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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後日談-新世界篇(五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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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後日談-新世界篇(五十六)

聽見喻輕舟叫出自己的編號——

E027輕輕嗯了一聲,隨即又半開玩笑地說道:“怎麽一副睡傻了的表情?”

“……”

“知道的是打了個瞌睡,不知道的還以為被人魂穿了呢。”

E027這麽隨意調侃著,眼底盛著的關切卻是實實在在的。

此情此景,喻輕舟下意識地避開那目光,同時在口中低聲斥道:“少胡說八道。”

這語氣多少是有些過於嚴肅了。

簡直像是老師在課堂上教訓調皮搗蛋的學生似的。

話一出口,就連喻輕舟自己都有些驚訝。

E027明顯也楞了一下,但隨即又對著椅子中的喻輕舟好脾氣地笑了笑。

“好,那就算我胡說八道。”

少年半蹲下身子,胳膊支著兩邊的靠背扶手,擡頭望著喻輕舟笑彎了眉眼。

明明喻輕舟是坐著的那一個,卻被前者以仰視的姿態註視著。

那感覺說不出來的奇怪……

就好像……

就好像自己是對方放在心上虔誠凝望著稀世珍寶一般。

然而事實是,兩個人不過萍水相逢。

除了統一的編號和對甜食的喜愛,喻輕舟幾乎對少年一無所知。

哦,不對……

喻輕舟按了按因為糟糕睡眠而隱隱作痛的太陽穴。

想起自己其實在不久之前,已經知道了對方的名字。

“黎念……”

喻輕舟心裏想著,下意識地低喃出聲。

字音連綴起來的瞬間,心口中忽而無端傳來細密的痛楚,針紮一般地刺著他的神經。

連帶著太陽穴的隱約疼痛,也像是跟著加深了幾分。

奇怪……

這感覺,仿佛自己剛才念出的不單單是眼前少年的姓名,而是一句錐心刺骨的咒語。

可,不應該呀。

喻輕舟無論如何都找不出理由,來解釋……為什麽,這簡單的兩個字竟然會讓自己難受至此。

他本能地擡手掩住面孔,眼底似有溫熱的液滴溢出。

自己這是哭了嗎?

為什麽……

好像有壓抑了許久的無限悲傷,在剎那間隨著這個名字在喻輕舟這裏的完整呈現而有了出口。

喻輕舟顫抖著肩膀,感到眼底洶湧,如洪水決堤。

他並沒有能夠發出聲音,而是悶頭流著眼淚。

因此可以清楚地聽到,E027在近旁幾乎手足無措的聲音。

料想,換誰陡然間聽見有人連名帶姓地叫了自己一聲,正等著下文呢,突然就見對方一聲不吭地開始刷刷流眼淚,一時間都很難做出及時的反應。

更何況,這個人還是喻輕舟。

是他原本以為此生已然無緣得見的……愛人。

“我在,我在這裏……我會在這裏陪著你,所以沒什麽可擔心的。”

E027一邊輕聲勸慰著,一邊伸手抱住了埋頭哭泣的喻輕舟。

動作輕柔地像是擁住了一捧隨時可能融化的雪。

不知過了多久,少年身上的顫抖逐漸退去,直至徹底平息。

人在巨大的情緒浪潮沖刷過後,很容易陷入一種近乎虛脫的過度平靜中。

喻輕舟也一樣,不僅如此,還多少有些尷尬。

於他而言,哭泣本身就是帶有私密性質的事情。

從小到大,能夠讓他卸下所有防備、縱情哭泣的所在,從來都只有幼年時母親的懷抱。

而那已然是十分遙遠的記憶了。

近年來,喻輕舟越來越少地在人前表達內心裏的需求,尤其是一些強烈的情感表達。

痛苦也好,憤怒也好……更遑論像剛才那般毫無緣由的悲慟抽泣。

喻輕舟本以為,是自己已經過了會大喜大悲的年紀。

但從事實上來看,那些情緒並不是不曾發生。

而是被壓抑在一成不變的平靜表象之下,一直悄悄積蓄著重量,只等待某個偶發空缺的到來,然後就是猝不及防地全面爆發。

就像是剛才——

在E027的面前——

“感覺好一些了麽?”

不知過了多久,傳來E027輕聲地探問。

那語氣不可謂不小心翼翼。

喻輕舟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低著頭保持著掩面的動作。

他還沒有做好在同一個人面前,一而再再而地三暴露自己最為脆弱和狼狽的樣子。

於是下定決心,暫且假裝自己是一只鴕鳥。

“沒關系的哦,我呢現在已經完全忘記你剛才抱頭痛哭的事情了,所以不用覺得不好意思。”

“……”

“也不會嫌棄你又是眼淚又是鼻涕泡、兩只眼睛跟核桃一樣哭得又紅又腫的滑稽樣子,還有——”

喻輕舟在E027笑著說完還有之前,驀地伸出手捂住了那張該死的嘴。

也因此露出了自己的臉。

其實除了濕漉漉的掛著淚痕之外,也就是眼睛鼻子有些微微地發紅,根本沒有對方說得那麽誇張。

E027被突然堵了嘴,也不見絲毫的不快。

臉上的笑容相反又擴大了幾分。

彎著眉眼笑意盎然地望著面無表情的喻輕舟,眼神中似乎還夾雜著一絲計謀得逞的自得。

那副刀槍不入的無賴樣,好像又回到了他們剛認識那會兒。

不過,又好像有哪裏不一樣了。

喻輕舟說不上來,他有些洩氣地松開手,不去看那張越發熟悉的臉。

轉過頭的同時,又忍不住輕輕說了聲抱歉。

那聲音微不可聞,但架不住E027的耳力極佳,更何況這些日子他幾乎將全部的註意力都放在了喻輕舟的身上。

這裏的這些日子具體是從E027因為突發疾病被送往急救,在病房中醒來見到喻輕舟算起。

事發突然,E027差點以為自己會直接掛掉,沒想到白撿回一條命不說,更是醒過來不久就見到了心心念念的少年。

原本是值得開香檳慶祝的高興事。

沒想到,沈映雪那女人居然也跟來了。

因為各種原因,E027從小就和自己的這位表姐不對付。

所幸後來,二人走上了截然不同的兩條道路。

本以為可以就此老死不相往來,也算是眼不見心不煩。

沒想到這家夥連招呼也不打一下,打著實習的名義跑到自己的地盤晃悠不說,居然還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搶起人來。

那天更是當著他的面兒,明目張膽地就開始挑撥離間。

——這能忍嗎?

其實是可以的。

換做從前的E027也不是沒有忍過。

但,這次不同,因為這次的事情和喻輕舟有關。

而喻輕舟不是其他人,是E027心心念念了那麽久的……所以,唯有這個人,唯有在和這個人有關的事情上,E027打死都不會讓步。

甚至在E027看來,如果能夠長久地活下去,但必須以失去對方為代價,那活著於他而言,還不如立刻死去的好……

也是因此,E027做出了一些極為不理智的舉動。

可以說是,正中沈映雪那女人的下懷了。

聽著漸行漸遠的腳步聲,E027的腸子都快悔青了。

可是他知道,這種時候就算開口挽留也是徒勞。

因為【那個人】就是那樣的死腦筋,只要認定了一件事情,就算是撞了南墻也不會回頭。

越是阻攔越是留不住,逼得急了反而會適得其反。

甚至——

是直接一頭撞死在南墻上。

獨獨留下一具支離破碎的肉身……這種事情,曾經的那個他並不是沒有經歷過。

——太冷了。

鮮血明明應該是熱的,可是擁抱著殘軀與血肉的他卻只感到了徹骨的冰冷。

他錯了。

可,已然於事無補。

他拼了命的想要將對方的屍身拼湊完整,越是用力越是徒勞。

畢竟——

是從那麽高的地方一躍而下。

當時的喻輕舟在想些什麽?

難道一點都不害怕嗎?

是了。

——是因為自己。

因為在那個人的眼中,只有那樣才能從自己的身邊逃開。所以才會義無反顧地……

面上一片冰涼,少年擡起頭,正看見紛揚的雪花從天而降。仿佛也宣告著,他陰霾生命中的這段短暫晴日的終於落幕。

——真冷啊。

不知怎麽就想起了許久之前的某個雨夜。

那時的他還要再年少些,心血來潮找了個借口跑去找喻輕舟。

對方也沒有猜疑。

少年閉著眼睛躺在身旁,一邊假寐,一邊聽喻輕舟在夜雨中輕聲的嘆息。

因為對方的於心不忍而暗暗歡喜,面上卻佯裝無事發生。

心裏想著,如果時間停留在這個夜晚該有多好。

不需要其他。

只要有對方陪在身旁,彼此依偎著度過漫漫長夜……仿佛這丁點偷來的溫暖,就足以慰藉餘生的嚴寒。

又是什麽起,開始不再滿足於此的呢?

貪心地想要變成唯一的那一個。

既然做不到前無古人,至少可以成為那最後一個來者。

少年這麽想著。

為了這個微不足道的念頭,著實走了不少彎路。

自以為成功在望,卻其實南轅北轍。

【……但至少,這樣就不會再有別人了,你的身邊只能有我,也只會有我了。】

少年喃喃著,將幹裂的唇瓣貼在愛人空洞的眼眶。

那裏曾鑲嵌著他最愛的一雙眼睛。

如今破碎了,也好。

再也不用看到那種失望的眼神,從恐懼、到憎惡,再到麻木……他其實害怕著那樣的眼神。

仿佛自己已然消失在了對方的世界。

被單方面地踢除了。

——這怎麽可以呢?

——絕對不可以。

所以……

冷就冷一點吧,至少好過成天擔驚受怕。

怕被丟下,怕你從身邊逃走。

就這樣再也不分開——

【很冷麽?】

有一瞬間,E027分不清那聲音究竟是來自夢境還是真實。

說話的是懷中的屍體,還是去而覆返的少年。

他怔怔回過頭,就看見了站在不遠處安靜註視著自己的E025。

或者說是年少的喻輕舟,或者說是長大了的枇杷。

無論如何,都是活生生的……

【幹看著做什麽,冷就蓋被子。我又不是火爐。】

少年這麽說著,還是繞到另一邊一伸手把窗戶給關上了。

【你……沒走啊。】

【怎麽,盼著我走啊?】

【不是!我——】

E027一時語塞,口腔中仿佛還殘留著冰雪混合著鮮血的鹹冷味道。

終於他垂下眼簾,啞著嗓子低聲喃喃:【因為我又惹你生氣了。我怕你真的生氣,就再也不肯回來了……】

聽到這話的少年似乎楞了一下:【你還挺有自知之明。不過——】

頓了頓又道:【這種時候,比起這個不應該說點別的嗎?】

【別的……什麽?】

E027茫然地擡起頭,正對上少年平靜的眼神,和夢境中截然不同的完好無缺的一雙眼睛。

【既然已經察覺到自己做得不對,就應該真心實意地悔過和道歉。】

【悔過和道歉就足夠了嗎?】

E027愈發茫然,而在那茫然之中,又仿佛隱含著一絲希冀的光芒。

【這個的話……】

喻輕舟想了想:【具體應該視錯誤的大小和事情的惡劣程度而定。不過,主要還是得看當事人自己的意願。犯了錯就應該道歉,至於接不接受就是人家的自由了。】

E027這樣一再的確認,導致喻輕舟自己都有些不確定了。

話說回來,這不是小學生都該具備的常識嗎?

可,想起剛才所見到的那個滿臉死寂,生無可戀地仿佛隨時可能沖破圍欄從敞開的窗戶跳出去一了百了的E027,喻輕舟還是耐下性子這麽解釋道。

期間,他感到E027的視線一直黏在自己的臉上。

眼神怪裏怪氣,明明不過是一個轉身的工夫,卻好像暌違已久。

正想說些什麽打斷這種凝重的氛圍,卻見E027蒼白的臉上驀然浮現一個認真的表情。

【對不起,喻輕舟。】

他盯著少年的眼底緩緩說道:【我向你保證,以後、絕對、再也不會發生同樣的事情了。】

一字一句,鄭重如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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