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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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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

三年後,江城。

昏暗逼仄的走道,無數囈語狂吼聲音充斥耳膜,不見天日的精神病院,僅靠一堵圍墻柵欄相隔的詭誕世界,這裏,就是精神病人們的狂歡之地。

沒有燈光的狹窄病房之中,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背對著門坐在病床上,身形消瘦如柴,躁亂打結,因長期無人打理而生出虱子的枯白頭發垂落下來,遮住了女人形容枯槁的面龐,再也看不出往日的風姿綽約。

屋內唯一的光亮,是女人面前,那一扇特意裝了防盜網的,已有些生銹的鐵窗,而窗外,隔著一條車流川息的馬路,是一家小型幼兒園。

女人枯皺的手裏死死攥著一個木制東西,十指之間全是結痂的血跡,身上也到處是暗沈褐色,緊緊抱著懷中物,低著頭喃喃自語,不知道在念叨什麽。

她的眼睛裏蒙了一層霧,看什麽東西都迷迷蒙蒙的,唯有一雙耳朵還算靈敏,敏銳的察覺到了身後的腳步聲。可是早已麻木混沌的大腦難以反應,她沒有去理會身後的動靜,只是默默將懷裏東西抱地更緊,像是生怕被人搶走一般。

身後,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的醫生一把將門打開,隨即滿臉堆笑的退到一旁,為身後人讓出路來,恭恭敬敬做出“請”的姿勢。

皮鞋才在浮起的木制地板上,嘎吱作響,男人修長的腿緩緩邁過,沒有去理會那醫生討好的舉動。

稀薄的陽光在此刻慢慢一動,伴隨著“防盜窗”的形狀,逐漸從女人臉上移開,轉而找到站立在中央姿態挺拔的男子身上,一張秀麗精致的臉在此刻變的清晰無比,淡漠的眼光之中,沒有任何情緒。

“嘿,先生,她就是秦雅琳。”身後的醫生見狀,趕忙笑著上前一步,解釋道:“前幾日她跟同房的幾位病人起了爭執,打了一架,我們院怕出事,所以就給她換到單人病房了······”

男人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瞟了一眼秦雅琳病號服上的血斑,細眉微微蹙起。

那醫生看的心中一慌,連忙解釋道:“您您您可別誤會啊!我們院絕對沒有虐待病人的情況!!那都是她自己抓出來的!還有那個指甲,都是她自己拔的!這病人精神不穩定,老有自殘傾向!有時候不僅傷自己,還傷別人!”

“不信您自己去問!我們這院裏的醫生、護士,哪個沒被她誤傷過?!我們也想控制她,可藥物只管一時,管不了一世!這老綁著她,也不是個辦法。心理咨詢都不知道做了多少了?!可就是一點用都沒有!我們這······也是實在沒辦法了呀!”

李院長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表情誇張,比劃的手舞足蹈,像是生怕眼前這個滿身名牌,渾身散發著有錢氣息的貴人不信,恨不得直接化生戲子,再拉上幾個小護士,當面給人演上一番。

他還想再說些什麽,卻見男人擡了擡手,冷白的手指修長骨立,臉上似有些不耐煩。

聞敘白淡淡道:“找個人專門看著她,多餘的錢我來付,別讓她死了就行。”

“誒,是是是!這個您放心,那是肯定的!”李院長忙不疊點頭答應。

李院長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下男人的表情,見他臉上沒有絲毫波動,從始至終都是面無表情,也沒有關心一句病人的情況,不禁有點奇怪。

看兩人年紀,應當是長輩與小輩的關系,願意出錢把人送到精神病院來,應該還是關系不錯的親屬。可這人從進來開始就一言不發,病人也是,沒有回頭看過這人一眼,兩人之間,怎麽都不像是關系好的樣子。

況且這人一身行頭,都快趕上這半個醫院一年的花銷了,既然這麽有錢,又幹嘛把人送來這小醫院受罪,咱這小醫院預算有限,也提供不了太好的治療,頂多盡個看管責任,幹嘛不再多加點錢,把人送到好一點的私立醫院去呢?說不定還有一線康覆的希望。

李院長暗自在心裏抹了把汗。

猶豫半晌,李院長還是狠了狠心,勸道:“聞先生啊,雖然我不知道您跟病人之間有啥矛盾,但這親人之間,哪有隔夜仇的?這病人被送來這麽久了,卻很少有人來看她,這下恰好您來了,不然您就多陪她聊聊天?”

“您也別嫌我啰嗦,這精神病患者啊,往往最需要親人的陪伴愛護,有時候啊,這孩子的一句關心,可比什麽價值連城的好藥都管用!”

“我不是她的孩子。”聞敘白淡淡打斷他,平靜道:“她的孩子,早就都被她親手害死了。”

此話一出,李院長瞬間石化在原地,渾身一個激靈,霎時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頭皮發麻,“這······這······”

他早就知道,這床的病人是因為孩子都去世,受了巨大刺激才被送進來的,可卻沒想到,竟然是這位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瘦弱女子,親自害死的······不禁心中一陣膽寒。

意外?還是謀殺?

李院長心中有一點哆嗦,艱難咽了口口水,糾結半晌,終究是恐懼壓過了好奇,畢竟是見多識廣的人,在精神病院待久了,什麽奇葩沒見過?還是殺死自己親爹親媽進來的呢。李院長想了想,還是不要多事的好。

空氣有許久的凝固,尷尬的氛圍令房中的人都有些坐/站立不安。噢不,是只有李院長站立不安。

而另外兩個人,一個是漠不關心,毫無表情,另一個,則是完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旁若無人,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李院長輕咳了一聲,剛想說些什麽來緩解氣氛,就見房中央的男子緩緩偏過了頭,露出棱角清晰分明的側顏,冷聲道:“你先出去吧。我有些話,要跟她說。”

“啊?哦,好好好!”李院長連忙諂媚道:“那我先出去了,您們慢慢聊,有事就按鈴哈!”

聞敘白沒有理他,李院長自討沒趣,尷尬地退出房去,順便關上了門。

聽到“哢噠”一聲輕響,聞敘白才緩緩將視線收了回來,落到面前神志不清的女人身上。

誰能想到呢?以前最最囂張跋扈,喜歡仗臉欺人的秦雅琳,竟然會淪落成如今這狼狽不堪的模樣。

這醫院對他究竟如何,身上的傷到底是她自己弄得,還是他人所傷,其中玄機,他再清楚無比。

聞敘白緩緩走過去,長手一抽,從她懷中奪走了那個木制物品。

那是一個木頭做的笑臉娃娃,上面的顏料已經有些氧化脫落了,可以看出是有些年頭的成年舊物。上面的塗鴉幼稚無比,毫無章法,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幼童之手。

聞敘白挑了挑眉。

這個東西,他知道是誰做的。

因為這是他親眼看見,小時候的聞敘遙和聞敘逸從幼兒園回來,如同獻寶一般,送給自己母親的。

當時的兩個孩子還因為誰畫的多而爭吵不休。

秦雅琳一時不備,見懷中的寶貝突然沒了,憔悴的臉上露出一抹茫然,左右看了看,直到擡起頭,看見聞敘白正拿著那東西仔細端詳,才終於反應過來,“啊——”的一聲尖叫,就猛地沖了過去,想把東西搶回來!

聞敘白餘光瞥見她的動作,提前松手,女人撲了空,砸在一旁的木頭桌子上,這桌子本就松垮不穩,此時被大力一撞,更是搖晃的厲害,似乎隨時便會垮掉。

“還給我!!!”

秦雅琳臉上露出猙獰神色,剛準備再次反擊,卻見男人默默伸手,將娃娃遞到了她身前。

女人幾乎是用最快的速度把東西奪回來,然後如同珍寶一樣,緊緊箍在懷裏,迅速退到墻角,儼然將面前人當成了強盜,眼神裏充滿戒備。

聞敘白看著女人護“崽”的舉動,忍不住冷笑出聲,隨即緩緩挪步,直將女人逼到墻角,蹲下身來,望著女人驚慌失措的表情,淡淡道:“記得我是誰嗎?”

女人似是根本就聽不懂他在說什麽,盯著他看了半晌,既不搖頭,也不點頭。

聞敘白也不著急,就這麽與她僵持著,直到窗外突然傳來一陣悅耳的音樂聲,才打破了兩人之間緊張的氛圍。

這個聲音,兩人都不陌生。

聞敘白循聲望去,見窗外的幼兒園內,一排排兒童手牽著手,正在老師的指引下排好隊,一條一條的按順序向園外走去。而幼兒園的鐵門之外,已堆滿了家長,揚著脖子翹首以望。

是幼兒園的放學鈴聲。

秦雅琳如同人偶被觸動開關一般,驀然反應過來,猛地將面前人一推,站起身來,徑直沖到窗前,雙手扒住生銹的窗戶,臉上露出一抹詭異的微笑。

“放學了······遙遙和小逸放學了······我要去接他們放學了······我要去接我的孩子們放學了······”

越說,女人臉上的笑容就越盛,張揚的笑容在以往的臉上,本是最明艷的一道風景,可如今換在了這張煞白粗糙的臉上,則顯得格外猙獰。

秦雅琳猛地向門口跑去,握住門把手拼命的往下拉,只可惜,那扇門早已被上了鎖,任她如何用力都打不開。

她拼命地拍著房門,厲聲尖叫道:“出去!放我出去!!!聞庭屹,又是你搞到的鬼!!你害死宋語心和阮清還不夠嗎?!現在還想來害我???我告訴你,我不會讓你如願的,我不會讓你如願的!!!”

“我······我要去找媒體,我要去找記者!!我要把你做的那些畜牲事情全部公之於眾!!!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精神病人的思緒沒有邏輯,任何一個突發的情境,都很可能將病人的想法帶偏,很顯然,秦雅琳此刻就是這種情況。

恰在此刻,又一陣放學鈴聲響起,女人猛地一震,茫然恢覆了思緒。

她更加用力地拍起門來,聲嘶力竭地怒喊道:“放我出去!!!聞庭屹!放我出去!!我要去接小逸和遙遙!!他們······他們放學了看不到母親······會著急、會害怕的······不行,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他們不會著急的。”

一道如同惡魔低語一般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秦雅琳驟然楞住,緩緩轉過頭,看見斑駁陽光下,正抱著手好整以暇看戲的男人。

“什麽······?”

“你的遙遙和小逸都已經死了,難道你不記得了嗎?”聞敘白的眸光越發寒冷,如刀子一般,刺入女人的心臟:“他們······都是被你親手害死的,你不記得了嗎?”

如潮水一般的記憶鋪天蓋地朝女人襲來,秦雅琳緩緩撫住腦袋,瞳孔驟然瞪大,車禍、葬禮、刺殺,還有槍擊······鮮血、屍體,尖叫與恐懼······

秦雅琳痛苦的捂住衣領,緩緩從門前滑落,豆大的汗珠從她蒼白的額頭滑落,喉嚨如同被異物卡住,缺氧窒息······

“不是我······不是我······”女人痛苦的呢喃。

可聞敘白殘酷無情的聲音,卻在不斷打破著她矢口否認的罪行:“倘若不是你驕縱寵溺聞敘逸,他不會犯下那麽多罪行,最後被自己的親姐姐一刀斃命。聞敘遙也不會失去摯愛,最後倒在冰冷的血地裏。倘若不是你狠毒殘忍,折磨的聞敘適險些喪命,他也不會發現自己的身世真相,殺死林溪。倘若不是你······嫉妒心作祟,兩面三刀,借林溪的手害死宋語心,又挑撥聞庭屹殺死阮清,那麽這一切······就根本不會走到今天的這個地步。”

“局面變成今天的這個樣子,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不!!!不是我!!不是的,不是這樣的······!”秦雅琳終於崩潰大哭,“我只是,我只是想要爭一爭,這有什麽錯?!有什麽錯!!!”

可是一樁樁罪行,清晰無比地擺在面前,無數過往的痛苦回憶在腦海中翻騰,無數悲哀掙紮的面孔在撕扯她的靈魂,無數雙討罪的手,正在將她一點點拉向地獄······

秦雅琳恐懼極了,瘋狂地撕扯著頭發,抓起身邊的任何東西,向眼前的身影砸去,雙目圓瞪,瘋狂嘶吼道:“不······不是這樣的······不是我害的你們······不是我害的遙遙和小逸······不是這樣的!!!你們滾開······滾開啊!!!”

椅子被女人扔起,砸到桌子上,一同四分五裂,聞敘白就這麽靜靜看著她,不斷自殘、嘶喊,弄得自己滿身鮮血,直到門外的醫生護士發現不對勁,趕緊打開門沖了進來。

幾個人手忙腳亂地按住手舞足蹈的女人,卻堵不住女人嘶喊咒罵的嘴。

聞敘白就這麽默默看著她,緩緩做出口型。

秦雅琳在看懂的那一瞬,驟然四肢百骸都如同被電擊一般,再也無力掙紮。

聞敘白知道,秦雅琳早就已經恢覆清明了,所以他說的是:

“願你的靈魂與□□共同墮入阿鼻地獄,與聞庭屹一起,共同被受你們迫害的無辜生靈,撕扯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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