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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懸掛於同一棵樹的果實,落下的種子總是相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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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懸掛於同一棵樹的果實,落下的種子總是相似的。

蘭就這樣睡了過去。

接著墜入一場漫長的夢境之中。

他無法感到自己的手腳、軀幹、頭顱……眼耳鼻舌身盡數消弭,唯餘意識的藤蔓如觸手般漫無邊際地延伸開去。

蘭於是【聽見】了這世間萬般聲色,匯聚如潮汐、如瀑布,轟轟然響徹,又寂寂然歸去,覆起覆落,周而覆始,不知止息……

他先是受困於這龐雜的聲色世界,應接不暇,躲避不去。

又在突然降臨的虛無死寂中不知所措,迷失了自己。

如此反反覆覆……

不知過了幾何,又或許只是瞬息之間,他終於適應了這席卷而來的繁雜浪潮。

抓住了屬於他的那根【線索】。

那是浮木般隱現於其中的一道身影,一聲嘆息。

【蘭……】

他聽見有人輕柔地呼喚他的名字。

心臟驀地被抓住,轉而變作一枚懸吊在峭崖邊沿的石子,隨著輾轉的風,搖搖欲墜。

認出了那個聲音。

並且借由那個聲音認出了自己。

他叫蘭。

那是一種盛開在春日的花朵。

盡管他從未見過。

卻依舊相信,那是極美的。

——就好像那個人望向自己的眼睛。

他天生殘疾,沒有臉孔,五體不分。

上天憐憫,叫他這麽個東西茍活於世。卻又殘酷到,讓他以這般駭然模樣示人。

血親棄他,酷暑灼他,嚴寒凍他……不飲不食,無人照看,他始終沒有死去,也好像從未真的活著。

直到一雙手將他混沌中喚醒。

給了他一個名字,一副軀殼,也許……還有一顆心。

——草木有心嗎?

或許是沒有的。

它們無知無覺地生長、茂盛、雕零、死亡。

落地生根,生於斯長於斯,終身立於方圓之間,不得脫困。

但在一切發生之前,它、它們……都只是一顆種子。

草木會死去,死在它們紮根的泥土之中,但種子卻可以乘風而去,浮游於天地間。

那就是他被贈予的東西。

一顆紮根在血肉中的種子。

用肉身作土壤,經絡做根須,在一呼一吸間迎風生長,長出骨骼,長出鱗甲,再覆上一層毛發,分出五官和四肢,就囫圇有了個模樣……

但是還不夠。

所以,蘭觀察他,模仿他,蘭是如此地深愛著他,企圖合二為一,卻終究舍不得抹殺對方的存在本身。

蘭喜歡他的味道。

懸掛於同一棵樹的果實,落下的種子總是相似的。

不同的是,對方紮根於這片土壤,而蘭紮根於血肉裏。

蘭因此較之多了一份溫度,也多了一絲血肉癡纏的妄念。

蘭想要他們在一起。

殊不知自己從誕生之初,就是為了結束對方漫無邊際地等待。

後者用蘭的生,來換自己的死,或者說……解脫。

當青年決意下山的那一刻,他的生命就進入了倒計時。

而蘭是【看】到了。

他眼睜睜看著那道背影漸行漸遠,那樣地決絕,竟沒有一次回頭。

像是一滴雨,無聲無息地匯入祭典的熱鬧喧囂之中。

他【看】到對方在人群中緩緩地走著,平靜地註視過周遭每一張形形色色的臉孔,每一件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仿佛第一次見到,又好像早就爛熟於心。

人潮洶湧,青年在熙來攘往的人群中慢慢地走著,或者說被推擠著。

也不知在想些什麽,面上偶爾浮現茫然之色。

就好像自己也不知道怎麽就到了這裏,下一步又準備去往何處。

這樣的隨波逐流,又格格不入。

現場卻沒有一個人察覺青年的古怪。

直到又一次洶湧的推擠將青年撞得險些摔倒……

那樣的沖撞本不該對青年造成什麽影響。

但他還是向一邊歪斜了過去。

失去重心,像是一只斷了線、又失了風的紙鳶那樣,直直地栽了下去。

但是青年究竟沒有摔倒。

因為一雙手扶住了他。

那雙手纖長卻有力。

手的主人是一個有著漆黑瞳眸、漆黑長發的女子,一身的黑衣愈發襯得膚白勝雪,唇紅如染。

本該是極清冷的顏色,卻在對上青年訝異目光的瞬間,倏然綻開一抹微笑。

如雪中紅梅,於剎那盛開。

扣人心弦,動人心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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