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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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1 章 。
方踏進謝家院門, 那股苦澀的氣息便撲面而來，黛玉不由地停下腳步，擔憂地望向身側的欒序。
欒序感受到她的目光, 輕輕頷首，低聲道：“裏面病氣重，我先去看看。”
誰知話音剛落, 衣袖便被微涼的手輕輕拉住。
黛玉仰頭看他, 眼神堅定：“我同哥哥一起。”
進入內室, 情形比想象中更為淒清。
鄭如玉本就嬌小的身子陷在厚厚的錦被裏，愈發顯得單薄憔悴，面色蒼白如紙，唯有顴骨處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她的貼身丫鬟見欒序和黛玉進來，如同見了救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哽咽：“請殿下，請小姐，救救我家夫人吧！”
欒序快步走向床榻。
上一次為鄭如玉診脈, 還是她懷有謝昭之時，那時便已察覺她憂思過重, 心律不齊。
沒曾想, 這麽多年過去了，這份沈屙舊疾也未能緩解，反而愈發深沈。
床上的鄭如玉勉強支起身子, 聲音輕得像一陣煙：“我娘她前些日子, 故去了。”
話未說完，淚珠已控制不住地滾滾而落，迅速浸濕了衣襟。
緊隨其後的謝昭聞言大驚, 撲到床邊急問：“娘，這是什麽時候的事？外祖母她...我竟全然不知？”
鄭如玉看向兒子，眼中滿是悲慟：“山高路遠，娘也是今日才剛收到家裏的噩耗。”
謝昭頓時紅了眼眶：“娘便是因為此事，才病倒的嗎？”
此時，得到消息匆匆趕來的賈敏也已步入室內，見到好友如此模樣，心疼不已，立刻坐到床畔，握住鄭如玉冰涼的手柔聲寬慰：“鄭姐姐，你素來是個明白人，何苦如此自苦？傷了自己的身子？你放心，你還有我們，還有昭兒，等你好些了，我帶你出去散散心，可好？”
鄭如玉的眼神卻有些空洞，仿佛全然沒有聽懂這些寬慰的話。
目光直接越過了圍在床前的孩子們，飄向門口。
謝遠不知何時已悄然站立，他的目光正一瞬不瞬地落在賈敏身上。
鄭如玉看著丈夫，又看看全心關懷著自己的賈敏，最終化作一聲極輕極無奈的嘆息：“你們都先出去吧。”
她聲音疲憊：“我有些體己話，想單獨同敏妹妹說。”
聽她這般吩咐，眾人雖心下疑惑，卻也依言退出。
欒序則就近在院子的石桌上寫下藥方，吩咐丫鬟立刻去煎藥。
廊下，黛玉憂心忡忡地低聲問兄長：“哥哥，鄭姨的病，你可有把握？”
欒序目光望向緊閉的房門，緩聲道：“身病易治，心病難醫，但願敏姨能成為那劑心藥。”
內室之中，鄭如玉看著眼前風采更勝從前，眉宇間盡是灑脫自由的賈敏，心中驀地一酸，張了張口，未語淚先流。
賈敏忙拿出自己的絲帕，溫柔地替她拭淚：“姐姐，你我這麽多年姐妹情誼，書信也不知通了多少百封，若有什麽委屈，你只管同我說，我定為你做主，討回公道。”
賈敏是真的不解，在她看來，鄭如玉的夫君謝遠位高權重且並無妾室，也無需她侍奉公婆，唯一的兒子謝昭更是人中龍鳳，還有什麽愁苦的？
若說唯一欠缺，或許便是該尋些自己的喜好來打發時光。
聽她提及書信，鄭如玉像是被刺了一下，反而打起幾分精神。
她擡眸，定定地看向賈敏，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道：“若與你互通書信千百遍的人，根本不是我呢？”
賈敏擦拭的動作猛地一頓，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鄭如玉看著她，嘴角扯出一個苦澀至極的弧度：“你為何從未想過，我一個出身鄉野的村姑，可能大字都不識幾個？”
賈敏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帕子險些掉落。
她生於鐘鳴鼎食之家，周圍皆是吟風弄墨的才女閨秀，她是真的從未想過有人會不識字這個問題。
一時間，她竟啞口無言。
鄭如玉閉上眼，淚水洶湧而出：“會，如何能會？我又哪裏比得過你這個錦繡堆裏長大的千金？”
賈敏怔忡片刻，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那些信，又是如何寄來？莫不是你遣了識字的丫鬟代筆？”
鄭如玉心一橫，睜開淚眼，直視著她：“不是代筆，他不會舍得讓旁人經手...”
“如玉。”
恰在此時，低沈的呼喚自門外響起，打斷了她們之間的談話。
只見謝遠端著藥汁，推門而入，面色平靜無波：“該喝藥了。”
賈敏雖滿腹驚疑，卻也知此刻喝藥要緊，她起身，默然讓開位置。
謝遠端藥進來，與她擦肩而過，二人一前一後，姿態默契，卻像一根針，狠狠刺痛了鄭如玉的眼。
她看著丈夫，忽然冷笑出聲，語氣尖刻：“怎麽？怕我說出你那點見不得人的小心思？”
謝遠只是將藥碗遞到她唇邊，聲音依舊低沈，聽不出情緒：“你累了，喝了藥好好休息。”
“我沒有累！”鄭如玉猛地揮開他的手，藥汁濺出些許，她激動地喘息著：“我只是不明白！如果你不喜歡我，為何要娶我？如果你真的喜歡...”
“唔……”
溫熱的藥汁被謝遠不容拒絕的力道餵入口中，打斷了她的話，也引起她一陣劇烈的咳嗽和痙攣。
事情發展的太快，以至於賈敏還沒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
便見謝遠放下藥碗，起身，向呆立在旁的賈敏行禮，語氣平穩得像是什麽都未發生過：“敏妹妹，你看，如玉她現在神志不清，燒得糊塗了，說的都是胡話，你不必放在心上。”
賈敏卻沈默地看著他，這還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審視這位位高權重的姐夫，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姐夫，讓姐姐把話說完。”
謝遠沈默了片刻，最終緩緩退至一旁陰影處，或許連他自己此刻，也辨不明的心思究竟是希望她知道還是希望她永遠不知。
鄭如玉見他竟真的退開，如此聽話，他從來沒有這般聽話過。
竟笑出了眼淚，那笑聲淒楚而悲涼，她看向賈敏，一字一句，如同泣血：“我的好妹妹，你怕是至今都不知道，你所收到的每一字、每一句那些讓你引為知己的筆墨，都是他寫給你的！”
她纖細的手指向埋在陰影裏的謝遠。
“你細想，我們姐妹又何曾真正交談過幾句？你要的那個知心好姐姐，從頭到尾其實都是他！”
鄭如玉以為自己說出這難以啟齒之事時，會如同村裏那些絕望的婦人一般歇斯底裏，涕淚交加。
可真正脫口而出後，她竟感到一種異樣的平靜。
仿佛淤塞多年的心口驟然被疏通，那股盤踞已久的郁結之氣，竟隨之消散了許多。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轉而看向面色沈靜的謝遠。
這位首輔大人，當真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即便被她當面揭穿了隱藏多年的心事，他也只是從原先小心翼翼隱晦地窺探賈敏的神情，變成了如今這般，光明正大將那份覆雜難言的目光落在那個已然驚呆了的女子身上。
鄭如玉只覺得所有事都荒謬的可笑。
她想起那年，那不過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午後，與往日並無任何不同。
唯一的變數，便是村裏的謝老頭從外面領回了一個少年。
那少年一看便知不是村裏的孩子。
即便衣衫襤褸，也掩不住他五官的端正俊秀，身姿雖還單薄，卻已如小松般挺直，帶著與周遭格格不入的疏離。
村裏人私下議論，說那是謝老頭花了半輩子積蓄，買來給病弱閨女寶珠沖喜的童養夫。
謝寶珠，是她在村裏唯一的好友。
那個常年與藥汁做伴的女孩，性情是出了奇的溫柔。
也正是通過寶珠，鄭如玉才知道，原來別人家的女兒，也是可以被父親如珠如寶地捧在手心裏疼愛的，不必每日裏上山砍柴、下地勞作，即便病得再重，也不會被隨意丟棄到深山裏自生自滅。
她自己的娘親對她其實比村裏其他女孩子都好，但家中孩子眾多，母親的目光總會忽略她。
而寶珠，卻獨享了謝老頭全部的寵愛。
謝遠剛來的那幾天，幾乎不說話，像個漂亮的啞巴木偶。
寶珠性子軟，從不會強迫他什麽。
但謝老頭不同，他幾乎是賭上了全部身家才買回這個女婿，見對方始終沒有個好臉色，又怕自己百年之後這沈默寡言的少年會欺負病重的寶貝閨女，便時常動輒打罵，試圖用這種方式讓他懂事。
有一次，她親眼看見，僅僅因為謝遠端藥時太燙，失手打碎了一個粗瓷碗，謝老頭就擰著他的耳朵，在院子裏用藤條抽他，罵他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不給他飯吃，更是常有的事。
幼時的鄭如玉只覺得那少年可憐，便時常會偷偷省下自己的口糧，趁沒人的時候塞給他。
他也從不拒絕，默默地接過，狼吞虎咽地吃下。
可現在細細想來，他似乎也從未對她說過一個謝字。
因為這事，寶珠還同她起了罅隙。
那個溫柔的女孩第一次對她生了氣，哭著說：“如玉，你這般偷偷給他吃的，讓我爹爹知道了，他該如何做人？村裏人又會怎麽說爹爹？爹爹打他，也是希望他快點懂事，和我們成為一家人啊。”
吵架的那天，兩個小姑娘都哭得十分傷心。
後來，鄭如玉想，她確實是該去跟寶珠道歉的。
可還沒等她鼓起勇氣，離別先一步到來。
那個冬天格外寒冷，寶珠終究沒能熬過去。
未出嫁便夭折的女兒，葬禮不能大辦，她就那樣眼睜睜看著自己最好的朋友，被悄無聲息地埋進了冰冷的地下。
寶珠死後的第二年，謝老頭也因思女成疾，郁郁而終 。
最後是謝遠，以義子的身份，為謝老頭操辦了一場在鄉裏看來已算頗為隆重的葬禮，並在理正和族老的見證下，正式繼承了謝家的香火和那幾畝薄田。
至此之後，這個沈默的少年仿佛掙脫了某種無形的束縛，開始漸漸展露令人驚異的鋒芒。
他無師自通般地識文斷字，才華很快驚動了鄉裏的老秀才，夫子親自上門收他為弟子，而後又得以進入揚州的梅花書院求學。
她原以為，他們之間的交集，將永遠止步於此。
他將是翺翔九天的鴻鵠，而她不過是田間地頭的稗草。
可萬萬沒想到，在他高中狀元之後，竟會選擇衣錦還鄉，向她這個一無所有的村姑鄭重求娶。
現在回想起來，他來求娶她那日，穿著嶄新的紅袍，身姿挺拔，風光無限。
可他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眼眸，分明是紅的，像是熬了夜，又像是強忍著某種巨大的委屈，或是絕望？
不過是因為心上人嫁予他人，心中意難平。
以至於，需要娶她這樣一個村姑，來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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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踏進謝家院門, 那股苦澀的氣息便撲面而來，黛玉不由地停下腳步，擔憂地望向身側的欒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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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話音剛落, 衣袖便被微涼的手輕輕拉住。
黛玉仰頭看他, 眼神堅定：“我同哥哥一起。”
進入內室, 情形比想象中更為淒清。
鄭如玉本就嬌小的身子陷在厚厚的錦被裏，愈發顯得單薄憔悴，面色蒼白如紙，唯有顴骨處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她的貼身丫鬟見欒序和黛玉進來，如同見了救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哽咽：“請殿下，請小姐，救救我家夫人吧！”
欒序快步走向床榻。
上一次為鄭如玉診脈, 還是她懷有謝昭之時，那時便已察覺她憂思過重, 心律不齊。
沒曾想, 這麽多年過去了，這份沈屙舊疾也未能緩解，反而愈發深沈。
床上的鄭如玉勉強支起身子, 聲音輕得像一陣煙：“我娘她前些日子, 故去了。”
話未說完，淚珠已控制不住地滾滾而落，迅速浸濕了衣襟。
緊隨其後的謝昭聞言大驚, 撲到床邊急問：“娘，這是什麽時候的事？外祖母她...我竟全然不知？”
鄭如玉看向兒子，眼中滿是悲慟：“山高路遠，娘也是今日才剛收到家裏的噩耗。”
謝昭頓時紅了眼眶：“娘便是因為此事，才病倒的嗎？”
此時，得到消息匆匆趕來的賈敏也已步入室內，見到好友如此模樣，心疼不已，立刻坐到床畔，握住鄭如玉冰涼的手柔聲寬慰：“鄭姐姐，你素來是個明白人，何苦如此自苦？傷了自己的身子？你放心，你還有我們，還有昭兒，等你好些了，我帶你出去散散心，可好？”
鄭如玉的眼神卻有些空洞，仿佛全然沒有聽懂這些寬慰的話。
目光直接越過了圍在床前的孩子們，飄向門口。
謝遠不知何時已悄然站立，他的目光正一瞬不瞬地落在賈敏身上。
鄭如玉看著丈夫，又看看全心關懷著自己的賈敏，最終化作一聲極輕極無奈的嘆息：“你們都先出去吧。”
她聲音疲憊：“我有些體己話，想單獨同敏妹妹說。”
聽她這般吩咐，眾人雖心下疑惑，卻也依言退出。
欒序則就近在院子的石桌上寫下藥方，吩咐丫鬟立刻去煎藥。
廊下，黛玉憂心忡忡地低聲問兄長：“哥哥，鄭姨的病，你可有把握？”
欒序目光望向緊閉的房門，緩聲道：“身病易治，心病難醫，但願敏姨能成為那劑心藥。”
內室之中，鄭如玉看著眼前風采更勝從前，眉宇間盡是灑脫自由的賈敏，心中驀地一酸，張了張口，未語淚先流。
賈敏忙拿出自己的絲帕，溫柔地替她拭淚：“姐姐，你我這麽多年姐妹情誼，書信也不知通了多少百封，若有什麽委屈，你只管同我說，我定為你做主，討回公道。”
賈敏是真的不解，在她看來，鄭如玉的夫君謝遠位高權重且並無妾室，也無需她侍奉公婆，唯一的兒子謝昭更是人中龍鳳，還有什麽愁苦的？
若說唯一欠缺，或許便是該尋些自己的喜好來打發時光。
聽她提及書信，鄭如玉像是被刺了一下，反而打起幾分精神。
她擡眸，定定地看向賈敏，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道：“若與你互通書信千百遍的人，根本不是我呢？”
賈敏擦拭的動作猛地一頓，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鄭如玉看著她，嘴角扯出一個苦澀至極的弧度：“你為何從未想過，我一個出身鄉野的村姑，可能大字都不識幾個？”
賈敏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帕子險些掉落。
她生於鐘鳴鼎食之家，周圍皆是吟風弄墨的才女閨秀，她是真的從未想過有人會不識字這個問題。
一時間，她竟啞口無言。
鄭如玉閉上眼，淚水洶湧而出：“會，如何能會？我又哪裏比得過你這個錦繡堆裏長大的千金？”
賈敏怔忡片刻，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那些信，又是如何寄來？莫不是你遣了識字的丫鬟代筆？”
鄭如玉心一橫，睜開淚眼，直視著她：“不是代筆，他不會舍得讓旁人經手...”
“如玉。”
恰在此時，低沈的呼喚自門外響起，打斷了她們之間的談話。
只見謝遠端著藥汁，推門而入，面色平靜無波：“該喝藥了。”
賈敏雖滿腹驚疑，卻也知此刻喝藥要緊，她起身，默然讓開位置。
謝遠端藥進來，與她擦肩而過，二人一前一後，姿態默契，卻像一根針，狠狠刺痛了鄭如玉的眼。
她看著丈夫，忽然冷笑出聲，語氣尖刻：“怎麽？怕我說出你那點見不得人的小心思？”
謝遠只是將藥碗遞到她唇邊，聲音依舊低沈，聽不出情緒：“你累了，喝了藥好好休息。”
“我沒有累！”鄭如玉猛地揮開他的手，藥汁濺出些許，她激動地喘息著：“我只是不明白！如果你不喜歡我，為何要娶我？如果你真的喜歡...”
“唔……”
溫熱的藥汁被謝遠不容拒絕的力道餵入口中，打斷了她的話，也引起她一陣劇烈的咳嗽和痙攣。
事情發展的太快，以至於賈敏還沒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
便見謝遠放下藥碗，起身，向呆立在旁的賈敏行禮，語氣平穩得像是什麽都未發生過：“敏妹妹，你看，如玉她現在神志不清，燒得糊塗了，說的都是胡話，你不必放在心上。”
賈敏卻沈默地看著他，這還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審視這位位高權重的姐夫，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姐夫，讓姐姐把話說完。”
謝遠沈默了片刻，最終緩緩退至一旁陰影處，或許連他自己此刻，也辨不明的心思究竟是希望她知道還是希望她永遠不知。
鄭如玉見他竟真的退開，如此聽話，他從來沒有這般聽話過。
竟笑出了眼淚，那笑聲淒楚而悲涼，她看向賈敏，一字一句，如同泣血：“我的好妹妹，你怕是至今都不知道，你所收到的每一字、每一句那些讓你引為知己的筆墨，都是他寫給你的！”
她纖細的手指向埋在陰影裏的謝遠。
“你細想，我們姐妹又何曾真正交談過幾句？你要的那個知心好姐姐，從頭到尾其實都是他！”
鄭如玉以為自己說出這難以啟齒之事時，會如同村裏那些絕望的婦人一般歇斯底裏，涕淚交加。
可真正脫口而出後，她竟感到一種異樣的平靜。
仿佛淤塞多年的心口驟然被疏通，那股盤踞已久的郁結之氣，竟隨之消散了許多。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轉而看向面色沈靜的謝遠。
這位首輔大人，當真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即便被她當面揭穿了隱藏多年的心事，他也只是從原先小心翼翼隱晦地窺探賈敏的神情，變成了如今這般，光明正大將那份覆雜難言的目光落在那個已然驚呆了的女子身上。
鄭如玉只覺得所有事都荒謬的可笑。
她想起那年，那不過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午後，與往日並無任何不同。
唯一的變數，便是村裏的謝老頭從外面領回了一個少年。
那少年一看便知不是村裏的孩子。
即便衣衫襤褸，也掩不住他五官的端正俊秀，身姿雖還單薄，卻已如小松般挺直，帶著與周遭格格不入的疏離。
村裏人私下議論，說那是謝老頭花了半輩子積蓄，買來給病弱閨女寶珠沖喜的童養夫。
謝寶珠，是她在村裏唯一的好友。
那個常年與藥汁做伴的女孩，性情是出了奇的溫柔。
也正是通過寶珠，鄭如玉才知道，原來別人家的女兒，也是可以被父親如珠如寶地捧在手心裏疼愛的，不必每日裏上山砍柴、下地勞作，即便病得再重，也不會被隨意丟棄到深山裏自生自滅。
她自己的娘親對她其實比村裏其他女孩子都好，但家中孩子眾多，母親的目光總會忽略她。
而寶珠，卻獨享了謝老頭全部的寵愛。
謝遠剛來的那幾天，幾乎不說話，像個漂亮的啞巴木偶。
寶珠性子軟，從不會強迫他什麽。
但謝老頭不同，他幾乎是賭上了全部身家才買回這個女婿，見對方始終沒有個好臉色，又怕自己百年之後這沈默寡言的少年會欺負病重的寶貝閨女，便時常動輒打罵，試圖用這種方式讓他懂事。
有一次，她親眼看見，僅僅因為謝遠端藥時太燙，失手打碎了一個粗瓷碗，謝老頭就擰著他的耳朵，在院子裏用藤條抽他，罵他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不給他飯吃，更是常有的事。
幼時的鄭如玉只覺得那少年可憐，便時常會偷偷省下自己的口糧，趁沒人的時候塞給他。
他也從不拒絕，默默地接過，狼吞虎咽地吃下。
可現在細細想來，他似乎也從未對她說過一個謝字。
因為這事，寶珠還同她起了罅隙。
那個溫柔的女孩第一次對她生了氣，哭著說：“如玉，你這般偷偷給他吃的，讓我爹爹知道了，他該如何做人？村裏人又會怎麽說爹爹？爹爹打他，也是希望他快點懂事，和我們成為一家人啊。”
吵架的那天，兩個小姑娘都哭得十分傷心。
後來，鄭如玉想，她確實是該去跟寶珠道歉的。
可還沒等她鼓起勇氣，離別先一步到來。
那個冬天格外寒冷，寶珠終究沒能熬過去。
未出嫁便夭折的女兒，葬禮不能大辦，她就那樣眼睜睜看著自己最好的朋友，被悄無聲息地埋進了冰冷的地下。
寶珠死後的第二年，謝老頭也因思女成疾，郁郁而終 。
最後是謝遠，以義子的身份，為謝老頭操辦了一場在鄉裏看來已算頗為隆重的葬禮，並在理正和族老的見證下，正式繼承了謝家的香火和那幾畝薄田。
至此之後，這個沈默的少年仿佛掙脫了某種無形的束縛，開始漸漸展露令人驚異的鋒芒。
他無師自通般地識文斷字，才華很快驚動了鄉裏的老秀才，夫子親自上門收他為弟子，而後又得以進入揚州的梅花書院求學。
她原以為，他們之間的交集，將永遠止步於此。
他將是翺翔九天的鴻鵠，而她不過是田間地頭的稗草。
可萬萬沒想到，在他高中狀元之後，竟會選擇衣錦還鄉，向她這個一無所有的村姑鄭重求娶。
現在回想起來，他來求娶她那日，穿著嶄新的紅袍，身姿挺拔，風光無限。
可他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眼眸，分明是紅的，像是熬了夜，又像是強忍著某種巨大的委屈，或是絕望？
不過是因為心上人嫁予他人，心中意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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