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紅湯馎饦

關燈
第21章 紅湯馎饦

夢裏的蘇禾依舊身處吞天噬地的火海之中。

然而,當言成蹊的大氅蓋上來的時候,一寸一寸蝕骨削皮的灼燒感,似乎都被那件冰冷的外裳擋住了。

漫天的火光中,唯有言成蹊站著的那一塊,不再是刺眼的猩紅血色。

蘇禾迷蒙的意識裏看不清周遭,她仍然不能動彈,不能出聲。

但她的心裏,卻是無比堅定地知道,面前的這個人就是言成蹊。

那一瞬間仿佛被拉得無限長,在時空的縫隙裏,那些猙獰尖利的嚎哭,撕心裂肺的哀鳴,一並被他擋在了身後。

蘇禾痙攣的手慢慢松開,棉被無聲地落下來,覆在她的身上。

凝滯憋悶的窒息感漸漸退去,蘇禾側躺著沒有動,呼吸平穩地睡去。

這一夜還很長。

蘇禾後半夜睡得很好,沒有再被噩夢驚擾。

第二日清晨,她在窗外麻雀的第一聲清脆啼叫中,睜開了眼睛。

初春的三月天裏,東風還帶著些未完全消融的寒意。

蘇禾用冰冷的井水凈過面之後,透骨的涼意徹底打消了早起的昏沈。

她今日打算做混湯馎饦。

馎饦最早是從北方的游牧民族傳入中原的食物,具體做法也很有趣。

清水和面,不加酵粉,揉好的白面,掐成銅錢大小的面團。

而後將一個個面疙瘩,搓成“兩頭翹、中間凹”的薄片形狀。

蘇禾一雙靈巧的十指,將揪成韭葉兒大小的面片下進熱氣騰騰的鍋中,沸水滾上兩開後,晶瑩剔透的面片都飄在了最上層。

蘇禾拿過一支竹笊籬,輕輕撈起,分成四份,裝進了白瓷碗中。

馎饦有好多種吃法,主要在於搭配的湯底不同。

北方的游牧民族,寒冬臘月裏一般都會煮上一鍋羊肉湯,飽腹又暖和。

到了悶熱的仲夏,酷暑難耐,要是能在涼棚下吃上一碗冷淘馎饦,涼爽解暑,自是另有一番滋味。

今日裏,蘇禾做的是另外一種,她自己改良後的紅湯馎饦。

將洋芋、胡蘿蔔、圓茄子切丁後大火爆香,倒入沸水,再打上兩顆事先攪散的土雞蛋和搗爛成汁的番茄碎,一並放入鍋中煮開。

等到湯底完全變成鮮艷的番茄紅,“咕嚕咕嚕”的冒著小泡的時候,再放些佐料和陳醋調味,便大功告成了。

蘇禾用一柄長勺,將煮開的湯底盛出來澆在白瓷碗裏的馎饦上。

紅潤飽滿的胡蘿蔔丁,顆顆分明的洋芋塊,搭配上濃郁甘醇的番茄汁,浸潤著軟糯的面片,像一副濃墨重彩的寫生畫,飄香四溢。

蘇禾拎著食盒過去的時候,言成蹊他們也都起身了。

梨花奴撲倒門邊,興奮地圍著蘇禾的腳邊打轉,它鼻子尖,最先聞到了隔壁院子裏飄出來的香味。

蘇禾騰不出手來抱它,又實在是被它撲得前進不得,只好用眼神向言成蹊發出求助。

言成蹊今日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廣袖單袍,行動之間飄逸如仙,姿態高雅。

梨花奴趴在言成蹊懷裏的時候,意外的十分乖巧,就連搭在他手臂上的小爪子都一種小心翼翼的感覺。

它一動不動地坐臥在言成蹊懷裏,一雙琉璃眼卻是始終盯著蘇禾。

見蘇禾走到石案前,揭開食盒蓋子,一股濃郁醇厚的香味立時飄了出來,熱乎乎的番茄湯散發出誘人的酸甜味,饞得小貓不住地吸鼻子。

“喵嗚——”

梨花奴用小腦袋蹭了蹭言成蹊的掌心,見他沒有反應,膽子也漸漸大了起來,仰起頭去找他的眼睛,倒下的身子軟綿綿地靠在他懷裏撒嬌賣乖。

尋常人哪裏抵抗得住這般誘惑。

梨花奴本就是名貴的霄飛練,一身雪白的長毛幹凈松軟,碧藍色的大眼睛晶瑩剔透,仿若是將水洗過的晴空整個裝了進去,美得驚心動魄。

再加上它軟綿綿的叫聲,和想要討好人的時候不經意間使出的撒嬌手段,秦鄺和蘇禾每每想教育它一番,結果都以丟盔棄甲告終,對它的調皮行徑一再寬容。

可惜,它現在面對是言成蹊。

朗俊疏離的少年對它的糖衣炮彈視而不見,拎著它的脖子直接塞進了墻根下的籠子裏。

籠子是秦鄺用竹藤編的,原本是想給梨花奴撘一個大一點的窩,它最近正是長身體,身量躥得快,剛來的時候用棉布圍的小筐已經裝不下了。

可惜,這個調皮鬼淘氣得很。

它總是對流光溢彩的東西特別感興趣,之前已經打碎了好幾個琉璃盞,不過當時,言成蹊也沒有管它,只吩咐秦鄺將屋裏的琉璃都收起來,換成梨花奴不感興趣的普通瓷器。

誰知,好久沒犯錯的梨花奴,看到言成蹊那身用銀線繡著折枝鳳尾菊的袍子,又蠢蠢欲動了起來。

在它堅持不懈地努力之下,絳紫色錦袍的袍角處,一整朵鳳尾菊被它囫圇個地扯了下來。

梨花奴的小爪子上纏著一團銀線,銀線繞在它尖尖的指甲上,解不開來了。

它機靈地把肉墊蜷縮起來,掩耳盜鈴式地沖著言成蹊乖巧地撒嬌。

“喵嗚——”

言成蹊當時沒說什麽,徑直回屋去換衣裳。

梨花奴以為自己逃過一劫,美滋滋地搖著尾巴舔爪子。

誰知,當天它的小窩就沒有了,竹藤攀著往上又編了幾圈,扣成了一個嚴嚴實實的頂蓋。

秦鄺這次的竹籠做的極大,梨花奴抱著藤蔓站在裏頭,翻跟頭的空間都綽綽有餘。

它可憐兮兮地攀在籠子邊上,只露出一雙大眼睛來,澄澈的眼睛裏瞬間汲滿了一汪清泉,委屈巴巴地看著外頭,可憐極了。

蘇禾忍著笑意沒有去解救它,她將食盒裏的紅湯馎饦逐一擺出來。

這幾個白瓷碗和那對裝折鶴蘭的貫耳瓶一起,都是從集市上淘回來的。

不過這些素白瓷的敞口大碗都是新燒制的,沒有上釉色,所以價錢便宜得多。

蘇禾將她們買回來之後,自己調了些顏料,用賬房先生的毛筆描了幾個簡單的圖樣。

她先端出了一個用茜草汁子勾畫著灼灼桃花的碗,放到了言成蹊的面前。

而後,又取出另一個繪著淺黃色迎陽花的,放到了言成蹊的旁邊,看來是給秦鄺的。

言成蹊仔細看了看白瓷碗上的工筆細描。

明媚透亮的花瓣,上了一層鮮嫩的黃色,似乎是用梔子花的果實磨出來的汁子,嫩生生的,透著一股欣欣向榮的力量。

他不由地來了興趣,蘇禾這個小姑娘越相處,便越能發現她的與眾不同。

她的日子過得並不寬裕,自己緊巴巴地攢錢,還在照顧著一幫無依無靠的孩子,糟心事兒一天天沒完沒了。

但她的生活卻又是那麽生動有趣。

準確地來說,應該是,她在認真地把自己的生活裝點得多姿多彩。

幾文錢買來的白瓷碗,會特意去尋各式各樣的野草,畫上鮮艷活潑的生命。

每天不論多忙多累,都會換著花樣的給自己做上一頓熱騰騰的早膳。

言成蹊不由地好奇起來,她給自己的碗上,會畫上些什麽呢?

堅韌不拔的折鶴蘭,亦或是明媚可愛的杏花?

然後,言成蹊就看見蘇禾將一個同樣的白瓷碗端了出來,米白色的瓷器上,畫著一株生機勃勃的富貴竹,枝繁葉茂,蒼翠欲滴。

這根富貴竹長勢極好,根莖粗壯,每一枚葉片飽滿瑩潤,甚至都顯得有些許富態。

足以見得蘇禾在畫它的時候,必然是費了一番心思。

“為什麽畫富貴竹?”

言成蹊的拇指搭在面前的瓷碗上,輕輕摩挲著。

給他們的是嬌艷的桃花,明媚的迎陽花,給自己的卻是青蔥的竹柏?

蘇禾沒想到他這麽快就註意到了,也看向自己手中的瓷碗,那棵珠圓玉潤的竹節是用凍綠的果實調出來的。

凍綠的汁子格外得染色,當時為了畫這株富貴竹,她的手指尖整整綠了小半個月。

蘇禾欣賞著自己的大作,由衷地說出了這麽多年來夢寐以求的心願。

“因為招財。”

“…………”

言成蹊楞怔了一瞬,不由地失笑出聲。

他撐著頭,嘴角向上勾起,狹長的桃花眼也瞇了起來,眉目柔和了許多,看著蘇禾搖頭輕笑。

蘇禾挑眉回看他,言成蹊這種不當家不知道柴米油鹽有多貴的大少爺,她不和他計一般見識。

蘇禾低下頭去,又從食盒裏拿出一個白瓷碗,這回比他們用的要小上一圈,不過敞口更開闊了些。

言成蹊笑著傾身過去,他想看看,蘇禾還有些什麽新奇有趣的想法。

蘇禾大大方方地把碗上新畫的一條小魚轉過來,展示給他看。

“用新鮮的廖蘭草研磨成粉,加上石灰水和燒刀子調成的這種水藍色。”

蘇禾摸了摸小魚栩栩如生的鱗片,一臉認真地說道。

“以後這個碗,就專門給小梨花用了,它一定喜歡。”

言成蹊樂不可支地倚靠在紅木圈椅上,也沒有阻止蘇禾將關在籠子裏,苦苦哀叫的梨花奴解救出來。

梨花奴被抱出來的時候,明顯安分了許多,不敢再去撲蘇禾手中的小碗了。

它眼巴巴地等著蘇禾將給它特制的早膳放到了自己的面前,知恩圖報地舔了舔蘇禾的手背,埋頭吃肉去了。

秦鄺過來的時候,言成蹊正在欣賞蘇禾和梨花奴互動。

他長長的袖擺鋪開在案幾上,右手支著腮,歪頭笑著。

“公子,張縣令來了。”

秦鄺話音剛落,兩人的視線不約而同地投向了他。

作者有話說:

滴滴——

您關註的美食博主蘇禾已上線

蘇蘇:我要搞錢,我要暴富!

小言:……她好可愛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