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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前廳的笙歌笑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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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前廳的笙歌笑語……

前廳的笙歌笑語竭力穿過重重庭院, 傳到梅園時卻只餘下一絲模糊的餘韻,如同隔世之音。

五歲的司徒景煜就這般靜靜立在這片清冷之地,看著原本該雪季盛開的梅花, 現下卻開得異常崢嶸,多反常啊,

與接下來他所要做的事互相映襯倒是平白多了幾分荒誕感。

他現下身著薛家給的松花綠錦緞袍子。

只是過於合身了。

他知道這是那位十分懂得趨炎附勢的薛家小姐特意如此, 但以他假冒的身份即便被恭維卻也只會讓他平添厭惡, 讓他感覺自己就是披著人皮的畜牲。

他手中此時緊攥著一個油紙包, 紙包邊緣被用力掐出深深的褶皺。

——那裏頭裹著幾枚玲瓏的蓮花酥,其內封存著宮闈秘藥,無色無味,入喉封喉。

梅枝嶙峋,夜裏的春風似刀,將枝頭開得正好的梅花刮得簌簌而落,更添園中幽寂。

司徒景煜的目光覆雜,眼神失去焦點。

他可以不來的,他可以隨意差遣任何人來替他做這件事, 但他還是來了。

及至此時,他確實想見見她。

他的生母。

就在半個時辰前, 林府內一片喜氣。

林家大小姐的滿月禮正酣, 錦緞鋪陳,琳瑯滿目。

司徒景煜按計劃混在薛家帶來的小廝堆裏,垂首侍立, 竭力降低存在感。

他以為只是薛家便罷了, 沒曾想竟又來了一個賈家。

賈家便也罷了,本以為是個沒相幹的,但薛寶釵非要他去到賈家的隊伍裏。

且以薛寶釵所言還不得不如此, 因為賈家的王夫人乃是她的姨媽,而薛家與林家並無直接姻親。

雖然,這對他的計劃並無半分阻礙,但這賈家比之薛家很明顯過於註重排場了,盡連他也要為賈家的排場添彩,候在一旁等著賈家的船只到港。

向來只有別人等他,這還是第一次讓他等別人,這個仇,司徒景煜確實算是記下了。

好在,一切順利。

他跟在薛寶釵的身旁,自是見到了那位備受萬千寵愛的林家大小姐,雖然她現在只是個奶娃娃,但確實可愛得緊,不哭不鬧比他在京城那些嬌縱的堂姐堂妹可好多了。

其實,原本他以為林家與賈家有姻親,想來林家也會是個奢侈鋪張的主,但一進林家確實與京城風貌截然不同。

他幾乎瞬間便明白了為何會有書香門第這個詞語。

他同樣也看到了那個與他互換命運的可憐人。

那單純的孩子還不知道這麽殘酷的事情,可平心而論,確實真無愧皇家與勳貴世家的血脈,從他身上居然能同時看到皇伯伯與外公的影子。

也確實不像他,資質平庸到學個書還要翻來覆去的讀。

但可惜,即便天賦異稟,他所在的高度,他這輩子都無法踏足了。

然而,當他的目光掃過角落那個正在添茶倒水,眼神雖仍帶幾分木然,氣色卻明顯紅潤,衣著也幹凈整潔的美貌婦人時,眼神一沈。

幾乎在司徒景煜眼神掃過的一瞬,那美貌婦人,也就是陳盼兒,原本木訥的瞳孔驟然收縮。

陳盼兒每天都在按時服用湯藥,那藥效亦如春風化雪,一點點洗刷著她被苦難淤塞的神智。

她現在已能模糊記起一些往事,能看出欒序眼中的關切,甚至能斷斷續續說出幾句連貫的話語。

尤其是現在,當看到這張與自己眉目依稀相似的小臉,那刻意偽裝卻掩不住貴氣的舉止,精準地劈開了她意識深處最後一道裂縫,讓那個深埋已久的秘密在腦海轟然炸開。

是的,那個被她親手調換了繈褓,送入潑天富貴的孩子,他來了。

而且,他是來殺他的,她能看清楚這孩子眼底裏的冷漠。

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愴瞬間淹沒了她,她知道,該有個了斷了。

於是,在無人察覺時,她仍像個癡人,口中含混地嘟囔著:“花…園…冷…”。

放下手中的茶盤,最後再深深回看了一眼小序,才跌跌撞撞地離開了暖閣的喧囂,徑直走向了梅園。

喜氣洋洋的賓客們誰也沒有註意到這麽一個無足輕重的婦人去留。

只有一直在觀察周圍的欒序,幾乎就在瞬間,便察覺到了陳盼兒的異常,也註意到了跟隨陳盼兒離去的小身影。

眸光微沈,要出事了。

前世他不知曉司徒景煜來過姑蘇,如今看來,前世陳盼兒也並不是死於溺水,而是來自親生兒子的逼迫。

但他又想到長大後溫文爾雅的大哥,這麽一個人真的會是在幼時便為了保障自己權勢和地位弒母之人嗎?

他看了看已在繈褓裏熟睡的妹妹又看了看還在敘舊的賈家母女, 最終起身,卻在起身的前刻被小小的手扯住了衣角,力道分明不大,但是欒序頓住了腳步。

“哥哥去一趟就回來。”他轉身哄著睡眼惺忪的奶娃娃。

奶娃娃當然聽不懂他在說什麽,且嘴一癟,就要哭出聲。

看得欒序心疼不已,輕聲哄道:“放心,我馬上回來。”

也不知奶娃娃聽沒聽懂,但好在放開了他的衣角,可不知是不是錯覺,小臉上明顯有些氣鼓鼓。

欒序卻也只能迅速起身同姜巒說明自己要出去一趟,還望姨娘看好妹妹。

姜巒自是應承,她也不敢將小姐交由他人而是自己到跟前候著。

見此,欒序更是放心幾分,起身往外而去。

而一直小心翼翼註視著欒序的薛寶釵,看到欒序的離開當即便知這是個好機會,提著裙擺同薛姨媽說了幾聲後便尾隨而去。

欒序自是聽到了身後的動靜,皺了皺眉,借著昏暗的月色拐了幾個彎,再出來便甩開了跟著的小尾巴,這才從另一條路往梅園而去。

而跟在後邊的薛寶釵被姑蘇園林的假山流水繞得頭暈,直接跟丟了人影,唯有聽著偶爾的鳥啼聲不甘地跺了跺腳。

好不容易有機會能搭話,她又豈能放棄?

眼睛一轉,既然追不上他,那便在暖閣前來個守株待兔,她還不相信了,他不會回來!

便有了司徒景煜尋來時,看到的梅園。

陳盼兒此時卻蜷縮在冰冷的石階上,笨拙地攏著階前落下的梅花。

她的眼神不再像過去那樣完全空洞無物,正翻湧著極其覆雜的情緒。

她口中含混地哼著不成調的童謠,在寂靜的梅園裏愈顯蕭瑟。

司徒景煜靜靜聽著,這是他從未聽過的歌謠,自小金尊玉貴的他不需要這些粗俗的小調。

可這居然是真世子幼時會聽的歌謠。

父親在王府深院裏的耳提面命再次冰冷地回響:“兒啊,你可知你不是我真正的孩子,你那每日喊的也不是你真正的母親?”

“不用如此害怕,這件事原便是我一手策劃的,想想你母妃那重兵在握權勢,卻替人養著野種,哈哈哈我就覺得暢快。”

“只是,我近日得知,你的親娘包括那個孩子都還活著,怎麽會呢?我明明吩咐的是將他們都溺死,怎麽還能蹦跶呢?”

“好孩子,你應該知道接下來要怎麽做吧?你也不想現在所擁有的化為齏粉吧?”

他雖不明白為何父王會說他不是自己的兒子,只能猜莫不是是親娘紅杏出墻故父王才將她丟在姑蘇。

但他確聽懂了母妃不是自己的母妃。

想到這些話,又看著分明不癡傻已然快要康覆的親娘,他細小的手指在袖中痙攣般抽搐,幾乎要捏碎那包著劇毒點心的油紙。

心中雖有糾結有退縮,但他腳步卻依舊往前,沒有停下,直至終於挪到了婦人面前。

他僵立著,小小的身軀仿佛被凍在了梅梅園的樹蔭下。

反倒是那一直低頭清掃梅花的婦人,卻忽地擡起了臉。

那雙眼睛,不再是渾渾噩噩,那目光穿透了飄落的花瓣,帶著近乎悲憫的平靜,直直落在那張寫滿殺意的小臉上。

她臉上漾開獨屬於癡傻者的笑,異常清晰地指向他緊攥油紙包的手:“孩子……”

這聲呼喚,卻帶著清醒的認知:“這是…你想帶給我吃的嗎?我吃了,你們是否能放過小序?”

這絕非癡傻的囈語,這是母親對兒子遞來的毒刃,平靜的確認。

她在等,等結束的命運,最終由他親手畫上句點。

那聲清晰無比的孩子,卻如燒紅的鐵釘,猝不及防地楔入司徒景煜的耳中。

他渾身劇烈一顫,仿佛被無形的鞭子狠狠抽過,小小的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慘白。

袖中緊攥油紙包的手,此刻竟不受控制地篩糠般抖動起來,重得讓他幾乎無法承受。

陳盼兒依舊仰著臉,在她孩子渾身顫抖的這那刻,她竟先一步伸出了手,那只曾經布滿凍瘡與泥土裂痕,如今已在欒序照料下已顯出一絲生氣的手,徑直朝著他緊握毒點心的手探來。

眼見著指尖離那油紙包越來越近,司徒景煜腦中一片空白。

他猛地擡頭,婦人異常明亮的眼眸裏,清晰地映出他蒼白扭曲的小臉,這是母親首次也是最後一次的凝視,甚至帶著一絲,

祈求他成全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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