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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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

細雨如酥, 姑蘇城浸在濕漉漉的煙青裏。

如煙的雨幕裏只見一道身影穿過錦簾而出,霧氣瞬間裹上他的衣袍。

欒序今日著一身便於出行的天青色的細葛布長衫,眉眼沈靜, 唇色極淡,立於蒙蒙雨幕前,像一尊沁涼的玉像。

暖閣裏, 賈母正拉著賈敏的手辭別, 絮叨未休:“我雖舍不得你, 但家裏事多,來這一趟看看你,我便心滿意足了。”

她婉拒了賈敏的挽留,只道:“至於玉丫頭和寶玉的婚事,你這當娘的可要上心,咱們家有我這老婆子在,你還怕有人敢欺負了玉丫頭去?”

這話倒是將賈敏還要留母親住幾日的話哽住,一時也不知說什麽好。

賈母見此便知賈敏這是要裝木頭了,那銳利的目光撇了一眼身旁的王夫人, 再次保證到:“若真有那不長眼的,哼, 我這把老骨頭定叫她好看。”

王夫人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 只含糊應道:“老太太說笑了,玉兒這般可人疼,喜歡還來不及。”指甲卻暗暗掐進了掌心。

賈敏抱著小黛玉, 看著這婆媳間無聲的刀光劍影, 只覺額角隱隱作痛。

懷中的小玉兒仿佛也感知到不安,小嘴一癟。

賈敏忙將女兒摟緊些,柔聲岔開話頭:“母親放心, 倒是這還在下雨,路上濕滑,千萬保重。”

說著,她目光便掃過身旁的欒序,笑道:“何況這裏有小序,您更不用擔心。”

賈母這才作罷,但牽線的心思不滅:“既是如此,那便等兒女們大些再說此事。”

見母女二人絮叨終了,王夫人才轉向薛姨媽:“妹妹,我們此行也要回老宅子一趟,可與我們同返金陵?”

薛姨媽溫婉一笑,視線卻似有若無地飄向雨檐下的欒序:“寶丫頭喜歡姑蘇,金陵也無甚要緊事,估摸著還要在姑蘇留些時日。”

薛寶釵立在母親身側,一身月牙白襖裙,發髻梳得紋絲不亂,小小年紀便端方嫻靜。

唯有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蜷起,洩露了心底的焦灼。

昨日初見鎩羽而歸,今日若再尋不到時機與淮陽王攀談,待他遠行月餘,先前那點微末印象怕是要煙消雲散。

目光不免幾度落在欒序的背影上,卻總被林府眾人或蘇家兄妹隔開。

正無計可施,想著是否要這麽快拿出陳二柱他們一家子這張牌時忽憶起早晨隱約聽得仆婦議論,說那照看花木的陳盼兒昨夜悄然離府。

計上心頭,薛寶釵輕移蓮步,狀似無意地靠近旁邊不聲不響的欒序。

姑蘇吹面而來的楊柳風中,她揚起小臉,聲音清脆又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神醫哥哥,”

她刻意用了親近的稱呼:“令堂昨夜離府之事,我已聽聞。哥哥放心,此事我定會放在心上,若有所需,寶釵願盡綿薄之力。”

她眼神真摯,仿佛全心為對方分憂。

欒序聞聲側目,目光落在薛寶釵臉上又迅速移開。

但薛寶釵還是捕捉到了那雙幽深的眸子曾清晰地倒映出她的臉。

其實,欒序對這位薛家小姐並無印象,昨日暖閣中世家小姐實在太多。此刻她突兀的熱絡,只讓他覺得莫名其妙。

他微微頷首,聲音清冽:“多謝姑娘好意,但不必費心。”

沒有解釋,亦無寒暄,言罷便轉開了視線,望向庭中迷蒙的雨幕。

陳盼兒的離開,他第一時間便已知曉,甚至昨夜已請賈敏遣了穩妥人手暗中隨護。

陳盼兒現下需要時間來理清心緒,任何貿然的幫助都是打擾。

可這些,自不必與外人道。

如此疏離的言語令薛寶釵面上的笑容微微一滯,旋即恢覆如常。

猜測可能是少年人因出身故面對她這般熱絡的關心會感到敏感與自卑,心中反而更堅定了要尋到陳盼兒的念頭。

雪中送炭之恩,豈不比錦上添花更重?若能成此一事,何愁他不另眼相看?她不再多言,悄然退後一步,心中已有盤算。

檐外雨絲漸密,好在此間暖意融融。

賈敏抱著小黛玉上前。

小嬰孩仿佛知道離別在即,無意識朝著欒序伸出藕節般的小手,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裏迅速蓄滿了淚水,小嘴委屈地癟著,眼看就要哭出聲來。

欒序心中一軟,伸手接過。

那溫軟的小身子一入懷,立刻用小手便粘住了他衣襟的一角,發出小獸般委屈的嗚咽。

欒序低下頭,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調,熟稔而溫柔地輕哄:“妹妹乖,哥哥去去就回很快回來陪妹妹在家要聽娘親的話,好好睡覺..”

絲帕輕輕拂過奶娃娃帶淚的臉頰,拭去那滾落的淚珠。

好一番溫言軟語,奶娃娃方止住哭意,可粘著衣襟的手卻固執地不放下,濕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滿是依戀。

令賈敏看得都心酸也跟著哄道:“囡囡,哥哥這是要去救人,我們要支持他,對不對?”

最終,在欒序再三的低語保證下,小人兒才萬分不情願地被賈敏抱回,小嘴依舊委屈地扁著,目光緊緊追隨著欒序。

賈敏又囑咐小少年出遠門要註意添減衣物、保重自身,末了,想了想,又吩咐丫頭去拿放在床頭的匣子。

丫頭很快便拿來檀木匣子,賈敏將匣子交由欒序:“這是你首次離家,這個護身符你便拿著,原是我為囡囡求的,她也帶過幾次,權當是我和囡囡給 你的一片心意,在外面註意安全,按時吃飯,照顧好自己,早些回來。”

這麽貴重的禮物,欒序聞言想推遲,卻被賈敏擋了:“拿著帶上吧,我們等你回來。”

欒序這才小心將匣子打開,只見是個黃符紙仔細疊成的三角平安符,邊緣已有些微磨損,顯是貼身存放許久。

符紙上的朱砂符文是玄妙莫測的筆觸。

欒序將護身符拿出,掛著脖頸上,貼身收好。

自陳允航此人後,欒序對玄門並無好感,但他也知借力打力,唯有玄學才能治玄學。

賈敏這才笑著點頭,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麽:“對了小序,智空道長將護身符交由我的時候說這護身符該用的時候便用,莫要不舍。我尚不解其意,此番交由你,便由你來抉擇。”

欒序頷首,這個智空道長有空確實是要會會。

一旁的蘇子衍也順勢上前,朗笑著拍了拍欒序的肩膀:“序哥兒,早去早回,江河縣若有好玩的,記得給我捎一份,至於林妹妹,你放心,你不在的時候我會幫你照看著,照顧妹妹我可是有經驗的。”

欒序聞言看向蘇靜姝有些無言,這也算會照顧妹妹的話那還是謝絕了:“多謝你的好意,只是照顧妹妹這事便不勞你費心了。”

一直安靜站在哥哥身後的蘇靜姝,此刻才像是鼓足了勇氣,欒序面前:“哥哥。”

她的聲音細弱,臉頰因緊張而泛紅,眼神卻異常清亮認真:“你娘的事,我替你蔔過了。”

欒序指尖微頓。

蘇靜姝擡起頭:“卦象顯示,有驚無險,並無大礙。她只是神智清明之後,憶起前塵種種,無顏面對你,才選擇離開。”

她頓了頓,鼓起勇氣問出那個壓在心底的問題:“哥哥,你心裏還怨她嗎?若你願意原諒她,便早些去尋她。若你心中尚有芥蒂那便莫急著找她,免得彼此都難堪。”

細雨沙沙,敲打著庭中的鳳尾竹。

欒序沈默著,對於陳盼兒,他心中並無太多怨恨。

她是調包計的一環,卻也用她力所能及的方式,養育了她。

若無她,他或許早死了。

她待他的那份心,做不得假。

他擡眸望向庭外迷蒙的雨霧,只吐出三個字,輕若嘆息:“隨緣罷。”

蘇靜姝看著他平靜無波的側臉,了然地點點頭,不再追問,只輕聲道:“那序哥哥,一路珍重,早歸。”

“嗯。”欒序應了一聲,最後回眸,目光穿過細密的雨簾,落在賈敏懷中那個眼巴巴望著他的小小身影上。

那濕漉漉的眼神,如同鉤子,牽扯著心尖最柔軟的地方。

隨後不再停留,轉身,拿起一旁的油紙傘撐開,邁步踏入姑蘇無邊無際的煙雨之中,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濕漉漉的巷弄盡頭。

林家朱漆大門也在賈母與王夫人的轎影遠去後,終於沈沈合攏。

門環輕撞的餘音散在濕冷的空氣裏,長街覆歸空寂,唯有青石板路上蜿蜒的水痕,映著鉛灰色的天光。

街角幽深的巷口,一道伶仃的身影緊貼著斑駁潮濕的墻根,仿佛要融入那濃重的陰影裏。

是陳盼兒。

她身上依舊是昨日那身半舊的衣裙,鬢發卻梳得一絲不茍,用一根素凈的木簪挽起,露出蒼白卻異常清明的臉龐。

那雙曾渾濁呆滯的眼睛,此刻如同被雨水洗過的琉璃,清晰地倒映著林家緊閉的大門,以及大門前空蕩蕩的石階。

雨水順著瓦檐滴落,砸在她腳邊的水窪裏,濺起細小的水珠,沾濕了她的褲腳。她渾然未覺,所有的感知都凝固在方才那道消失在長街盡頭的小身影上。

小序。

這個名字在她心底無聲地滾過,五年了,這是小序第一次離開她,去往那麽遠的地方,身為母親,本該千叮萬囑,為他整好行囊,理平衣襟,目送他踏上遠行的路。

可她呢?甚至連一聲呼喚,一個擁抱,都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

他該怨他,他該恨她。

她死死咬住下唇,瘦削的肩膀在雨中微微顫抖,淚無聲垂落。

就在這時,巷口另一端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和少女清脆的嗓音:

“鶯兒,你確定打聽到是往這個方向去了?那陳盼兒看著老實巴交的,能躲到哪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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