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羊脂韭餅(三)

關燈
第41章 羊脂韭餅(三)

錢掌櫃疼得幾乎就要坐不住, 茗柳扣著他另外半邊肩膀,不讓他動彈。

他的左臂滑落在身側,無知無覺地輕輕晃動了兩下,整個身子向後繃著, 緊緊咬住下唇不吭聲。

蘇禾皺起眉頭, 看向言成煜的目光含著慍怒, 而他倒像個沒事兒人似的,依舊笑盈盈地捧著臉頰。

“你到底想做什麽?”

言成煜挑了挑眉, 一臉困惑地認真說道:“我想讓你餵我啊, 方才不是說過了嗎?”

他天真無辜的眼眸中,映照出周遭被嚇得瑟瑟發抖的眾人,蘇禾閉了閉眼睛, 慢慢松開攥緊的拳頭,走上前拿起了擱在一旁的銀勺。

蓮蓬豆腐擺放得有些遠, 蘇禾端了小碗,走到長案的另一側,夾起一塊嫩生生的豆腐,雪白的豆腐切成小塊, 全都雕成了蓮房的模樣, 裏頭還塞了不少青豆和火腿末, 一清二白, 煞是好看。

言成煜的視線一直落在蘇禾身上, 笑瞇瞇地盯著她走到自己跟前,將銀勺遞到了他的唇邊。

長睫低垂, 蓋住了蘇禾眼中的神色, 衣袖順著小臂往上滑了半寸, 露出一截瑩白勝雪的皓腕。

言成煜眨了眨眼睛, 沒有再說什麽,低下頭叼走了蘇禾遞來的食物,似乎又溫順了下來。

蘇禾將碗碟放下,正要退開,言成煜突然猝不及防地伸手過來,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蘇禾先是一楞,反應過來之後用力將自己的手腕往回扯,即便隔著衣袖,並沒有直接碰到肌膚,但是當言成煜的手握住她的那一刻,體溫還是透過薄薄的布料,傳到了蘇禾的手腕上。

言成煜的手並不冷,他掐著蘇禾的腕骨,輕輕地揉捏著,笑容溫柔繾綣,蘇禾卻莫名地感受到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意。

他看似松松垮垮地攥著,實則使了些巧勁,蘇禾扯了好幾下都沒能掙脫。

“呀,皮膚這麽嫩,你看,都紅了。”

言成煜心疼地看著蘇禾的手,桃花眼微微瞇著,語氣裏滿是戲謔玩味。

蘇禾心中一凜,她如今是徹底看清了此人的惡劣,這雙極其相似的眼睛,長在言成煜的臉上,只叫人覺得厭惡。

蘇禾咬了咬牙,她想,哪怕今天剮掉一層油皮,也要把自己的手抽回來。

小李看著蘇禾憤怒的神色,正要上前幫忙拉人的時候,言成煜卻是毫無預兆地松了手,蘇禾被自己的力道帶著往後退,不受控制地摔倒在地,幸虧小李從後面扶了她一把,才勉強穩住了身形。

蘇禾狼狽的模樣和小夥計驚懼的神情,莫名地取悅到了言成煜,他坐在太師椅上,愉快地笑出了聲,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蘇禾,甚至還朝她伸出了手。

蘇禾沒有理會他,揉了揉自己扭傷的腳腕,徹底冷下臉來。

她的長相更為甜美乖巧,平日裏見人總是三分笑,認識蘇禾的人,大多覺得她是個陽光活潑的性子,笑起來像小太陽似的。

言成煜卻是覺得,這張漂亮的小臉,在不笑的時候,有種格外迷人的魅力,就像丹青大家用工筆細描的手法,一寸一寸地描摹出來的白梅,孤高冷傲,不堪攀折。

可他就偏要將這朵花摘下來,看著它在自己的手中一日日地雕零落敗,言成煜此時十分好奇,這張冷冰冰的俏臉上,倘若露出驚恐懼怕的神情,該是什麽顏色呢?

這麽想著,言成煜便彎下腰,湊到蘇禾面前,一字一頓地輕聲說道:“你的手真好看,好想把它們帶回去,珍藏起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勾起一個微微上揚的弧度,長長的睫毛就在蘇禾鼻尖前振動,淺灰色的眸子,一瞬不眨地望進了蘇禾的眼底。

可惜,蘇禾註定是要讓他失望了,她的臉色雖然有些發白,但卻沒有像之前那些被他威脅過的人一樣驚恐尖叫,也沒有落淚,她甚至連眼眶都沒有紅一下。

蘇禾揮開了言成煜遞到她面前的手掌,撐著小夥計的胳膊,慢慢站起身,等她整理妥帖自己的衣裳後,蘇禾擡起眼眸,正好對上言成煜興味盎然的目光。

蘇禾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手指緊緊攥住自己的衣袖:“你試試看。”

她想,在竈臺上忙活了這麽多年,若是論刀功,她未必會輸給言成煜,這個小變態要是敢來真的,她就用刻刀在他的手腕上開一個窟窿。

言成煜面上的笑容,有一瞬間是凝滯的。

不過很快,他就暢懷大笑起來,言成煜仰頭靠在椅背上,長腿懶懶散散地支著,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晶瑩的淚光。

他已經許久沒有遇到這麽有趣的事情了,不愧是能叫他哥放在心上的人。

言成煜笑夠了之後,雙手搭在椅圈上,歪著腦袋看向蘇禾,他見蘇禾像只炸毛的貓兒似的,時刻準備著撲上來撓他一爪子,越發覺得好玩。

這麽有意思的人,他還沒玩夠呢。

美人的手再漂亮,都不過是個物件罷了,若是放在無趣之人身上,不如拿來給他把玩,但若是放在有趣之人那兒,便是大不相同的。

言成煜找到了新的樂子,倒是也不一定非得把蘇禾的手摘下來。

他突然改變了主意,若是將蘇禾手腳齊全地從他哥那兒搶過來,豈不更有意思?

“好大的氣性。”

言成煜也不生氣,他收回長腿,坐的規矩了些,露出一對小虎牙,乖巧無害地笑著抱怨道。

“逗你玩的,這麽漂亮的一雙手,我怎麽舍得?”

見蘇禾還是沒有理會他的意思,言成煜也不著急,他拍了拍手,茗柳便從懷裏掏出一個巴掌大小的木盒,言成煜接過來,看都沒看,直接攤開放在蘇禾面前。

裏頭是厚厚一沓銀票,每一張都是一千兩的面額,錢掌櫃忍著疼,伸長脖子瞧了一眼,驚得眼睛都瞪大了一倍,他粗略估計,這裏頭最起碼得有兩萬兩白銀。

嘶,近水樓一輩子都賺不到這麽多銀子啊——

言成煜放下那個小木盒後,便站起了身,茗柳連忙松開錢掌櫃,將搭在椅背上的大氅取下來,給他披上。

“等我得空了,改日再來找你玩。”

說完,言成煜還頗有世家貴公子風度的,朝著蘇禾頷首行了一禮,才施施然揚長而去。

等他一走,近水樓眾人俱是松了一口氣,錢掌櫃連滾帶爬地從條凳上跌了下來,捧著自己沒有知覺的左臂,期期艾艾地抹眼淚,被小夥計攙著,去軟椅上坐了。

這屋子裏,傷的傷,殘的殘,亂糟糟的,蘇禾看著手忙腳亂的眾人,一時也不知該說些什麽。

“小蘇啊,這銀子,能收嗎?”

錢掌櫃一邊抱著手臂呻.吟,一邊眼巴巴地張望放在長案上的黃花梨木盒。

若是往常,錢掌櫃怎麽可能對銀子不動心呢?

可是,他實在是打心底裏畏懼今日來的這位少年,俗話都說,“六月的天,孩子的臉,說變就變”,這少年陰晴不定,鬼神難測的脾性,實在是叫人招架不住。

“當然要!”

蘇禾拉住一個小夥計,摸出一張銀票遞給他,吩咐他趕快去一趟拱辰大街,請專治跌打損傷的大夫來一趟。

“去請回春堂的大夫,我們就用最貴最好的藥!”

錢掌櫃瞧著氣色倒是還行,賬房先生畢竟已過花甲之年,受了這般重傷,已是面如菜色,緊緊閉著眼睛,不肯與別人說話。

今日這一場鬧劇過去,大夥兒都是精疲力竭,近水樓也不宜再接客,錢掌櫃吊著半邊胳膊,一臉牙疼的表情,大手一揮,小夥計們偷偷抿著唇,只等著話音一落,便哄擁而上地出門去了。

蘇禾離開之後,並沒有立刻回桂溪坊,她趁著天色尚早,轉道繞去了甜水巷。

殺害麗娘的兇手,如今已被緝拿歸案,芳華鋪門外原本守著的官差也都撤走了,蘇禾拿了鑰匙,打開了外間漆紅的木門。

靠門窗那張金絲楠木的櫃臺,是麗娘平日裏最常坐著的地方。

若是來了客人,她便在這張案桌前輕快地撥弄算盤,若是無人光顧,她便坐在桌肚裏,拿個小繡棚,做針線活兒。

蘇禾記得,麗娘的針線活兒一直做得不太好,她會描一手精巧的花樣子,奈何從小沒有學過女工,銀針在她手上,總是不聽使喚,繡個鴛鴦像鴨子,繡個翠竹像砍刀。

為此蘇禾還笑話了她許久,麗娘氣得用線團砸她,忿忿不甘地丟開了繡棚,說自己再也不做針線活兒了。

蘇禾笑著笑著,心中突然湧起一陣苦澀,她蹲下身,拉開最底下一個櫃子,裏頭放著一個竹藤編的籮筐,裝著滿滿當當的零碎物件。

好幾團青黛色的線球,還有許多張畫好的花樣子,其中有一張,一看便知麗娘是花了許多心思的。

那上頭,用金粉描著一對比翼雙飛的鶼鶼鳥,古書有雲,“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青中帶紅的翠鳥,引吭高歌,晴空而上,飛往了它們自由自作的天際。

花樣子下頭還壓著一張繡棚,蘇禾拿起來一看,是一雙鞋墊子,麗娘還沒有做完,左邊一只已經成型了,右邊那只卻還只繡了一半,青黛色的絨面上,繡了一叢翠竹。

蘇禾將左邊那只拿起來端詳了許久,麗娘的繡工比起從前,可以算得上突飛猛進了,青竹上的葉片和紋路,她全都精細地繡了出來。

蘇禾將鞋墊放在掌心比了比,忍不住鼻頭一酸。

這不是女子的尺碼。

麗娘描的那些花樣子,比翼雙飛,並蒂蓮開,枝上榴花,她所求的是什麽,蘇禾怎麽會不明白?

作者有話說:

嗚嗚嗚,這兩天三次元有點忙,來得晚了,給大家鞠躬!

寶貝們不會不要我了吧,哭泣.jpg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