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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後日談-新世界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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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後日談-新世界篇(九)

“所以,那之後呢?”

有了之後,應該就會有那之後。

人生就是這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算是完全波瀾不驚的一生,可是直到呼吸停止、心臟停跳、瞳孔渙散的那一刻——

不不不,就算是那之後也未必就能夠迎來真正的結局。

就像是假死這種事情。

如果沒能在停靈期間蘇醒過來,一直挨到棺木入土,之後的事情簡直堪稱人間地獄。

這樣一來,草席裹屍的下場反而顯得更具人文關懷了也說不定——因為至少那樣的話,不會被活活憋死,還是有一線生機的。

——就算沒有,可以看著天空死去也算是一種浪漫吧。

忘了是誰對自己說過的,這種不正經的口吻,倒是頗具自己那個不靠譜的師父的風格。

喻輕舟心想。

【可,萬一是被面朝下丟進的亂墳崗呢?】

依稀記得自己當時應該是那麽反問的。

明明是發自真心的虛心求教,卻被報以一言難盡的古怪表情。

【你啊……】

肩膀被攬住,耳畔響起少年無可奈何的嘆息……也可能已經不是少年。

只是因為對方那張萬年不變的娃娃臉,少年時就過分幼齒,步入成年人的階段還是會給人不小心犯罪的錯覺。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和那個家夥是異父異母的親兄弟呢。】

少年的眼睛彎彎地瞇起,微笑的時候唇角露出尖尖的潔白的犬齒,為那張過分年輕的幹凈面容平添了一種頗具神秘的狡黠感覺。

所以說,異父異母能是哪門子的親兄弟啊……

吐槽的話語還在心頭。

順著對方的視線倒是看見了一名十足斯文俊秀的青年,頭發漆黑,琥珀色的眼瞳,白皙到毫無瑕疵的漂亮面孔,讓人想起貓。

通體漆黑的金色瞳孔的貓,是玄貓。

【怎麽樣,還不錯吧?】

少年輕輕吹了一記口哨,輕佻的像是一個見到了美女的花花公子。

喻輕舟搖頭:【不像。】

【哪有,明明就很像啊,哦,瞳色的話確實是不一樣,不過那種事情一副美瞳就解決了啊。】

少年繼續在耳邊喋喋不休,熱乎乎的氣息擾得喻輕舟偏過了頭,他隨手推開對方,吐出絲毫不憐香惜玉的冷酷話語:【休想。】

說完,扭頭就走。

身後傳來少年誇張地叫喊:【啊啊啊啊啊,小枇杷誤會人家的意思啦。剛剛只是提出一種假設而已,怎麽可能真的讓你去弄那種東西啊,畢竟比起那種奇奇怪怪的瞳色,還有黑色更符合我的審美啦。】

原本安靜的大廳就因為對方一個人的表演變得喧嘩起來。

其他人不約而同地投來視線,就好像在圍觀一場莫名其妙的馬戲表演,包括玄貓。

喻輕舟停下腳步,身後的少年剎車不急傳來強烈的推背感。

然後是悶悶地小聲哀嚎:【嗚嗚嗚……我的鼻子。】

少年捂著鼻子裝模作樣地抽噎一陣,然後自說自話地向喻輕舟擺手表示自己沒什麽大礙。

【真的,這麽一點小傷,人家死不了的,就是……就是,如果之後,我真的因此發生什麽意外,小枇杷也不要自責,畢竟人家是愛你的,為了小枇杷,人家上刀山下火海,就算是萬死不辭也——】

【林安。】

喻輕舟終於開口,說得卻是:【不要那麽叫我。】

【啊……可是那樣不是很可愛麽?】

少年像是太過於驚訝,以至於忘了維持悲傷的表情:【而且,聽起來也會更加親切,嗯,也很特別。】

少年掰著手指數道,表情認真,眼角還掛著硬擠出來的一顆淚珠。

喻輕舟的回答簡單粗暴:【但是我不喜歡。】

少年楞了一下,訕訕笑道:【這樣啊,這樣確實也就沒辦法了呢……】

喻輕舟看著對方:【這麽會兒已經好利索了?】

聞言,少年又是一楞,接著變戲法般地再度哭喪起一張臉,張嘴欲嚎,又被喻輕舟揚起的拳頭嚇了回去。

縮了縮脖子道:【哎呀,開玩笑的開玩笑的。再說這麽一張英俊的臉孔,小喻喻真的打得下去麽?】

老實講,林安那張臉實在說不上英俊,輪廓不夠硬朗,五官又偏幼態,說是可愛還勉勉強強,總的來說應該是一張很討婆婆媽媽姨姨姐姐喜歡的臉。

【可我不是在開玩笑。】

喻輕舟如此回答。

少年仔仔細細看向喻輕舟的眼底,確認對方有在認真之後露出少許沮喪的表情。

【你啊你,這世界上就沒有一張臉能讓你這顆冷硬如鐵的心臟,變得柔軟一些了麽?】少年忽然有些認真道。

【皮肉會老朽、腐爛,美麗會變質分解,一切不過是荷爾蒙的暗箱操作……就像是母愛。】

不知為何,說道最後一句時微妙地停頓了一下。

過去這種東西,終究不是想忘就能忘的,尤其是糟糕的記憶。想到這裏,喻輕舟的心情禁不住莫名低落。

【哎呀呀,看來是勾起了不妙的回憶呢。】

少年小聲感慨著,忽然表情慷慨地敞開了雙臂:【難過的話,可以借肩膀給你哦。】

【……】

【雖然代替不了小喻喻的媽媽,但爸爸什麽的就完全沒有問題!】

【……】

【來,不要害羞嘛,有什麽都可以跟爸爸講哦,爸爸會認真傾聽,並且給出愛的抱抱喲~】

【滾。】

嘴上那麽說著,心裏其實還是有感動的部分的。

打鬧著向長廊的另一頭走去時,餘光似乎瞥見了琥珀色眼睛的貓,或者說是貓一樣的青年。

玄貓正在不遠處的角落裏靜靜註視著這邊,確切來說是看著某個笑得沒心沒肺的少年——或者青年?

【有人在看你。】喻輕舟輕輕推了推少年,不動聲色地提醒。

【看我,誰啊?什麽都沒有啊。】

少年直接轉頭朝那邊看去,角落的那個青年已經離開了,像是真的貓。

【就是之前你說不錯的那位。】

【哦,他呀。】

少年翻著眼皮想了想,露出了不以為然的表情:【那家夥一直都這樣,別在意就好。】

【我記得你之前還說人家不錯來著。】

【剛才是剛才,都已經過去了。】

然後又興高采烈地討論起晚上吃點什麽。

說著說著,忽然發現身旁之人一直沒有說話,不由地好奇道:【想什麽呢?】

【在想我什麽時候會成為你口中的過去式。】

聞言,少年一下子不好意思起來,捧著面頰眼睛亮閃閃道:【所以,小喻喻是終於想通要和爸爸我即刻開始一場酣暢淋漓的戀愛了咩?】

【謝謝,但還是不了。】

喻輕舟擡手表示拒絕:【我還沒有變態到那種地步。】

而且,他在心裏默默地補充了一句,他也沒有被玄貓追殺的癖好。

【這樣啊。】

少年倒是對此接受良好:【單純做朋友也挺好的,而且,加入你臨時改變註意的話——】

【不可能。】

【好吧,那就不可能。】

少年點頭,轉而又道:【其實,以我們之間的交情,就算真的談崩了,也是可以一樣做朋友的不是嗎?畢竟我對你從來都不是見色起意……】

【哦,是麽,那可真是太令人振奮了。】

絲毫聽不出振奮的口吻。

聞言,少年多少有些小小的不爽:【敷衍的家夥。】

【晚飯吃小炒怎麽樣?】

【紅豆面包。】

【那就紅豆面包和小炒?】

【ok。】

紅豆面包的香氣還在鼻尖縈繞,喻輕舟驀然睜開眼睛,在昏暗中瞧見少年熟睡的臉孔。

並非夢境中的那一張。

“……阿宵?”

喻輕舟輕喚了一聲。

沒有回應。

他於是伸手地將少年如樹袋熊般盤繞的雙臂輕輕擡起之後,又小心地放到一邊。

接著躡手躡腳地下了床。

打開屋門,如流水般的月光傾斜下來。

在銀白中隱約透著一絲猩紅。

喻輕舟沒有理會,而是徑自向著月光下的那道身影走去。

還有幾步之遙的時候,他停了下來,那人也同時轉過身來,沒有了那滑稽胡須的遮擋,那張本就年輕的面孔甚至顯出了幾分的稚氣未脫。

但那身打扮分明又是宗門中人慣常的打扮。

見青年踟躇不前,那人笑了,唇角的犬齒潔白依舊。

後者就這麽笑眼彎彎地望著青年道:“怎麽這副表情,連老朋友認不出來了?”

喻輕舟抿了一下唇,沒有立刻回答:“我在想,應該怎麽稱呼你比較合適?師父,還是林安?”

“這個嘛……”

林安擡手撓了撓腦袋,疑惑道:“這不都是一回事麽?”

喻輕舟搖頭,平靜地陳述:“不一樣的。至少對我來說,是不一樣的。”

兩道目光在月光下相接,最終是前者先一步收斂了笑意,露出真心愧疚的表情。

“抱歉啊,遲到了這麽久。不僅是作為戰友的失職,也是作為朋友的大失敗呢。所以要是有什麽怨氣或者——”

“如果是這種沒有營養的話就算了。直接說來意就好。”

抒情話術被打斷,林安不由地苦笑了一下:“還真是和從前一樣的不近人情呢。”

頓了頓,隨即又露出開心的笑臉:“不過我就是最喜歡你這點啦。畢竟過分感情用事會讓人變得無聊呢。”

一臉開朗地說出沒心沒肺的話語,還覺得理所當然這一點倒是和喻輕舟記憶中的某個家夥沒什麽兩樣。

不過,記憶太過遙遠,也許存在偏差也說不定。

“那麽直接切入正題好了。”

林安輕咳一聲,忽然露出難得的一本正經的表情,看著青年的眼睛認真道:“你不是一直想回家麽?所以我這次來,專程就是為了帶你回去的。”

回家……真是個無比誘人的詞。

喻輕舟心想,無論是對曾經的他還是如今的他來說。

可,一樣東西為什麽會產生高於一切的吸引力,很大的可能性在於本身的不可實現。

所以……

“我拒絕。”

“嗯——誒???”

聞言,林安剛才還一本正經的表情立刻碎成了渣渣:“為什麽?明明好不容易才等到這麽一天,好不容易有了回去的機會,為什麽……”

林安口中喃喃著,突然像是意識到了什麽,驀地瞪圓眼睛:“你難不成還在記恨我丟下你不管的事情?我發誓,那絕對是誤會,天大的誤會,要不是因為姓賀的那個王八蛋我絕對——”

“不是。”

“那是因為那個徒有皮囊的半妖?還是那個男生女相的魔物煞神,還是那個長得一臉老實其實滿肚子壞水的小白臉祭司?你說話呀小喻喻,告訴我你還是我當年認識的那個E025!”

林安抱著青年的大腿滿臉乞求,就差沒有直接跪下來給對方唱征服了。

喻輕舟臉色有些發黑。

若是此時此刻有人恰好經過,撞見這副師父向徒弟搖尾乞憐的奇景,八成會以為自己在發夢。

不過如果他們走得近些,發現其中一位主人公是已經被認定瘋了好多年的林安,大概又會安然散去,畢竟一個瘋子而已,做出什麽事情都是有可能的。

“……不是。”喻輕舟從牙縫中擠出一句,忍住沒有對自己的這位前同事,兼這副身體不靠譜的授業恩師重拳相向。

“不是什麽?”林安追根究底。

“不是因為沈迷美色。”

此言一出,喻輕舟感到腿部的力道一輕。

只見林安撫著自己的心口像是大大松了一口氣:“我就知道,你要是那麽膚淺的人,當年咱倆早就成了。果然,不是因為臉的緣故……”

“……所以,從頭到尾,你最在意的其實就是這件事嗎?”

“當然——不是!”

林安舉雙手發誓:“說一千道一萬,哪有咱們倆的革命友誼來得深厚,要我真是那麽膚淺的人,也不會特意來找你了。你都不知道,甩掉那家夥有多費勁。”

頓了頓,又道:“所以,喻輕舟,你到底為什麽不跟我回去呢?”

林安很少叫喻輕舟的全名。

最開始他叫他E025,後來半開玩笑地叫他小枇杷,被制止之後,轉而又造出個新的綽號,簡直煩不勝煩。

喻輕舟索性也就隨他去了。

其實,林安大可不必如此的。

因為比起同事,他們的關系更像是監管者與被監管者。

——是犯人與看守的關系。

想到這裏,喻輕舟不由擡頭看了眼頭頂的那輪圓月。

他從很久之前就覺得,那很像是一只眼睛。

無聲無息地註視著此間所發生的一切。

“其實這裏也沒有什麽不同不是嗎?優點在於,足夠大,置身其中甚至常常會忘了這原本也不過是一個囚籠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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