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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後日談-新世界篇(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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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後日談-新世界篇(二十七)

同樣是火災,同樣是唯一的幸存者……

還是很容易產生聯想的吧?

於是,在時隔幾年之後,喻輕舟再次見到了那張曾在噩夢中見過的臉孔——幹癟、褶皺,活像老人的孩子的臉。

那是一張猴子的臉。

沒有了花領子花帽子的遮擋,那張臉異常清晰地映照在少年的緩慢收縮的瞳孔之中。

也許比記憶中更加衰老了一些,但是毫無疑問,喻輕舟認得那張臉。

——正如同,那張臉的主人也同樣對他記憶猶新。

喻輕舟聽到從對面傳來的混合著驚恐與興奮的急促呼吸,看著那副佝僂身軀下的小小胸膛劇烈的起伏,像是一只因為不堪重負而即將陷入罷工狀態的風箱。

猴子的眼眶撐開到極限,嘴巴張開。

從開裂的幹癟唇縫間,吐出的卻不是野獸尖利的嚎叫,而是一連串急促的話音。

【——是他,就是他!我親眼看到的,是他放火燒死了那些人!】

或許是情緒激動的緣故,聽起來口齒有些含糊,語調也多少有些古怪。

但喻輕舟確實聽到,一只猴子在眼前說話了。或者說,是一直被他認為是猴子的東西,說話了……

啊,所以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呢?

喻輕舟坐在原地,面對著對面口口聲聲的殺人指控,比起驚慌,更多的反而是茫然。

一只真正的猴子當然不可能口吐人言。

腦子裏仿佛有什麽一閃而過,少年冷不丁地渾身一顫,觸電感順著脊背一路爬上後頸。

原來如此……

原來是這麽一回事……

那種深藏於記憶中深處的違和感終於得到了解答,為什麽一只猴子會露出那樣人性化的表情。

因為,那根本就不是所謂的猴子,而是一個人。

或許是患有侏儒癥或者別的什麽罕見的疾病,使得對方在外貌上呈現出區別於一般人的特征。

被扭曲的記憶一點點修正,剝蝕……逐漸顯露出原本的模樣。

昏昏欲睡的午後,在村子外的空地上上演的所謂猴戲,並非是用猴子表演,而是人模仿猴子的樣子進行雜技演出。

結束之後,向來極其排斥外來者的村長一改之前的態度,突然提出可以讓對方在村子裏留宿。

【眼看著天就要黑了,我看你們這一家子也不容易,不如就留下歇息一晚,吃個便飯吧。等明天早上再啟程趕路。】

耍猴人有些遲疑:【這……這真的可以嗎?】

【嗨,有啥可不可以的,打個招呼的事情。別看老頭子年紀大了,畢竟還掛著個村長的名頭,說話還是管點用場的。】

村長如此說著,溝壑縱橫的面孔上笑容淳樸憨厚,看不出絲毫陰謀的味道。

【當然,也不白住。】

村長繼續笑呵呵地說道:【這不還要勞煩大兄弟,回頭吃了飯再給鄉親們加演一場,就當是食宿費啦。】

聽到這話的耍猴人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氣,拉過穿的花裏胡哨的同伴一疊聲地道著謝。

並且表示,一定會拿出最好的狀態回饋村長的招待。

大概是聽說晚上還有猴戲看的緣故,村裏的那些小孩子都顯得興高采烈。

不過,並不包括當時的枇杷。

他還在因為掉下樹杈之前看到的場景心有餘悸,聽說老村長把耍猴人留下之後更是惴惴不安起來。

孩童正坐在樹蔭下低著頭搓麻繩,突然聽見有人叫自己。

【枇杷、枇杷——】

擡眼一看,住在村頭的細丫頭正在院門朝自己招手。

枇杷沒說話,就是用詢問的目光瞧著那邊。

【有事麽?】他小聲問道。

【哎呀,你先過來嘛,離那麽遠說不清。】細丫頭這麽說著,自己卻站在門口的陰影中一動不動的。

想也知道,是不想多曬太陽。

枇杷嘆了口氣,還是慢慢走了過去:【現在可以說有什麽事了吧?】

細丫頭理所當然道:【反正你閑著也是閑著,一起玩去唄。】

【……】

枇杷不知道,對方是用哪只眼睛瞧見,他閑著也是閑著的。

但枇杷還是禮貌地回絕了邀請。

一來,自己之前剛摔過一跤,並不很想走動。

二來,他和眼前的這個細丫頭其實沒什麽交情——村子裏的那些小孩,各有各的玩伴圈子,而枇杷一直被排除在圈子之外。

突然來這麽一出,很難不讓人覺得事出反常必有妖。

枇杷自然不是很想答應。

不過也不能拒絕得太過生硬,畢竟還在一個村子裏生活,擡頭不見低頭見的,他不想因為自己的緣故讓本就一般的鄰裏關系更加惡化。

【還是算了吧,我不會玩游戲,到時候別掃興了。】

【就是不會玩才要多玩嘛。】

細丫頭撅了撅嘴:【你不會是記恨我們之前不帶你玩的事情吧,你一個大男人怎麽這麽小心眼?】

枇杷根本就沒有想到那一茬兒,整個人懵了一下。

剛想要否認,對面的細丫頭又開口了:【哎呀,一起玩個游戲又不會掉塊兒肉……】

說著突然上前一步,扯過孩童的胳膊,湊近了壓低聲音幽幽道:【你也不想,自己偷跑去後山坡的事情被人知道吧?】

聞言,枇杷心裏咯噔一下。

見到孩童混合著驚愕與不安的神情,細丫頭得意地眨眨眼睛。

他們年歲相當,不過同齡的女孩子總是長得比較快。

此刻,更是擺出一副壓枇杷一頭的架勢,勝券在握道:【怎麽樣,現在想好要去了麽?】

枇杷不喜歡被脅迫。

他沈默了一瞬,藏在身後的拳頭攥緊又松開,終於只是馴服地點了點頭。

【那好。】他說。

頓了頓,又露出有些遲疑的表情:【不過我得問問我媽,如果她不同意的話……】

【那我可管不著,其他人還在等著呢,要麽你一起來,要麽——】

細丫頭的臉上露出一個壞心眼的笑:【我就把你的小秘密公之於眾,喏,你自己看著辦吧。】

枇杷感覺肚子裏像是吞了一個秤砣,堅硬、冰冷,沈甸甸地壓得人直反胃。

可饒是如此,他還是一步步地走進了菜園,母親正在給園子除草。

聽見他的腳步,頭也不擡地問道,怎麽了。

枇杷咽了口唾沫,說明了細丫頭的來意——當然,省略了對方威脅自己的那一段。

出乎意料的,母親竟然很快同意了。

確切來說,後者的原話是,這要看你自己。

【想去的話就去吧,不想去也不要勉強。】母親這樣說道。

枇杷自然是不想去的,但他也同樣有著無法拒絕的理由。

孩童站在原地躊躇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我以為你不喜歡村子裏的人……】

既然不喜歡,不是應該離得遠遠的嗎?

枇杷理所當然地想道。

卻見女子不知何時已經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正擡眼看向這邊,那直勾勾的眼神落在枇杷的身上臉上,讓後者禁不住地一陣陣發慌。

【你難道,不是這個村子裏的人麽?】母親突然問。

聽到這話的枇杷只感到喉頭一緊,整個人登時像是泡進了刺骨的冰水之中,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下一刻,女子的臉上忽然浮現一個說不上來是嘲弄、還是落寞的笑容。

【話說回來,誰又不是呢?】

她這樣自言自語著,然後像是突然意識到不遠處還站著一個人似的,有些奇怪地詢問道:【還楞著做什麽,不是要出去玩兒麽?】

【啊,是要出去,現在就去。】枇杷支吾著回答。

臨走時,似乎還聽見了母親低聲的叮囑:【小心些,不要亂跑亂跳,再傷著自己了。】

聞言,枇杷腳步微頓,心情覆雜地應了聲。

沒有停留,也沒有回頭。

卻又似乎能夠感到從身後安靜註視著自己離開的目光。

【搞什麽啊,這麽老半天。】等到枇杷折返回去,門口的細丫頭早就等得不耐煩了。

到了地方才知道,原來是有人生病臥床在家出不了門,這才臨時拉了枇杷頂上。

【玩什麽?】枇杷有些不自在地問道。

在場的孩子有比他年長的,也有比他年幼的,但一水兒都是小姑娘。

作為其中的唯一一個男孩兒,自然多少會感到有些格格不入。

【呀,瞧他,呆楞楞傻乎乎的。】

有人口無遮攔地指出。

還有人跟著起哄:【唉,阿細,你找這麽個木頭木腦的來,行不行啊。】

經過這麽一問,細丫頭似乎也開始對自己的選擇有所懷疑,但面上自然是不能認輸的。

【別的不說,丟手絹你總會玩吧?】

聽到細丫頭這麽問,枇杷眨了眨眼睛,似乎是有些茫然。

不過,到底還是趕在對面生氣之前,誠懇說道:【我可以現學的。】

細丫頭聞言撇了撇嘴,似乎還是有些不滿意,但是好歹沒有那麽丟面兒了。

於是拉著個臉,老大不高興地把游戲規則講了一遍,末了問道:【聽明白了嗎?】

一個簡單的游戲,也沒什麽好不明白的。

只是……

【我可能玩不了。】枇杷低聲道。

細丫頭一下子怒了:【你什麽意思啊,故意掃興是吧?!】

枇杷心想自己不是一開始就說過了麽,可是礙於自己的把柄還捏在對方手中,當下也只是心平氣和地答道:【我之前摔了一跤,跑不了。】

邊說,邊掀起褲腿露出摔得青紫發腫的膝蓋。

那樣子確實有些可怖。

細丫頭看了眼,似乎也吃了一驚。

其實這種事情只要稍稍觀察一下就能有所察覺……但誰會在意呢,一個臨時拉來湊數的而已。

細丫頭撇了撇嘴:【又不是腿斷了,算了,跑不快就跑不快吧,蹲在那裏當個裝飾總可以吧,本來也沒巴望著能多頂用。】

女孩兒碎碎念著,語氣倒是沒有之前那麽強硬了。

枇杷點頭,只要在場的其他人沒意見,他就沒意見。

提前說一下,也只是防止到時候游戲玩得不痛快被找茬而已。

於是,幾個人手牽手撐開一個足夠大的圓,又各自松開手分別蹲下。

膝蓋微微脹痛著,枇杷聽著忽遠忽近的腳步聲,有些吃力地將腦袋埋進膝蓋之中。

有了細丫頭先前的許諾,他倒是不用擔心會有人把手帕丟到自己的身後。

【丟啊丟,丟手帕……】

【只許聽來,不許看……】

【快快快,它來了,在哪裏?】

【——在哪裏?】

【在哪裏?】

【在哪裏?】

【在哪裏……】

童謠單調的節奏有種令人昏昏欲睡的魔力。

困意上來,枇杷的腦袋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晃動。一下兩下……

等到枇杷一個沒留神將下巴磕在膝蓋骨上,因為劇烈的疼痛而猛然清醒過來時,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腳步聲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

他睜開眼睛,目之所及,之前的那些人早就沒了蹤影。

四周異常的安靜,而在那種詭異的安靜中,一道緊貼著後背響起的呼吸聲無疑是令人頭皮發麻的。

身後……有人?

但是正常人會做出這種悄無聲息地蹲在人身後,除了喘氣之外什麽都不做的事情嗎?

是野獸還是……那個瞬間,枇杷的腦袋裏劃過許許多多可怕的畫面。

不能回頭。

不要回頭。

在他聽過許多故事裏,碰上這種情況,大多時候裝作若無其事地離開都是最好的。

思及此處,枇杷撐著身子緩緩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手腳麻木是一回事,心裏還要隨時提防著後面那個東西搞不好會突然發難。

終於,枇杷完全站起了身。

接著就開始一步步地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突然間,他鞋底絆了一下,整個人停頓了一下,也就是那個瞬間,他感到後背似乎碰到了什麽毛烘烘的東西。

他的頭皮一下子麻了,寒毛直豎,在瞬間的僵硬過後,立刻不要命地狂奔起來。

接著,咚的一下撞上一副溫熱的身軀。

枇杷擡起頭,在因為劇烈運動而模糊了雙眼的生理性淚水中,望見了母親熟悉的面容。

得救了……

【快!有東西,有怪東西在後頭!】

枇杷急切地說道,轉過頭的瞬間卻楞住了。

沒有……他的身後空空如也。

奇怪,明明就是一轉身的工夫。

【別說傻話了,哪有什麽神啊怪的,人在害怕時會胡思亂想的,走吧,回家吃飯去。】

女子摸著枇杷被冷汗浸濕的額發說道。

——是自己的胡思亂想嗎?

枇杷不確定地想道,正要聽從母親的話語擡腳往回走,忽然草叢中的某個東西吸引了他的目光,似乎是件小孩的衣帽,漏出的衣角布料上有著俗艷的大花圖樣。

他顯然是見過那圖樣的,白天從樹上掉下來之前一直都看著……

那天晚上,枇杷沒有去看耍猴。

而是把自己關在屋子裏,門窗緊閉地悶在被子裏。

生怕傍晚的事情再一次重演。

所幸,一夜無事。

第二天起來的時候,聽說耍猴人早就已經離開了,枇杷不由地松了一口氣。

後來才發現,這口氣似乎是松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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