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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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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

馬車在山道上顛簸了許久, 終於在一片略顯荒僻的山坳處停下。

欒序抱著小黛玉下車,擡眼望去,只見這白雲觀與想象中香火鼎盛、殿宇巍峨的景象截然相反。

入目所及, 只有幾間粉墻斑駁黛瓦陳舊的屋舍,依著山勢而建。

與其說是一座道觀,不如說更像一處隱於深山的農家院落。

觀前沒有氣派的牌坊, 只有一道低矮的柴扉, 籬笆墻內, 是大片打理得井井有條的菜畦和幾株壯實的樹木,瓜果蔬菜長勢喜人,充滿了生機勃勃的煙火氣。

若不是院中偶爾有一兩個穿著青色道袍之人往來,幾乎要讓人以為誤闖了與世隔絕的山居人家。

觀中極為清靜,除了風聲鳥鳴,幾乎聽不到人語,更不見半個香客的影子,與智空道長在外的盛名形成了詭異的對比。

欒序抱著懷裏安安靜靜的小黛玉,走向一個正在慢悠悠掃著落葉的中年道士, 行禮問道:“這位道長,晚輩陳序, 前來拜見智空道長, 不知道長現在何處?”

那掃地的道士頭也沒擡,只是隨意地指向正中最主要的那間殿宇:“師父正在殿裏等著你們呢,從這兒進去, 就能見著了, 我今天功課還沒完成便不隨你去了,只是你身後那些侍衛仆從便別進了,觀內窄裝不下。”

“多謝道長。”欒序道了謝, 同身後的侍衛說了一聲便抱著小黛玉向主殿走去。

小黛玉似乎也被此處的安靜所感染,不哭不鬧,只是乖巧地趴在欒序肩頭,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秋日的山風拂過,吹動她額前細軟的發絲,白嫩精致的小臉在陽光下仿佛泛著光,像個不染塵埃的玉瓷娃娃。

這一幕,恰好落入了剛從袇房裏走出來的一名小道童眼中。

這小道童約莫六歲年紀,穿著一身舊道袍,手裏還拿著剛抄寫好的經卷,當他的目光觸及那個仿佛匯聚了所有靈秀之氣的小娃娃時,眼眸劃過亮光,隨後歸於平靜。

欒序並未留意到小道童的視線,抱著小黛玉步入了主殿。

主殿內更是簡樸,除了正中供奉的三清神像外,並無太多奢華裝飾,但幹幹凈凈。

殿內,一位須發皆白的老道長正手持拂塵,含笑看著他們。

這便是智空道長。

見欒序進來,智空道長並未多言,轉而對著三清神像行禮。

欒序看著神像,正思忖著自己是否也需要行禮,智空道長卻看穿了他的心思,笑著開口道:“無妨,心不在此,便不必行此虛禮,強求反而違心。”

欒序聞言,心中微動。

他想起賈敏當初求來的那道救命的符箓,又看看這樸實的道觀,愈發覺得這位老道長深不可測。

他不再猶豫,對著智空道長鄭重行了一禮:“晚輩陳序,奉敏姨之命,前來恭請道長於明年花朝節下山,為拜師禮見證。”

智空道長目光轉向他:“在下山之前,老道有一事求於小友。”

他說著,便引欒序到殿側的蒲團坐下。

剛落座不久,方才在殿外見過的那個六歲小道童,便端著木制茶盤走了進來。

小道童擺放茶點時,動作一絲不茍。

他的出現並未引起欒序過多的註意,倒是懷裏的小黛玉,瞬間便被那碟顏色鮮亮形狀可愛的果子吸引了目光,一眨不眨地盯著看。

小道童很快便察覺到了她的目光,動作頓了頓。

看了看碟子裏的果子,又看了看如同仙童下凡般的小妹妹,猶豫了會,自碟子裏拿起一枚看起來最紅最甜的果子,小心翼翼遞到了小黛玉面前。

小黛玉看著遞到眼前的果子,又擡頭看看這個陌生的小哥哥,沒有半分猶豫,接過了那枚果子,然後對著小道童露出了甜甜的笑容,含糊不清地道:“蟹…蟹…”

小道童看著她的笑容,小臉微微泛紅,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智空道長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笑著道:“玄明,來,見過林家小姐與陳公子。”

名為玄明的小道童立刻收斂心神,轉過身,對著欒序和小黛玉,有板有眼地行了一個道禮。

雖然年紀小,動作卻一絲不茍,板板正正的。

智空道長這才讓他先行退下,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欒序,嘆道:“玄明這孩子……是個命苦的,若說老道在這世上,還有什麽放不下的,便唯有他了。”

這話,如同在交代後事。

欒序微微皺眉。

智空道長看著欒序疑惑的神情,坦然一笑:“是,小友猜得不錯。老道此次請你前來,一是為林小姐之事,二來,也確實是要同你交代後事。”

說著,他便從寬大的道袍袖中取出了兩對玉佩。

那玉佩質地溫潤,流光溢彩,雕刻著繁覆而古老的祥雲仙鶴紋樣,一看便知絕非俗物。

“林 家小姐的拜師禮,老道怕是無法親身到場了,這對玉佩,便算是老道的一點賀禮,望小友代為轉交。”

欒序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他並未去看那流光溢彩的玉佩,而是直視著智空道長:“道長,還請明言,所托究竟何事?”

智空道長嘆息一聲,直接說道:“老道早年便為玄明蔔了一卦,卦象顯示,老道只需將觀中祖傳的符箓,贈予為女求福的賈姓夫人,便能以此為引,為玄明那苦命的孩子,求來一線生機,求來為他續命的貴人。”

智空道長看著欒序,目光深邃:“老道本也只是抱著遵循卦象指引的想法,沒想到,竟當真為玄明求來了貴人。”

說著,他的目光轉向殿外,看著那個正吃力地提著小半桶水,準備去澆菜地的瘦小身影:“玄明出身本是京城簪纓世家,可惜家族勢大,遭了上面猜忌,當時情況緊急,即便其祖上壯士斷腕,自請回鄉,也未能消除禍患。

抄家滅族之禍前夕,他母親為保腹中孩兒,不惜自盡,謊稱暴病而亡,出殯當日,才由早已等候在外的神醫姜鶴,撬開棺木,施行剖腹取子之術,才堪堪保下這孩子一線生機。

然而,即便如此,這孩子命中的劫數仍未結束。”

智空道長的聲音沈重起來,“卦象顯示,他命中有一死劫,應在十六歲那年,身死道消。”

欒序目光依言轉向玄明,目光銳利。

身死道消?

不,他絕不會認錯。

這小道童,分明就是前世那個被他親手處決的陳允航,他哪裏是只能活到十六歲分明能活到及冠。

只是他沒想到,今生會這麽早便相遇。

“說是身死道消,卻也不盡然。”智空道長眉頭緊鎖:“卦象顯示,似乎是有邪祟之物,欲占其命格,可惜老道道行淺薄,耗盡壽元也無法算出那奪舍之人究竟來自何方,是人是鬼,是妖是魔。唯能窺見的一線天機便是小友你,身負異數,或能幫助玄明渡過此劫。”

說到此處,這位向來超然物外的老道長,眼中流露出祈求的神色:“玄明於道法之上天賦極高,心性更是純良至善,實乃百年難遇的璞玉。老道懇請小友,務必幫幫他。”

竟是奪舍。

欒序沈默片刻,問道:“道長,我雖願相助,但我並不通曉道術,如何能應對那等邪祟之事?”

“不需要小友精通道術。”智空道長看向欒序的額頭,那裏的紫氣凝聚已成實質:“小友福緣之深厚,乃老道平生僅見。大氣運加持之人,所在之處,百邪不侵,萬法避易,玄明哪怕只是做個隨侍小廝,讓他沾染小友的福澤氣運,或便可潛移默化,抵消那奪舍之厄。”

欒序聞言:“道長之意,晚輩明白。”

這位道長能將玄明身世這個把柄交由他便已然說明了一切,日後若是玄明有二心憑這條消息便能置之死地。

他擡起眼看著智空道長,起身行禮:“只是晚輩,還想向道長學習道術。”

智空道長聞言先是一怔,隨即搖頭失笑,上前虛扶起欒序:“小友志存高遠,老道佩服。只是老道所修習的這點微末道行,於小友而言,恐是緣木求魚,你我無師徒之緣 。”

“不過。”他話鋒一轉,走向大殿內不起眼的角落,拿起隨意放著黢黑木匣。

打開匣子,露出銹跡斑斑還斷了一半的古舊鐵劍。

智空道長將木匣遞給欒序:“此物與那道符箓,皆是觀中祖師一同傳下的,放在此處已不知多少年月,老道雖參不透其奧秘,但冥冥中覺得,或許與小友有緣,今日便一並贈予小友吧,也許對你而言,日後能有些用處。”

欒序看著這處處透著隨意的道觀,對於這柄看似廢鐵的斷劍被當作傳承之物,已然見怪不怪。

他小心地避開懷裏好奇伸手的小黛玉,接過了那方木匣,誠懇道:“多謝道長,道長真乃世外高人。”

智空道長朗聲一笑:“什麽高人不高人,不過道法自然罷了,先師祖將其置於此處,必有深意,我等後人,又何必妄動執著,強求其解?”

他說完,不等欒序再回應,便轉身走向殿外,朝著正在菜地裏澆水的玄明招了招手。

玄明見到師父召喚,立刻放下水桶,小跑了過來。

智空道長看著自己一手帶大的小徒兒,溫聲道:“玄明,去收拾一下你的東西,日後,你便跟著陳公子了。”

即便玄明的性子再如何沈穩早熟,此刻也不免瞪大了眼睛,臉上血色褪盡:“師父!為、為什麽?我的經書都抄完了,地也澆了,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麽?我不去!”

智空道長看著他這難得的孩童姿態,心中酸楚:“傻孩子,你哪裏都好,只是,這道觀並非你的歸處,你不是常羨慕那些來去自由的香客,想去看看山外的世界嗎?怎麽如今機會來了,反而不願意了?”

玄明猛地搖頭,眼眶迅速泛紅,聲音哽咽:“我不羨慕!我不去!我要陪著師父!哪裏也不去!”

“癡兒…”智空道長嘆息一聲,伸出手輕輕撫摸著玄明的發頂:“為師也該要走了,你分明是知道的,不是嗎?”

這句話,揭開了最後一道屏障。

玄明強忍的淚水,瞬間決堤,洶湧而出。

他撲上前,緊緊抱住智空道長的腿,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泣不成聲。

他自幼早慧,又通曉卦象,如何會看不出師父日漸衰敗的生機和那縈繞不散的死氣?他只是不願相信,不敢去想。

“走罷,走罷。”智空道長輕輕拍著他的背,聲音縹緲:“跟著陳公子,好好活下去。這便是對師父最大的孝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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