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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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

凝香院花魁大賽, 著實在揚州城內吸引了所有眼球,成為了街頭巷尾、茶餘飯後唯一的談資。

這股熱潮自然也席卷了梅花書院,尤其是秀才班的中青年, 他們本就愛附庸風雅此刻皆以去過花魁賽為談資,不免也感染了一墻之隔的童生班。

童生班裏本就有著一直上躥下跳的蘇子衍,這下好了, 再加上新來的薛蟠也是個唯恐天下不亂最愛湊熱鬧的主。

這兩人湊在一起, 整日裏交頭接耳, 嘀嘀咕咕,說的全是花魁賽的種種傳聞,攪得整個班級心浮氣躁,如同開了鍋的沸水。

連一向沈得住氣的孔夫子也察覺到了這股歪風邪氣,這日課後,特意將欒序喚至書房詳談。

老夫子痛心疾首,花白的胡子都氣得微微翹起:“縣試在即,正是懸梁刺股用功讀書的關鍵時候,你看看他們, 一個個心都野到哪裏去了?整日談論那等風月之事,成何體統!小小年紀不學好, 凈關註這些浮浪東西, 當真要嚴加管教!”

他越說越氣,忍不住拍了下桌子。

欒序垂手恭立,眼觀鼻, 鼻觀心, 乖巧應道:“老師說的是,學生定當謹記,也會規勸同窗。”

孔夫子見自家這位天資卓絕的關門弟子如此懂事明理, 火氣才降了些,他嘆了口氣,捋著胡須搖頭道:“也不知那背後策劃這花魁賽的禍害是何等黑心腸!為了牟利,竟是連這般半大不小的孩子都不放過,用這些虛浮之物亂人心性!真是其心可誅!”

欒序聞言,指尖微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面上卻依舊平靜無波,甚至順著夫子的話輕聲應和,仿佛那被罵的黑心商人與自己毫無幹系:“正是如此,實在不該。” 語氣甚至分外誠懇。

“嗯,我知道你是好孩子。”孔夫子滿意地點點頭,沈吟片刻道:“光讀書也易僵了筋骨,堵了心思,這樣,小序你下去傳我的話,今日下午的課業暫停,全體去草場練習禦術和射術,老夫要親自考校!也讓他們這些小子收收心,吹吹冷風,醒醒腦子!”

“是,學生這便去通知。”

欒序乖巧應下,退出了書房。

他先去了甲班,宣布了下午禦術、射術考校的消息。

果然,聽到不用枯坐學堂,可以去草場縱馬騎射,學堂裏頓時爆發出一陣的歡呼。

最開心的莫過於蘇子衍,他讀書不行,但在馬術和射箭上卻頗有天賦,早已能嫻熟地駕馭馬匹並在奔馳中開弓射箭,這正是他大顯身手的好機會。

薛蟠也樂得眉開眼笑,只要能出去放風,不用拘在書院裏,對他而言就是天大的好事。

及至下午,天色雖依舊寒冷,但好在太陽願意露出雲層,灑下暖意。

院內草場視野開闊。

孔夫子已命人架好了數個稻草人箭靶,在風中格外醒目。

“以三人為一組,依次上前,騎馬馳射,每人三箭,計總分。”

武夫子肅立在一旁,聲音洪亮地宣布著規則,而孔夫子則在不遠處的棚內記錄學生們的成績。

學子們摩拳擦掌,依次上前。

馬蹄聲、弓弦聲、箭矢破空聲以及中靶或脫靶的唏噓喝彩聲此起彼伏。

欒序技藝賞心悅目,便被夫子安排在最後壓軸。

與此同時,一輛精致的馬車停在了梅花書院。

薛寶釵連同侍女鶯兒緩緩下車,身後跟著大包小包的箱籠,想來是為學子送生活物品來的。

守門的侍衛們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無礙便將這些收了回去只道:“我們會轉交給薛蟠。”

以為薛寶釵會直接離開,卻不想她只是道:“兄長初到書院,但近日不知怎麽惹得夫子不快,昨日夫子遣人至家中說要派人來詳談,還請小哥去問問夫子可有此事”

那侍衛確實知道薛蟠因整日散播花魁賽之事被夫子請家中長輩來一趟,但沒想到來的是這麽小的孩子便道:“確有此事,敢問小姐的長輩呢”

說起這個薛寶釵不免垂下眼:“家中父親早逝,母親日夜奔波在商鋪之中竟只有我能來,還請小哥放心,我能主事。”

這話一出,侍衛轉而招呼人去詢問夫子的意思。

不一會兒,便回稟:“請薛小姐隨我去書房稍作休息。”

步入書院,薛寶釵不可控地觀察著院內一草一木,這便是科舉子青雲步開始的地方,她砸進去不知道多少銀子才換到的讀書名額,居然需要薛蟠犯錯才能來一趟。

旁邊瞧見的不少學子在竊竊私語不知是哪位的妹妹前來。

又見鶯兒上前搭話:“可知童生甲班今日在上什麽課”

“今日甲班在院內草場考校射術。”

“多謝。”

薛寶釵被引到夫子書房,奉上茶,並說明書房的書都可以用以打發時間。

可她看著書房內隨處可見的古籍孤本,卻無心翻閱,只問道:“可否去草場看看兄長的射術正好我準備了些吃食。”

那侍衛出門去詢問很快便回來了:“今日天寒,夫子早便喚後廚準備了姜湯,正好要端去,若小姐要去,可同行。”

薛寶釵來此,本就不單純為薛蟠而來,聽聞此言,忙喚鶯兒找出大食盒,自己也提了個小一些的食盒便跟在送湯的廚娘後,裊裊婷婷地走向草場。

揚州十月的風冷得好似剔骨鋼刀,裹挾著草屑塵土撲面而來。

薛寶釵緊了緊身上的鬥篷,剛走到草場邊緣,正欲先尋找兄長的身影再做打算,

恰在此時,場上輪到薛蟠那一組。

薛蟠性子急躁,弓馬雖也學過,但遠不如蘇子衍嫻熟。

他奮力拉開弓,瞄得也不甚準,便急著撒放,

“嗖!”

那支箭離弦而去,卻並非射向靶心,竟如同失控的毒蛇般,猛地朝場外旁觀區疾射而去!

而它所指向的,正是剛剛到草場的薛寶釵!

“小心!”

“小心!”

“妹妹!”

“啊——!”

驚呼聲四起!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支淩厲破空、直射向場外小姐眉間的箭!

薛寶釵甚至能感受到那箭簇卷起的銳風,身為嬌小姐的她駭得面色慘白,僵在原地,連躲避的反應都做不出,恍惚間她好像看到了前世與自己對峙是林妹妹清淩淩的眼眸。

電光火石之間——

“噌——!”

另一支箭,以更快的速度、更淩厲霸道的氣勢,從斜後方破空而來!

後發先至,竟在半空中徑直追上了薛蟠那支失控的箭,硬生生將其攔腰撞斷!

箭羽破碎的殘骸無力脫落,而後來那支救命的箭,其去勢竟仍未完全消盡,“噗”地一聲,穩穩釘入了不遠處的一個備用稻草人靶子心臟處,尾羽劇烈顫抖。

全場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駭然地看向那支箭射來的方向。

只見欒序不知何時已然策馬立於不遠處,手中的弓弦尚在微微顫動。

他面無表情地放下長弓,日光勾勒出他清冷如玉的側顏,眉宇間凝著一絲未散的冷厲。

無不在訴說著,那一箭出自他。

“妹妹!妹妹!你沒事吧?!”

薛蟠反應過來,嚇得魂飛魄散,臉比薛寶釵還要白。

他連滾帶爬地跳下馬,幾乎是撲到場邊,一把摟住了嚇得魂飛天外的薛寶釵,驚惶失措地連連呼喚,總算喚回了她一絲神智。

薛寶釵本就愛穿素雅衣裳,此刻更是面色全無血色,如同精致易碎的白瓷。

她眼神渙散,好一會兒才聚焦,看清眼前之人,聲音微不可聞:“哥……哥哥?”

薛蟠見她還能認出自己,這才猛地松了一口氣,心有餘悸地拍著胸口,看向驅馬緩步卻沒打算過來的欒序道:“哎!是我是我!嚇死我了!你怎麽來了?多虧了序哥兒!是序哥兒救了你!這個序哥兒我與他可有緣了!妹妹你還記得不?我之前在十裏村時,同你說過的那個長得頂頂好看,又會疊鳳凰的小哥嗎?就是他!”

他只能多說話,意圖喚回薛寶釵飛走的魂。

薛寶釵順著兄長所指的方向,遠遠望去。

只見那少年已勒住馬韁,正從容地收起手中的長弓。

日光恰好落在他身上,為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輝。

他身姿挺拔如松,穿著書院統一的騎射服,更顯利落颯爽。

面容俊美得近乎昳麗,卻因那雙過於沈靜深邃的黑眸和周身清冷疏離的氣質,沖淡了那份昳麗,反而有種超越年齡的沈穩與威儀。

那一瞬間,薛寶釵仿佛看到了明月臨江。

原來……是他。

原來十裏村時哥哥親手捧上的草編鳳凰,後來又她一腳踩碎的那只鳳凰,竟然是出自他手。

原來她們本來可以更早相見,甚至可能有更深的交集,皆是因她當時的大意,錯失了機緣。

一股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幾乎讓她窒息。

她猛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行穩住狂跳的心跳,低頭,查看自己手中一直緊緊提著的食盒。

萬幸,方才雖驚險萬分,她竟未曾脫手,食盒依舊完好,裏面的糕點羹湯想必也未灑出。

她將食盒遞給驚魂未定的薛蟠,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如常:“哥哥,我無事,只是虛驚一場,我帶了些吃食和驅寒的熱湯來,給你們分一分,驅驅寒氣吧。”

薛蟠這才註意到食盒,連忙接過:“還是妹妹想得周到!”

但他卻沒有第一時間分給同窗反倒是先倒了一碗姜湯給薛寶釵:“妹妹你先喝一口,你的手太冷了。”

薛寶釵這才發現自己的手還在抖,她依言喝了口姜湯終於找回了幾分力氣。

不一會兒,其他學子們也紛紛圍了上來,有的關心薛寶釵,有的插科打諢問是不是薛蟠你被喊長輩啦,可為什麽是個小妹妹來有的則感慨著欒序當真奇才,順便分食了薛寶釵帶來的精致點心和熱湯,尤其是蘇子衍吃了好幾碗連誇好吃還要吃,氣氛這才慢慢緩和下來。

倒是廚娘做的湯無人問津。

唯有她心心念念的那輪明月,自始至終未曾上前。

他只是低頭檢查著自己的弓弦,仿佛剛才那驚天動地的一箭不過隨手為之。

然後,在眾人喧鬧分食之際,他再次策馬,引弓搭箭,目光銳利如鷹隼,對準了遠處的箭靶。

嗖——!

又是一箭,穩、準、狠,如同長了眼睛一般,直插稻草人靶心!

薛寶釵遠遠望著那挺拔冷峻的身影,望著那毫不留情沒入靶心的箭矢,只覺得那一箭仿佛也同時插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恨意,亦如毒草肆意瘋長。

恨那明月高懸,清輝遍灑,為何獨獨不肯照映她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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