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錄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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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錄像
自那以後，有將近半個多月的時間裏李曉東沒有再與易楚聯系過，甚至在酒吧偶爾碰見也不再招惹，只當作是陌路人。而在這段時間裏，易楚與顧白安的關系也逐漸被默認並擺到明面上來，見面時間也有了一定的規律。
直到事情發生過的第四周的一個早上，易楚接到了李曉東的電話，果然來者不善：“今天晚上八點到酒吧，我等你。”命令式的語氣，甚至沒有給他任何理由或者反駁的餘地。他與顧白安如果約在酒吧通常會在晚上九點半，這一點想必李曉東也知道，顧白安的位置，黑的白的都有無數雙眼睛盯著，這樣的安排已經盡可能地不引起註意了。
當晚，他獨自一人來到酒吧。夜場的燈光很昏暗，他經過到一處角落，就被人猛的桎梏住。那人捂住他的嘴，示意他不要掙紮，眾目睽睽之下悄無聲息地帶走了他。他被帶到後臺的一個像是休息室的地方，綁在一張“刑椅”上，面前是一架錄像機。
易楚知道，他不是再向自己要作案口供作為把柄，這樣錄出來完全沒有法律效力，並且他一路上有很多有跡可循的紕漏，不過是倚仗警方不會懷疑到他頭上。如果李曉東願意給警方一點暗示，警方就可以順藤摸瓜揪出所有真相。
“你沒有在害怕？”李曉東嘴裏叼著一根煙，沒點，饒有興致地問。
易楚看了他一眼，並不是很在乎的樣子：“怎麽，我是不是該在你把車送到警察眼皮底下的時候就嚇破膽了？我告訴你，如果你把我交給警方，我就把你供出來，咱倆一個都跑不了。”
“我會在那之前保證你永遠無法開口說話——小美人兒，看清楚你現在的位置。你說，我要是把你的事情告訴你的顧哥，你猜他還會不會要你這個麻煩？”李曉東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插兜站在他面前，擡腳踢了踢易楚的凳子腿而，把臉湊近了些。
“小美人兒……這個稱呼顧哥叫怪讓人榮幸喜歡的，你叫，就有點惡心。”易楚微笑著反擊他，好像一條人命讓他強大了很多，不再畏縮。
李曉東也不生氣，只是幾乎要把臉貼上去了：“幫我做事，我讓你和你的顧哥好好的。”他從兜裏拿出一個精巧的竊聽設備，幾乎只有拇指指甲蓋那麽大。
“我不會虧待你的，啊？”
易楚沒有反駁的餘地，就算他現在沒有答應，李曉東反手把這段錄像交給顧白安，就相當於承認了有一個見不得光的把柄捏在別人手裏。
“……好，我答應你。”
人性如此，一旦有第一次放棄底線，往後只會無休止地墮落。
那一步，只是一步，卻隔了一個世界。
蘇奕太了解陸茗了，如果他知道，一定不會放自己離開。但正是因為自己足夠了解他，如果想走，他一定攔不住。
當陸茗回到家，打開門一眼望過去，第一感覺是有幾分空蕩，卻又不知這空蕩從何而起，冥冥之中，他忘了今夕何日，只是木然。
即使是在他最舉步維艱、不見天日的前二十年裏，都未曾如此接近於瘋狂。
他用最後一點清明神志，懷著期冀撥通蘇奕的電話。
“餵！”
“陸茗。”是一個蒼老而陰沈的聲音。陸茗心裏一沈，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他甚至無法接受蘇奕這個名字和陸方這兩個字被同時想起——那簡直是玷汙，是對光明的褻瀆。
“蘇奕在z國，會在那呆半年左右，你聯系不上他。”陸方的聲音中帶著狡黠和陰毒，“陸茗，一百公斤的貨，如果被查到了……你猜蘇奕有幾條命夠斃？”
陸茗從二十歲開始接觸家族產業，不是那些明面上的，而是陸方真正視作“產業”的部分。陸方也願意並且樂於讓陸茗牽涉其中，和在權力之間斡旋——因為他逐漸發現這個耗盡自己“心血”培養出來的兒子比自己想象的更加有天賦，果斷、專制、冰冷，殘忍的本性深植於他的本能。相較於幾年之間飛速增長的利潤，他更在乎陸茗本身，簡直就像一個為殺戮而生的藝術品。
日覆一日中，陸方也漸漸老去，而權力也日益被轉移至陸茗手中，他站到了陸氏權力的巔峰，說一不二，這一年，陸茗只有三十二歲。但出乎陸方意料的是，他沒有照自己的設想走下去，他在上任的第一天，下的第一條命令是：關閉z國a通道。z國與本國是鄰國，有舉世無雙的罌粟種植業和毒品產業。但在本國的大力打擊下，貨物交易一直很難大規模地進行。直到那近幾年，才在陸氏財力物力的加持下開出幾條貨路，而其中安全性最高、貨流量最大的莫過於a通道，一度占出貨量的70％以上，這無異於自毀根基。
但陸茗顯然不是貿然行事之人，他在產業裏幾方主張洗白的勢力的擁簇下，陸方竟無力與之對抗。
陸方這是在利用蘇奕讓他放路？
“陸茗，你犯的罪斃你一百次都不嫌多，你以為你假惺惺地‘從善’就是安全，就能無憂無慮活下去了？”
不是…不是為了活下去……而是，只是，不想再叫一個人失望。
雖然我膽怯到，從來沒有能告訴他，也不敢問他，願不願意再愛一個這樣的我。
郊外私宅
容形枯槁的女人坐在一扇高大的落地窗前，明媚燦爛的陽光透過窗外花園裏初春剛剛冒出嫩葉的小樹，疏疏落落地灑在她渾身。但陰沈的死氣卻始終揮之不去。
她其實還不到六十歲，有精心的照顧和豐厚的物質條件，臉上的皺紋和白頭發也遠比同齡人少，但再用心的修飾，也遮蓋不住生命本身的腐朽。
三十年的折磨，已經將她內裏的五臟六腑消磨了個幹凈。陸茗親自拿著一支針管，從一支玻璃管裏抽取出一種暗紫紅色液體，仔細地在她的小臂上消毒，進行了靜脈註射。女人極力地不想將藥物帶來的生理上無法忽視的快感表現出來，如溺水之人一般大口喘息著，雙手不停地在空中抓著。陸茗特意留心看了醫生給出的診斷，這一期的治療，藥物還是沒能減量。
這藥劑在黑市上根本沒有大規模出售流通，從陸茗印象裏陸方第一次給女人註射到現在，起碼有將近八年時間。強成癮性，低副作用，如果能流通將是一筆無比可觀的利潤。配方掌握在陸方手裏，陸茗手下無數專家用了這麽多年都沒能給出配方或者行之有效的治療方法，他不知道陸方的顧慮是什麽。他甚至有些懷疑這回他叫蘇奕去z國，就是為了這個。
“楚姨。”他站在女人身邊許久，才輕輕叫了一聲，就在這一聲中，他似乎卸下了所有的偽裝，無論是面對蘇奕時的溫柔，還是面對陸方時的冷漠，他的睫毛甚至在輕輕顫抖，就像一個迷茫的孩子面對溫柔的母親。
女人在聽到她叫自己後，空洞的眼神霎時間如枯木逢春，倏地柔了下來，泛出奇異的神采，一時間好像年輕了十歲：“小茗，來。”陸茗聞言，走至她身前，竟是半跪了下來，頭就虛浮在她膝前。
良久，一種壓抑而悲傷的喘息夾雜著隱忍的哭泣聲傳來，隨即變得悲慟。劇烈顫抖的雙肩原是如此單薄，其實，這也只是副肉體凡胎，會痛會悲傷，會脆弱會依靠，會在很多個午夜夢回因為揮之不去的死亡和鮮血恐懼不已，會身不由己地想要聽天由命，也會奢望洗凈罪孽逃出生天。
他面前的世界那樣黑白分明，要將他的靈魂與肉體生生撕裂。
“孩子。”女人輕撫他的頭發，像一個慈母看著委屈的孩子，又帶著無比隱秘深沈的悲傷，“我的孩子，這並不是你的錯——會有人來原諒你的。”沒有任何關於黑白善惡、尋根問底的說教，只是寬容，無條件的寬容。
會有人來到你身邊，用生命來愛你，用他世界的絢爛色彩掩過你的血色淋漓，地獄天堂永遠不會拋棄你。
會有人代替神明，來寬恕你的靈魂。
但我的神明，因我而折墮。
“不，他離開了我…就像所有人那樣……我也並不怪他，因為離開才是最好的選擇。”
“但是……但是，為什麽一切都會變成今天這樣，是我的存在，我的存在毀了他！”陸茗像是陷入了可怕的夢魘之中，拼盡全力，求生不得，晶瑩的淚顫顫巍巍地掛在烏黑的眼睫上。透過水霧，他看見世界——恍若那扇揮之不去的玻璃，將他同近在眼前的塵世隔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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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後，有將近半個多月的時間裏李曉東沒有再與易楚聯系過，甚至在酒吧偶爾碰見也不再招惹，只當作是陌路人。而在這段時間裏，易楚與顧白安的關系也逐漸被默認並擺到明面上來，見面時間也有了一定的規律。
直到事情發生過的第四周的一個早上，易楚接到了李曉東的電話，果然來者不善：“今天晚上八點到酒吧，我等你。”命令式的語氣，甚至沒有給他任何理由或者反駁的餘地。他與顧白安如果約在酒吧通常會在晚上九點半，這一點想必李曉東也知道，顧白安的位置，黑的白的都有無數雙眼睛盯著，這樣的安排已經盡可能地不引起註意了。
當晚，他獨自一人來到酒吧。夜場的燈光很昏暗，他經過到一處角落，就被人猛的桎梏住。那人捂住他的嘴，示意他不要掙紮，眾目睽睽之下悄無聲息地帶走了他。他被帶到後臺的一個像是休息室的地方，綁在一張“刑椅”上，面前是一架錄像機。
易楚知道，他不是再向自己要作案口供作為把柄，這樣錄出來完全沒有法律效力，並且他一路上有很多有跡可循的紕漏，不過是倚仗警方不會懷疑到他頭上。如果李曉東願意給警方一點暗示，警方就可以順藤摸瓜揪出所有真相。
“你沒有在害怕？”李曉東嘴裏叼著一根煙，沒點，饒有興致地問。
易楚看了他一眼，並不是很在乎的樣子：“怎麽，我是不是該在你把車送到警察眼皮底下的時候就嚇破膽了？我告訴你，如果你把我交給警方，我就把你供出來，咱倆一個都跑不了。”
“我會在那之前保證你永遠無法開口說話——小美人兒，看清楚你現在的位置。你說，我要是把你的事情告訴你的顧哥，你猜他還會不會要你這個麻煩？”李曉東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插兜站在他面前，擡腳踢了踢易楚的凳子腿而，把臉湊近了些。
“小美人兒……這個稱呼顧哥叫怪讓人榮幸喜歡的，你叫，就有點惡心。”易楚微笑著反擊他，好像一條人命讓他強大了很多，不再畏縮。
李曉東也不生氣，只是幾乎要把臉貼上去了：“幫我做事，我讓你和你的顧哥好好的。”他從兜裏拿出一個精巧的竊聽設備，幾乎只有拇指指甲蓋那麽大。
“我不會虧待你的，啊？”
易楚沒有反駁的餘地，就算他現在沒有答應，李曉東反手把這段錄像交給顧白安，就相當於承認了有一個見不得光的把柄捏在別人手裏。
“……好，我答應你。”
人性如此，一旦有第一次放棄底線，往後只會無休止地墮落。
那一步，只是一步，卻隔了一個世界。
蘇奕太了解陸茗了，如果他知道，一定不會放自己離開。但正是因為自己足夠了解他，如果想走，他一定攔不住。
當陸茗回到家，打開門一眼望過去，第一感覺是有幾分空蕩，卻又不知這空蕩從何而起，冥冥之中，他忘了今夕何日，只是木然。
即使是在他最舉步維艱、不見天日的前二十年裏，都未曾如此接近於瘋狂。
他用最後一點清明神志，懷著期冀撥通蘇奕的電話。
“餵！”
“陸茗。”是一個蒼老而陰沈的聲音。陸茗心裏一沈，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他甚至無法接受蘇奕這個名字和陸方這兩個字被同時想起——那簡直是玷汙，是對光明的褻瀆。
“蘇奕在z國，會在那呆半年左右，你聯系不上他。”陸方的聲音中帶著狡黠和陰毒，“陸茗，一百公斤的貨，如果被查到了……你猜蘇奕有幾條命夠斃？”
陸茗從二十歲開始接觸家族產業，不是那些明面上的，而是陸方真正視作“產業”的部分。陸方也願意並且樂於讓陸茗牽涉其中，和在權力之間斡旋——因為他逐漸發現這個耗盡自己“心血”培養出來的兒子比自己想象的更加有天賦，果斷、專制、冰冷，殘忍的本性深植於他的本能。相較於幾年之間飛速增長的利潤，他更在乎陸茗本身，簡直就像一個為殺戮而生的藝術品。
日覆一日中，陸方也漸漸老去，而權力也日益被轉移至陸茗手中，他站到了陸氏權力的巔峰，說一不二，這一年，陸茗只有三十二歲。但出乎陸方意料的是，他沒有照自己的設想走下去，他在上任的第一天，下的第一條命令是：關閉z國a通道。z國與本國是鄰國，有舉世無雙的罌粟種植業和毒品產業。但在本國的大力打擊下，貨物交易一直很難大規模地進行。直到那近幾年，才在陸氏財力物力的加持下開出幾條貨路，而其中安全性最高、貨流量最大的莫過於a通道，一度占出貨量的70％以上，這無異於自毀根基。
但陸茗顯然不是貿然行事之人，他在產業裏幾方主張洗白的勢力的擁簇下，陸方竟無力與之對抗。
陸方這是在利用蘇奕讓他放路？
“陸茗，你犯的罪斃你一百次都不嫌多，你以為你假惺惺地‘從善’就是安全，就能無憂無慮活下去了？”
不是…不是為了活下去……而是，只是，不想再叫一個人失望。
雖然我膽怯到，從來沒有能告訴他，也不敢問他，願不願意再愛一個這樣的我。
郊外私宅
容形枯槁的女人坐在一扇高大的落地窗前，明媚燦爛的陽光透過窗外花園裏初春剛剛冒出嫩葉的小樹，疏疏落落地灑在她渾身。但陰沈的死氣卻始終揮之不去。
她其實還不到六十歲，有精心的照顧和豐厚的物質條件，臉上的皺紋和白頭發也遠比同齡人少，但再用心的修飾，也遮蓋不住生命本身的腐朽。
三十年的折磨，已經將她內裏的五臟六腑消磨了個幹凈。陸茗親自拿著一支針管，從一支玻璃管裏抽取出一種暗紫紅色液體，仔細地在她的小臂上消毒，進行了靜脈註射。女人極力地不想將藥物帶來的生理上無法忽視的快感表現出來，如溺水之人一般大口喘息著，雙手不停地在空中抓著。陸茗特意留心看了醫生給出的診斷，這一期的治療，藥物還是沒能減量。
這藥劑在黑市上根本沒有大規模出售流通，從陸茗印象裏陸方第一次給女人註射到現在，起碼有將近八年時間。強成癮性，低副作用，如果能流通將是一筆無比可觀的利潤。配方掌握在陸方手裏，陸茗手下無數專家用了這麽多年都沒能給出配方或者行之有效的治療方法，他不知道陸方的顧慮是什麽。他甚至有些懷疑這回他叫蘇奕去z國，就是為了這個。
“楚姨。”他站在女人身邊許久，才輕輕叫了一聲，就在這一聲中，他似乎卸下了所有的偽裝，無論是面對蘇奕時的溫柔，還是面對陸方時的冷漠，他的睫毛甚至在輕輕顫抖，就像一個迷茫的孩子面對溫柔的母親。
女人在聽到她叫自己後，空洞的眼神霎時間如枯木逢春，倏地柔了下來，泛出奇異的神采，一時間好像年輕了十歲：“小茗，來。”陸茗聞言，走至她身前，竟是半跪了下來，頭就虛浮在她膝前。
良久，一種壓抑而悲傷的喘息夾雜著隱忍的哭泣聲傳來，隨即變得悲慟。劇烈顫抖的雙肩原是如此單薄，其實，這也只是副肉體凡胎，會痛會悲傷，會脆弱會依靠，會在很多個午夜夢回因為揮之不去的死亡和鮮血恐懼不已，會身不由己地想要聽天由命，也會奢望洗凈罪孽逃出生天。
他面前的世界那樣黑白分明，要將他的靈魂與肉體生生撕裂。
“孩子。”女人輕撫他的頭發，像一個慈母看著委屈的孩子，又帶著無比隱秘深沈的悲傷，“我的孩子，這並不是你的錯——會有人來原諒你的。”沒有任何關於黑白善惡、尋根問底的說教，只是寬容，無條件的寬容。
會有人來到你身邊，用生命來愛你，用他世界的絢爛色彩掩過你的血色淋漓，地獄天堂永遠不會拋棄你。
會有人代替神明，來寬恕你的靈魂。
但我的神明，因我而折墮。
“不，他離開了我…就像所有人那樣……我也並不怪他，因為離開才是最好的選擇。”
“但是……但是，為什麽一切都會變成今天這樣，是我的存在，我的存在毀了他！”陸茗像是陷入了可怕的夢魘之中，拼盡全力，求生不得，晶瑩的淚顫顫巍巍地掛在烏黑的眼睫上。透過水霧，他看見世界——恍若那扇揮之不去的玻璃，將他同近在眼前的塵世隔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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