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pisode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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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 13

「賀洵,宴會快結束了,你掐著點出來善後」

賀洵讀取完信息,給穆香蘆回過去一句‘好的’,便拆了件新襯衫換好下樓。

雙手插兜轉了個彎,就見最下面一層臺階坐著一名約莫七八歲上下的小女孩。

她穿著件淺藍色的蓬蓬蛋糕連衣裙,紮著高高的丸子頭,頂著亮晶晶的鉆石王冠發飾,懷裏躺著一只灰色的兔子玩偶,活像是從哪本童話書的城堡裏蹦出來的小公主。

只是在月色的照耀下高高腫起的右半邊臉卻有些違和,像是挨了誰一巴掌。還沒長大的雙手托著小臉,眉眼神態透著滿滿的不高興。

應該是聽到身後有腳步聲,她扭過頭瞥了一眼,等看清來人的臉,便又懨懨地轉回去。

她轉頭的一剎那,賀洵也認出來,這是唐芮初。

——既是莫文進的繼女,也是那天在小吃街他偶然撞見的那位大聲反駁母親在世人眼中也許不太正確觀點的小女孩。

說來也巧,緣分真是個奇妙的東西,原來冥冥之中在那時候他就已經被圈進莫文進這檔子事。

他不知道莫文進的現任夫人唐榆知道多少自己枕邊人的事。

又或者是知道,只是裝聾作啞?

也不知道她在午夜夢回時是不是偶爾也會後悔。

賀洵在認出母女倆的瞬間,就已經從紀若洋的口中套出唐榆與莫文進相識的邊角料——從小生的就蛾眉皓齒的唐榆卻因為不愛學習誤入大眾眼中的歧途,如花似玉的年紀就與不學無術的小混混早戀還生下了唐芮初,中式家庭自然認為蒙羞,所以即使唐榆在月子裏就遭受丈夫殘忍的家暴、在暴雨如註的天氣抱著尚在繈褓中的唐芮初哭著跑回家,唐父也毫不手軟地拎著棍子將虛弱無比鼻青臉腫的唐榆趕出家門。唐母躲在屋裏抹淚,無能為力。

求助無門的唐榆失望至極,咬著牙回去的同時也似是突然被夾在暴雨聲的天雷劈醒。

她決定離婚。

這其中過程不用言明,想也知道與一個人性泯滅的家暴男扯皮有多難。好在婚最後還是離成,沒什麽文化的唐榆做不了什麽有技術含量的工作,只能去咖啡廳端盤子。她雖然生過孩子,卻到底年輕,難掩俏麗的姿色,被偶爾一次去咖啡廳光顧的莫文進看上,當晚帶去了酒店。

只是他萬萬沒想到唐榆會提前將手機藏在花盆裏,將二人當晚的翻雲覆雨錄了個徹底,第二天就拿著錄像威脅他,並揚言要是不娶她,她就將視頻放出去。

尚屬於公眾人物之列的莫文進萬般無奈下只得娶了唐榆。好在他沒有原配夫人,倒是省了這道口舌程序。

可唐榆算是從一個極端滑到了另一個極端。

經歷過一次失敗的婚姻再嫁又非良人,今晚的宴會母女倆甚至在進場的時候都不被允許與莫文進走在一起,就更不用想進了場以後要遭到多少人的非議。

圖什麽?

碎銀幾兩?

嘖。

那倒還有幾分情有可原。

賀洵垂眸,掃了眼手機時間,發現距離宴會結束還有幾分鐘,索性就返回廚房,從冰箱最下層拿了個沁著冷氣的冰袋出來,坐在唐芮初的身邊,遞給她。

唐芮初倒是毫不客氣地接過來,說話的語調還有點不符合年齡的老成:“多謝。”

“芮初,你幾歲了?”賀洵很自然地發問。

“女孩子的年齡不可以隨便問。”唐芮初斜睨了他一眼,緊接著啪的一聲,就將冰袋利落地糊在自己的右半邊臉上,“是秘密。”

“好吧,是我冒犯你了。”賀洵笑笑,神態是難得的溫柔,態度很好地道歉,“對不起。”

“沒關系,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唐芮初原諒人倒快,她眼神精明地打量了一眼賀洵身上的打扮,反客為主地問,“我記得你,我們以前見過,就在那條小吃街,你買的蟹黃包和紅棗小米粥,原來你是莫世臨堂哥家的人,你叫什麽名字?”

口齒伶俐,耳聰目明。

要不是賀洵就坐在她旁邊,他真的很難想象這些話是從她這個年紀的小孩嘴裏說出來的。要知道大多數同等年齡的小孩,也許連自己的家庭地址都還記不清。

“你好,賀洵。”賀洵面露欣賞地伸出手。

“賀、洵。”

唐芮初跟著他重覆了一遍,小大人似的仰著腦袋點點下巴,伸出空閑的那只手同他握手,“挺好聽的嘛,你好,我叫唐芮初。”

“你的名字也很好聽。”賀洵禮尚往來,適時松開小姑娘的手,話題又轉得飛快,“芮初,你的臉是怎麽回事?需要幫你報警嗎?”

“不是壞人打的我。”

唐芮初搖搖頭,提到這件事又無精打采起來,“我剛才跟媽媽吵架,她氣急了就擰了一把我的臉,你知道的,大人就是這樣,喜歡無理取鬧,我不會跟她計較的,所以只能偷偷跑過來消愁了。”

賀洵聞言有些哭笑不得,卻又覺得在某種層面她說的好像也沒錯。

“那也不能消太久,晚宴快結束了,待會兒你跟我一起走,時間久了你媽媽會擔心的。”

雖然好奇,但賀洵不欲刺探母女倆的隱私,只是拿出大人的口吻耐心地勸道。

不知是面對外人的早熟,還是真的不願讓媽媽擔心,唐芮初對此沒有反駁什麽,輕輕點了點頭,表示默認。

賀洵順勢摸了一把她的腦袋,轉移話題:“芮初,問你個事兒唄,你知道丁夏冰嗎?”

“知道,夏冰哥哥是我那個後爸的幹兒子嘛,今天晚上他也來了呢。”唐芮初快言快語地說著,又扯住賀洵的袖子湊近他的耳邊,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用氣聲說,“雖然媽媽不讓我瞎說,可我就是覺得他們之間不簡單。”

賀洵也跟著壓低聲音:“那你可以告訴我你覺得哪裏奇怪嗎?”

“你嘴嚴嗎?”

“也許。”賀洵不想對她撒謊。

“算了,我還是覺得你是個好人,那就告訴你好了。”

唐芮初說著,又環顧四周,確認周圍真的沒有一個人在偷聽,才特別小聲地說出她在家的重大發現:“有一天晚上,我因為數學考試沒及格被媽媽訓,晚上氣得睡不著,就去客廳冰箱偷冰淇淋吃,結果就看見夏冰哥哥被莫文進——就是我那個後爸,很可怕的掐著脖子按在墻上,還說什麽夏冰哥哥就是個公共廁所,在他面前裝清純之類的話。”

“賀洵哥哥,你說會有爸爸這麽對兒子嗎?這簡直太可怕了,雖然媽媽有時候也會罵我,但從來不會用那種可怕的眼神盯著我看......”

唐芮初的觀察力和記憶力驚人,在那種情況下竟然還能一字不漏地記住莫文進侮辱人的話。

可賀洵的表情就沒那麽輕松了,作為一個成年人,他清楚地明白莫文進言語中暗含的不懷好意。

“這樣。”

賀洵若有所思,眼神也沒剛才那麽溫和,添了幾分濃重的冷冽。

他側著臉,盯著前方的一棵樹,單手輕輕地摩挲著下巴,他的眉骨到鼻梁透著精巧,氣質上的穩和冷又中和掉多餘的秀氣,整個人都散發著恰到好處的魅力。

以前不少人都說過,賀洵的好看,不在皮相,而在氣場。是人生經歷和性格造就的獨特氣場,也是別人模仿不來的東西。

小姑娘忽然有些看呆了,過了好半晌,唐芮初才回過神來,很直白地誇獎:“賀洵哥哥,你長得真好看,等我長大了我也要你當我的男傭!”

“什麽?”賀洵回過神來,彎了下眼睛看她,似是有些驚嘆她小小年紀就已初具霸總氣質。

唐芮初嘆了口氣,站起來正對著賀洵,雙手插進公主裙子自帶的大口袋裏,認真的小臉竟然在月色下透出幾分滄桑,很是語重心長地說:“我得努力存錢了,畢竟莫世臨堂哥的實力也是不容小覷的。雖然我不太喜歡他,但我也承認,把你從他手裏搶過來還是很有難度的。”

賀洵:“......”

這話...說得好像他真是莫世臨什麽重要的人似的。

“好的唐總,哥看好你,你會比他還厲害。” 賀洵打趣道。

“真的嗎?”

唐芮初到底才七八歲,再怎麽聰明,獨屬於小孩子的那份純真也還沒有泯滅,被喜歡的哥哥誇獎了之後,葡萄般的大眼睛撲閃著,還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她笑得可愛。

電光火石間,賀洵卻短暫地聯想到他之後要做的事也許會毀壞母女倆來之不易的重組家庭,也還會牽連到莫世臨的家族......

但他卻沒有絲毫的愧疚。

他在做正確的事,所有人都要為之讓路。

“真的。”

他勾唇笑笑。

*

忙忙碌碌幾個小時,晚宴有始有終,在莫世臨發表致謝詞的動人嗓音下,散場。賓客都含著笑,與好友以及剛剛才認識的名流們熱情告別。

東道主莫世臨誠意滿滿,親自將賓客送到別墅外。

賀洵則趁亂躲過簡椰熱烈找尋他的眼神,給對方發了個安慰的表情包,然後便往公共衛生間的方向走去。

......

“莫總,我的新電影明晚可就首映了,咱們老同學一場,你不來捧個場合適嗎?”

說話的是當紅女星李梵夕,今年剛在國際知名電影節拿了影後,風頭正盛,更巧的是她跟莫世臨還是高中同學,談話間自然比別人要隨意一些。

她穿墨綠色一字肩禮服裙,一頭烏黑秀發高高盤起,妝容美艷,耳朵和脖子上均戴著價格高達七位數的奢華珠寶,本就一七二的身高再踩上十厘米的高跟鞋,氣場直逼在場的各位男星,真所謂紅氣養人的典範。

一邊是當紅女星,一邊是年輕多金的互聯網大佬,俊男美女,竟還是舊相識,周遭或艷羨或嫉妒的眼神很快聚集過來,呈半圓狀將人圍起來,意圖八卦。

莫世臨則不緊不慢地將眼神從他家四處亂竄的小男傭身上斂回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還年輕的緣故,他在這種場合向來沒什麽架子,聽見李梵夕的話,也只是笑說:“李小姐客氣,我哪兒談得上給你捧場,待會兒我就叫助理安排包場。”

一旁的助理李牧眼觀鼻鼻觀心,很快上前微笑應道。

李梵夕卻不吃這一套,沖著他擺擺手,語氣略顯遺憾:“看見了吧家人們,顧左右而言其他,姐兒們還是魅力不夠啊,走了走了。”

有人開玩笑:“還得是莫總,擱咱們這種凡夫俗子,早倒貼梵姐八百回了!”

李梵夕笑罵那拍馬屁的:“少來吧你!”

周遭的男男女女聞言瞬間都笑作一團。

莫世臨也笑了,親自將李梵夕的車門拉開,很紳士地做了個請的手勢:“李小姐慢走。”

——李梵夕上了車,身旁紮著雙麻花辮、穿卡其色薄風衣的小助理連忙將保溫杯給她遞過去,又給她捏肩捶背。

“梵姐,不是說要釣那個莫總嗎?怎麽這麽快放棄了?”

李梵夕仰頭灌了口溫水,擡腿將高跟鞋踢掉,揉揉酸痛的腳踝骨,翻了個白眼:“釣個屁釣,你沒看他那雙眼睛快長在人家那位長得可漂亮可漂亮的男傭身上了嘛?你姐我再上趕著去不是自取其辱?”

“啊?有嗎?我怎麽沒看出來啊?”小助理一雙大眼睛透露著迷茫,“什麽男傭?”

李梵夕徹底被她打敗,噗嗤一聲笑出聲,用力呼嚕一把小白兔似的小助理的腦袋,如是評價:“傻乎乎的。”

*

夜色濃黑。

賀洵雙手揣兜,來到位於別墅角落的公用衛生間,隔著門,隱隱能聽見水龍頭稀裏嘩啦出水的聲響。

他懶得伸手,也嫌公共廁所不衛生,擡腳將門輕輕踢開。

映入眼簾的便是丁夏冰瘦弱的身影。

他的西裝外套搭在擦得很幹凈的架子上,白襯衫的袖子捋起露出骨感的手臂,彎著腰站在水池前,好像是在使勁沖洗著什麽。

“丁先生,好巧。”

賀洵故作訝異打了個招呼。

可丁夏冰卻冷不防打了個哆嗦,像是被嚇到一樣姿勢僵硬地轉過身來,等對上賀洵的眼睛,他的神色才稍稍放松了些。

“是你。”

丁夏冰很勉強地扯了扯唇角,他關上水龍頭,抽出紙巾將手臂上的水珠拭去。能看出來他盡可能的想在陌生人面前保持體面。

“真沒想到還能再有機會見到你。”賀洵語氣喟嘆,“剛才沒敢說,其實我是您的粉絲。”

“粉絲?”丁夏冰的眼神明顯有一瞬的凝固,他怔楞幾秒,垂下眸,好像有點不敢直視賀洵的眼睛,“真的嗎?”

“真的啊。”賀洵閉了閉眼睛,似乎是在回憶,“從你出道的第一部微電影,我就一直關註你了,那時候你的膚色還沒現在這麽白,是很健康的小麥色。”

“是啊...這幾年...我的變化的確很大。”丁夏冰的笑容有點苦澀,自嘲道,“有很多粉絲還因為我變化太大而脫粉了。”

“人是覆雜的,習慣就好...咱們不說那個。” 賀洵嘆了口氣,接著眼神閃爍望著丁夏冰,“對了,好不容易見到你,能麻煩你給我簽個名嗎?”

丁夏冰顯然無法拒絕這個方才在進場時還扶了自己一把的小粉絲,他點點頭:“好吧,有筆——”

仿佛就在等他這句話,沒等他說完賀洵就湊近幾步將提前準備好的紙和筆遞過去。

“......”

丁夏冰凝噎,不得不將後半句話吞了回去,心底有些懷疑這人上廁所怎麽還隨身帶紙和本子,只可惜他現在的精神狀態明顯無法支撐他進行過多的深度思考。

他揉揉眉心,握筆勾字。

可能是因為疲憊,他寫得很慢,隨著慢騰騰的手腕動作,那只小臂上密密麻麻的詭異針孔在賀洵銳利的眼神下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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