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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陳皮杏梨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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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陳皮杏梨茶(四)

“劉媽媽的鹽水鞭子可不是開玩笑的。”

蘇禾聽見這句話, 面色登時又白了幾分。

屏風外頭的兩個姑娘還在竊竊私語,高個子的那個又追問了一句。

“你幫著他隱瞞,劉媽媽沒有罰你?”

桃紅嗤笑一聲,睨了她一眼:“怎麽可能?”

“我瘋了不成, 去幫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傻小子?”

另外一個姑娘瞪大了眼睛, 半晌才明白過來, 不敢吭聲了。

過來一會兒,她又諂媚地湊了上去:“桃紅姐姐, 聽說劉媽媽相中了你, 做她家的兒媳婦?”

“……八字沒一撇的事兒,別出去瞎說。”

桃紅雖然像是在否認,但語氣裏的洋洋自得, 任誰都能聽得出來她對於這門親事的滿意程度。

她們說這兩句話的聲音不小,旁邊的姑娘們也都聽見了, 很快又過來幾人,將桃紅團團圍住,言語間都是在竭力奉承這位管事嬤嬤的未來兒媳婦。

幾人圍在一起笑鬧了一陣子,突然有一道清冷的聲音, 在外間響了起來。

“鬧夠了沒有, 換上自己的衣服, 我們該回去了。”

她的話音一出口, 立時掃了這幾人的興, 桃紅翻了個白眼,用大家都能聽得到的聲音, “切”了一句後, 扭過身子, 不去看她。

另外幾人, 不像桃紅——背後有靠山,她們可不敢得罪這位首席舞女,只好低下頭,灰溜溜地走開了。

這姑娘的話正好提醒了蘇禾,她和姜岐玉這一身華貴的衣裙,若是想混進舞女們的隊伍裏回院子,未免太過招搖顯眼了。

她湊到姜岐玉耳邊,輕聲說了幾個字,姜岐玉會意,悄悄地探身出去,從架子上扯下兩身石青色的棉布裙回來,兩人躲在屏風後頭,換上了舞女們統一制式的襖裙。

她們二人故技重施,等到姑娘們都離開屋子之後,悄悄跟了上去,低著頭綴在隊伍末尾,一水兒的青衣舞女魚貫而出,倒是沒有人註意到後頭跟了個小尾巴。

領頭的姑娘帶著她們下了一樓,繞開正中央熱鬧嘈雜的大廳,往無人處走去。

就在這時,後頭追上來一位滿頭大汗的小管事,疾步走到隊伍前列,攔住了眾人的腳步。

“杜老板請姑娘們上三樓,為貴客獻舞。”

長長的隊伍裏安靜了一瞬,姑娘們都被這個消息震驚了,她們之中有些人來到廣利賭坊已經不少年頭了,但卻從來沒有去過三樓,據說那一層都是杜老板私人的住處,並不接待外客。

姑娘們或驚奇,或興奮的交談聲,窸窸窣窣地響了起來。

“我們終於能去三樓了!”

“什麽貴客呀,居然是杜老板親自接待的?”

“…………”

小管事抹了一把汗,焦急地看向領頭的女子。

“青萍姑娘,杜老板正等著哪。”

蘇禾與姜岐玉對視一眼,暗道不妙,若是真讓她們跟著舞女們上去獻舞,保準得露餡,到時候驚動了旁人,再想搭救樂生就更難了。

姜岐玉狀似彎腰去摸裙擺,手肘卻是抵在蘇禾的肚子上,用力撞了她一下。

“哎呦——”

蘇禾吃痛一聲叫了出來,雙手抱住小腹,疼得站不起身來。

眾人的視線不由地投向了她,有幾位姑娘看著蘇禾眼生,忍不住交頭接耳地嘀咕了兩句。

管事的聽見動靜,也往這邊走了幾步,皺起眉頭,開口問道。

“怎麽了?”

蘇禾捂著肚子,貓著腰痛苦地呻.吟起來,勉力強撐著回話道:“奴婢許是鬧肚子了,求管事大人行個方便,別叫奴婢在大夥兒跟前丟醜。”

姑娘們一聽這話,不約而同地用衣袖掩住口鼻,往後退了兩步。

小管事心想,總不能叫大夥都等著她,反正獻舞多一個少一個,貴人也看不出來。

索性一咬牙,揮手示意她快走開,自己找地方去解決。

蘇禾道了謝,捂著肚子就往一旁跑去。

她躲在廊柱後頭,看見姜岐玉跟著眾人又原路返回,往樓上去了,她背在身後的手擺了擺,示意蘇禾不必管她。

事到如今,也只能怪將計就計了。

姜岐玉方才那一肘子,就是想將蘇禾摘出來,她借口鬧肚子,脫開了身,才好想法子去救樂生。

蘇禾望著高聳的雲梯和已經看不見身形的姜岐玉,閉了閉眼,她不能辜負姜岐玉的好意,得盡快找到樂生。

蘇禾回到方才的位置,四下裏張望了一圈,青萍姑娘帶著她們一路都是走僻靜的地方。

蘇禾思量了一會兒,鼓足勇氣朝著前方漆黑的長廊走去。

長廊的盡頭有一間小小的柴扉,裏頭亮著微弱的燈光,蘇禾試探著上前推門。

沒想到,木門並沒有上鎖,從外頭輕輕一推,便“吱呀——”一聲打開了。

角落裏堆著許多枯草幹柴,正中間砌著一個罩了松江棉布簾子的竈臺。

這個竈臺建的極大,比近水樓夥房裏那個能搭三個鐵鍋的竈臺還要寬大一些,幾乎占據了屋子裏大半的空間。

蘇禾繞著竈臺走了一圈,覺出些不對勁來,她捏起簾子的一角往上揭開——竈臺背面居然藏著一個半人高的大鐵門,插銷從外頭鎖著。

蘇禾將頭上的珠釵取下來,珍珠流蘇那端藏進袖籠裏,尖尖的那頭攥在手心,輕輕地挑開了銹跡斑斑的鐵楔子。

鐵門裏頭並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長長的石階蜿蜒而下,兩側的石壁上掛著油燈,昏黃的光線把蘇禾的身影拉得極長。

蘇禾捏著手心的冷汗,摸著墻檐走了許久,終於視野開闊起來。

柴扉的下頭竟然藏著一個寬敞的大院子,東西兩側各建了數十間並排挨著的屋子,難怪她們從外頭,只能看見一個小花園,原來住著人的院子,建在了賭坊背後更深處。

現下,賭坊裏熱火朝天地忙碌著,這間院子裏反倒冷冷清清的,沒有什麽人聲。

蘇禾握著手中的珠釵,邁過青石臺階的最後一層,往開闊的庭院裏走去。

“幹什麽的?”

冷冰冰的聲音從她背後響起,一只大手搭在了蘇禾的肩膀上。

蘇禾驚得汗毛倒立,尖尖的銅簪子戳得她掌心生疼,硬碰硬實乃下下策,蘇禾慢慢吐出一口氣,回過身來。

一個護衛模樣的男人,腰間配著長刀,右手上還拎著個酒壺,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蘇禾急中生智,躬身行了一禮,脆生生地開口道:“我來幫桃紅姐姐取一套頭面。”

蘇禾想,舞女們聽起來都很畏懼那位劉媽媽,既然桃紅有這麽一個靠山,她一時半會也回不來,借她的口,興許能管用?

那護衛聞言皺了皺眉,扣著蘇禾肩膀的手倒是拿了下來:“跳舞的?”

蘇禾心中一喜,趕忙點頭稱是。

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見她穿的確實是舞女們的衣服,便沒有再問,走到一旁的小杌子坐下後,喝酒吃肉去了。

蘇禾松了一口氣,轉過身步調沈穩地往院子裏走去,心裏卻是擂鼓似的驚心動魄。

院子裏沒有什麽人,只有幾間屋子稀稀拉拉地亮著橙黃色的燈光,夜裏正是賭坊最繁忙的時候,倒是給了蘇禾摸索尋人的機會。

可是,這裏的屋子至少有二三十間,一個一個找過去,肯定是不可行的,樂生到底在哪一間呢?

蘇禾正猶豫著不知該往哪裏走,忽然看見不遠處一個小姑娘推了個裝滿砂石的板車過來。

板車比那姑娘還要高大上許多,只露出兩個羊角辮,她走一步晃三晃,板車上的砂石顫顫巍巍地往下掉。

蘇禾想了想,還是走上前去幫忙,那姑娘穿著和她一樣的棉服,看上去約莫十三四歲的模樣,一雙手卻是粗糙得像個七老八十的農婦,紅腫著布滿了各式各樣的皴裂傷口。

蘇禾幫著她將那一車砂石推到了地方,那姑娘看都不看她一眼,將砂石倒下之後,推了板車就要走。

蘇禾一拉攔住了她,出聲問道:“姑娘,你知道桃紅姐姐的屋子在哪裏嗎?”

女孩的眼神裏一瞬間露出的恨意,讓蘇禾暗道不妙,忙接口道:“我是新來的,桃紅姐姐叫我幫她取東西。”

女孩黑黢黢的眸子盯著她,茫然而又冷漠地看了片刻,最後轉開了頭,指了指東邊第七間,沒有亮燈的屋子。

“多謝。”

“將香蕉皮放在火爐上焙熱,每日擦上幾遍,皴裂的傷口便能愈合了。”

女孩看了蘇禾一眼,眨了眨眼睛,什麽話也沒說,推著板車走遠了。

蘇禾想起在屏風後頭聽見舞女們說的話——樂生應該就住在桃紅的隔壁。

她循著那個方向走了過去,一路上都沒有遇見什麽人,蘇禾停在屋外,裏頭亮著燈,但是聽不見一點兒聲音。

蘇禾不敢貿然進去,她用銅簪在薄薄的窗紙上戳了個窟窿,蹲下身子湊上去觀察屋裏的動靜。

靠著墻圍了一圈長炕,中間擺著一張老舊的八仙桌,桌子上擱著一盞燭燈,熔化的蠟油滴在桌面上,堆起了一個紅彤彤的小鼓包。

靠著南墻的土炕上,躺著一個瘦瘦的少年,他單薄的身子,像一張紙片似的,一動不動地平臥在床上,露在外頭的側臉,手背上都能清晰地看見一道道血淋淋的鞭痕。

正是樂生!

蘇禾朝四周張望了一圈,見沒人發現她,快步推開木門,又從裏頭插上門栓,往樂生的床邊走去。

樂生的小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即便睡著了,他的眉頭也依舊緊緊地皺著,額頭青紫一片,嘴角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手背上是橫七豎八的鞭痕,深的那幾道,血肉模糊,甚至能看見裏頭森森的指骨。

蘇禾輕輕揭開他的衣袖,細瘦的手臂上,傷痕比手背還要嚴重,有些粗粗包紮過的傷口,鮮血把白色的繃帶都染紅了。

樂生比上次見面,又瘦了一大圈,手腕上幾乎只剩下一層皮膚包在骨頭外面,蘇禾都不敢碰他,生怕輕輕一動,就把這截又細又脆的柳木枝條折斷了。

樂生的呼吸很沈重,像是做了噩夢似的,咬著自己的嘴唇。

蘇禾伸出手背探了探他的額頭,一片滾燙,果然還是發燒了。

一雙猩紅的眼睛赫然睜開,死死地盯著近在咫尺的蘇禾,樂生伸出遍體鱗傷的右手,緊緊攥住了蘇禾的手腕。

他的肩膀無所預兆地顫抖起來,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像是蜷成一團暗自舔傷的小獸突然被敵人驚動了一般,本能地露出了尖利的獠牙。

樂生因為發燒,變聲期的嗓子更加粗糲難聽,他低啞地叫了一聲。

“姐姐。”

蘇禾沒有抽回手腕,她看見一滴清澈的淚水,順著樂生的眼角滾落在軟枕上,暈開了一團水墨似的蓮花。

作者有話說:

前一章做了一些修改~

這一段劇情有點長,爭取下一章放小言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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