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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後日談-新世界篇(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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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後日談-新世界篇(二十九)

喻輕舟被指控謀殺。

當然或許,從規模上而言,稱之為屠戮更為恰當。

可是……那怎麽可能呢?

【我那個時候只有十歲不到。】

十歲不到的瘦弱孩童,殺死一個村子的人,怎麽聽都是天方夜譚級別的存在。

——不,確切來說,天方夜譚都不帶這麽編的。

至少這一點,喻輕舟還是能夠判斷的。

【如果是清醒的情況下或許不能,但如果那時候那些人早就已經不能動了呢?】

早就……已經不能動了?

心裏好像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也許是一個念頭,也許是一幅畫面,少年沒有能夠捉住。

他的腦袋又開始隱隱作痛了。

就好像腦袋深處掌管記憶的區域,被用冰冷堅硬的鑷子尖端緩緩捅了進去,無視頭骨的阻攔,就像是用筷子輕輕插進一塊嫩豆腐那樣。

所以,豆腐也會感到疼痛嗎?

喻輕舟不知道,他舔舐了一下有些發幹的唇瓣。

原以為在與譚紅——也就是曾被孩童時期的自己錯誤認知為猴子的人,見過之後,已經沒有什麽能讓他感到驚訝了。

事實證明,預期就是用來一再打破的東西。

猴子不是猴子,人也不是人……

時隔多年,本以為死去的又活生生地出現在了眼前,甚至比支離破碎的亡魂更讓人難以接受。

——至少那樣的話,喻輕舟還能自我安慰,瘋了的其實是這個世界,而非自己。

他的腦子裏一片混亂,面上卻異常鎮定。

【什麽意思?】

【記得嗎,那天是你們村子的拜神日。】

當然記得……

搖曳的篝火,狂亂的人群,漫無邊際的野草,月光,心跳還有喘息……

全都是如同夢魘般揮之不去的記憶。

【有人在當晚的食物中下了毒。】

隨著對面的話音落下,腦海中依稀浮現的是,女子彎著腰耐心給菜地除草的恬靜身影。

那樣的纖瘦,卻又是那樣的溫暖有力。

能夠在孩童生病時將他摟在懷中,然後輕拍著他的手臂,用輕柔的嗓音低聲哼唱來自異鄉的小調。

那是幼年時的喻輕舟——也就是枇杷,打從內心深處最為眷戀的時刻。

然而,不知從何時開始,母親再也不會那樣擁抱他。

也不再會愛憐地摸著他的腦袋,告訴他,你是個好孩子。

孩童未嘗不明白其中的緣由。

可是人是何其貪心的生靈,只要嘗試過被愛的滋味,就很難再去忍受孤身一人的寂寞。

理智讓他最終止步於轉角,只是隔著一段距離遙遙眺望。

在那個不被任何人打擾的角落裏,孩童甚至能夠看到女子兀自露出的淺淡微笑。

——母親她是想到了什麽開心的事嗎?

孩童無法得知,但如果是的話,他覺得在那個美好的想象當中必定是沒有父親的,當然也不會有自己的存在。

不過後來,結合譚紅的敘述,拼湊出事件的大概面貌之後,那個淺淡的笑容似乎又多了一絲別樣的意味。

其中不僅包含了對脫困後自由生活的美好想象,更有著大仇得報的一絲快意。

女子就那樣微微笑著,彎著腰耐著性子親手一一【拔除】那些,被村子裏的其他所有人都當做是【雜草】的東西。

後來,喻輕舟在一本有些陳舊的圖鑒中重新認識了那種植物。

比起那些繁覆的名字和科屬介紹,少年首先註意到的是它的毒性。

少量食用即可產生眩暈嘔吐昏迷等的不良癥狀,如果一次性攝入超過人體的耐受極限,會死——

而且是極其痛苦地死去。

當然這只是理論上來說的,因為要達到致死量本身要求極其嚴苛,像是相應的濃度,這一點不是什麽隨便在食物中投毒就可以做到的。

喻輕舟不知道喻柔是否清楚這一點。

——也許,女子只是想要趁亂逃跑。

也許,她真的想要殺了所有人。

已經死去的人享有理所當然的安寧,不必再去追問,也不必再面對追問。

活下來的人則不然。

【說說吧,村子裏其他那些人究竟是怎麽死的?】

白色燈光下,面目模糊的面孔如此發問。

喻輕舟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眨了眨因為困倦而泛起酸澀的眼睛。

隨即聽到對面傳來有些不滿的質問。

【你笑什麽?】

喻輕舟聞言頓了一下,意識到對方所言非虛,隨即努力往回扯了扯嘴角,但是以失敗告終。

【抱歉,警官,我沒有意識到,也有可能是太困了……你知道的,人在困倦的時候總是無法很好地控制自己。】

喻輕舟盡量誠懇地解釋道。同時意識到,自己做了多餘的事情。

要是換了平時的喻輕舟,不會這樣。

由此可見,他確實是困了。

在一覽無餘的四方形問訊室中,被迫一遍遍地挖掘著深埋的記憶殘骸。對少年而言,無疑是一種身心的雙重圍困。

想要睡覺,想要從當前的處境中脫身……這樣的念頭前所未有地強烈。

【那麽,現在可以繼續剛才的話題了麽?】

【……不好意思,可以重覆一下剛才的問題嗎,警官先生?】

看得出,旁邊那位捧著記錄本的年輕警員似乎是動用了莫大的耐心,才忍住沒有直接罵出來。

就好像,為此一直忍耐到現在的人只有對方一樣。

喻輕舟則是下意識地瞥了眼角落裏的錄像,紅點閃爍,是正在進行中的意思嗎?

外部的時間不緊不慢地流逝著。

然而喻輕舟卻被滯留在了那個糟糕的夜晚,反反覆覆,從深夜到黎明,到白晝,再回到前一晚,回到那片燃著篝火的空地前。

——證詞始終對不上。

在少年的記憶中,自己是因為意外摻和進村子古怪的獻祭儀式,而開始了那場驚心動魄的逃跑,就像真正的獵物那樣。

僥幸逃過一劫之後,他躲進了後山坡上一個隱蔽的洞穴中。

因為疲倦昏睡了過去,所以並不清楚那天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麽。

醒來之後天光已經大亮,本想趁著有人發覺之前,偷偷溜回家裏裝作無事發生,不想卻見到了母親被架在火堆上處刑的場面。

當時,他整個人都是懵的,不過現在想來,應該是因為投毒的事情被發現了吧。

看見火燃起來的那一刻,他幾乎是想也不想地沖了出去。

不知是不是受到毒素的影響,用來支撐的架子搭得並不牢靠,竟然一下就被他撞翻在地。

現場一片混亂,他得以來到母親的身邊,充其量也只是倉促的臨終告別。

跳下山坡的那一瞬,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

沒想到,自己竟然奇跡般地生還了。

【更沒想到的是,雷電劈下來剛好就劈中了那個村子,大火將一切燒了個幹凈……】

說到這裏,少年還是忍不住笑了。

並且沒有做任何的解釋。

這次,之前那個警員終於像是忍無可忍,一拍桌子嚷出了聲。

【那裏面可不只有大人,還有孩子啊,甚至還有嬰兒……這種事情,怎麽能夠就這樣笑著說出來?!你是畜生嗎?】

喻輕舟盯著對面的警員,頭頂的燈光太過刺眼,他無法直視對方的眼睛。只能看到制服襯衫下起伏不定的胸膛。

【如果我不笑,那些孩子和嬰兒就能重新活過來嗎?】少年垂著眼睛輕聲問道,聲音輕得像是在夢游。

【……什麽?】

那位年輕的警員明顯怔楞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沒聽清,還是聽清楚了一時沒反應過來。

少年卻還是自顧自地往下說著。

【還是說,我的母親能因此起死回生呢?】

【……】

【不會的,什麽都不會改變。死去的人不會活過來,已經發生的罪惡也無法被抹去。】

說到這裏,少年稍許坐直了身子,迎著那片刺目的燈光擡起頭,表情平靜,沒有一絲的多餘情緒。

【我身上確實流著畜生的血液,可警官先生你,也並不是什麽無所不能的神明啊。】

【你這家夥——】

年輕警員還想說著什麽,卻被扯著袖子按回了座位。

於是,話語權交還到了他的同伴手中。

後者一開口,卻問了個有些奇怪的問題:【這麽說,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神的存在?】

聞言,少年再次垂下目光:【我不知道,也許有吧……】

頓了頓,似乎又有些不確定地蹙起眉頭:【我想,是有的。】

詢問的警員聞言笑笑,忽然道:【所以,是你的神在教你說謊嗎?】

聞言,喻輕舟心頭冷不丁地跳了一下,他猝然看向對面,並不明白對方何出此言。

【在你剛才的敘述中,有兩處與事實明顯不符的地方需要糾正。首先,事發前後的一個禮拜,你們村子所在的那片區域都沒有下過雷雨。更不用說,因為雷擊引發大火燒村。】

【……】

【其次,你的母親喻柔,事實上早在事發的一年前就已經死了。】

警員說著,微微傾身向前,投來不容拒絕的威嚴目光:【現在可以解釋一下,一個早就死去的人是如何在活人的食物中下毒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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