，黛玉清脆的嗓音漸漸低了下去，談話聲漸歇，似乎是因為一天的勞累，她開始有些困倦。
就在這時，謝昭聽到一聲極細的呼喚，那聲音輕得幾乎被車輪聲掩蓋，只有他能聽到：“昭兒，上來。”
是欒序的聲音。
謝昭沒有絲毫猶豫，身形如鬼魅般一閃，便從車底掠入車內，動作之快，連車簾都只是輕微晃動了一下。
趕車的婆子只覺得一陣寒風掠過，以為是風雪越來越大，萬不敢驚著主子，將馬車趕得愈發穩當。
車內，謝昭一眼便見著黛玉萬分依賴地倚在欒序的肩頭，已然睡去。
燭光柔和，映照著二人的面容。
欒序身著玄色蟒袍，面如冠玉，目似朗星，俊美得不似凡人。
而黛玉則穿著一身淺碧色衣裙，外罩著欒序的披風，容顏清麗絕俗，宛如睡蓮初綻，安靜地倚在兄長肩頭，呼吸均勻。
不得不承認，他的姐姐無論與誰站在一處都是萬分登對的，但謝昭還是認為，最登對的還是自己。
只見欒序含笑看著他，聲音壓得極低：“你做得很好。”
他指的是謝昭作為暗衛的職責，無論遇到什麽事，只要不觸及黛玉的性命，他便不現身打擾。
得到師父的認可，謝昭不免也高興起來，少年心性頓時顯露：“那姐姐可以交給我了吧？”
欒序頷首，目光柔和地看著熟睡的黛玉，輕聲道：“嗯，交給你了。”
說罷，他小心翼翼地將黛玉的身子扶正，讓她靠向軟墊，自己則起身準備離去。
就在欒序掀開車簾的剎那，謝昭忽然低聲道：“師父…”
欒序回頭，挑眉看他。
謝昭欲言又止，總覺得師父哪裏變了，但又不知哪裏變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無事，師父慢走。”
欒序深深看了他一眼，唇角微揚，下一刻便消失在車外，如同融入雪夜的雪花。
馬車內只剩下謝昭與熟睡的黛玉。
他小心翼翼地挪到黛玉身邊，讓她倚在自己肩頭，看著她安靜的睡顏，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感。
這是他用生命守護的人，是他活著的意義。
外面的雪還在下，馬車緩緩行駛在寂靜的街道上。謝昭伸出手，極輕極輕地拂開黛玉額前一縷碎發，動作溫柔得仿佛怕驚擾了一場美夢。
父母離散，他已無任何眷戀。
“姐姐。”他低聲喃喃，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這一生，該是為你而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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