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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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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邀請

住院日期的長度因為杜片箋無微不至的照顧而縮短,俞奏回到闊別了幾日的家中,絲絲陌生感湧上他的心頭,叫他忍不住打量房中的一切。

工作間的辦公桌上文件整齊堆疊,之所以這麽少全賴杜片箋的代為處理。俞奏剛坐下,門鎖哢噠一聲鎖上,俞奏奇怪之際,伊頌現身:“管理員Z您好,在您離開的這段時間,有幾封加密信件,是否立刻查看?”

俞奏確認後,抽屜打開,裏面有兩封信,一封是國外的母親發來的問候,一封則是一張游艇邀請函。

字跡狂放,言簡意賅,卻讓俞奏的大腦被重重一擊,赫然是紀繪聲的筆跡。只是內容流於形式,辭藻對切親切,邀請俞奏於二十天後參加游艇派對。

杜片箋推門進來,俞奏隨手將邀請函塞到桌上成堆的文件中,杜片箋走到辦公桌後坐下,抽出邀請函來,看到紀繪聲的署名,眉頭皺了一下,晃晃手中的信問:“你要去?”

俞奏點點頭,望著杜片箋,他的頭發柔柔地垂下來,像花絲。

“別去。這怎麽看都是陷阱。”杜片箋拉俞奏的手臂,向前的身體,腿觸碰到俞奏的腿。

“老師至今沒有消息,我一定要去。”俞奏拿過邀請函放進衣服內口袋。

“那我也去。”

“我想自己去。”

“不可以。”這三年下來,俞奏多少也能揣測出杜片箋的心情來,他嘴巴抿緊,語氣不容拒絕,心情更是不高興。

“你去做什麽?”俞奏心裏很平靜,就像一直下雨的天氣,習慣了潮濕也就感覺不出那些亂竄的涼意。

杜片箋的手機響起,回聲在空間中來回碰撞,俞奏忍不住說:“你有電話。”

杜片箋看也不看地掛斷,回:“我不能去?”

“可以,但為什麽?就當我去出差了,幾天而已。”

杜片箋說不上為什麽,但他隱隱有感覺,周圍的一切有種快要落幕的氛圍,像是樂曲的終章,演奏過太多次,太過熟悉,所以不安。

電話又響起,把俞奏的生意掩蓋,杜片箋又立刻按滅,把砸東西的沖動死命按在身體裏,蹙眉柔柔地說道:“我擔心你,你才出院。”

俞奏微微一怔,嘴角一點點笑容在僵硬中消失:“好吧。”

兩周多的時間,果然如杜片箋所說,遲恒勳像是在他們的世界中蒸發了,日子又回到過去稀松平常的每一天。

直到受邀的這天到來。

游艇如一把精致的裁紙刀,無聲地滑開碧藍的海面,俞奏攬著杜片箋靠在欄桿邊,陽光如同融化的金子灑在兩人身上,給這一對成套的玉佩嵌了金邊。

杜片箋手中的香檳杯撞向俞奏的,喚回他尋找的視線,將自己的唇隱進他的胸膛,用只有兩個人的聲音問:“有嗎?”

俞奏搖搖頭,游艇已經駛出二十海裏,他仍沒看到紀繪聲出現,只能寄希望於晚上九點鐘游艇在鏡灣停靠時,紀繪聲會上船。

游艇上熟人很少,也無人來找他們社交,一切都遵循著某種隱秘而完美的秩序,儀表盤上的指針在安全區域穩穩地跳動,潔白的船帆在微風中松弛地擺動,只有一格一格穩步轉動的指針證明時間並未停滯。

夜晚,只有燈光清醒。

“鐺!鐺!鐺!”

冰冷,尖銳,極具穿透力的金屬撞擊聲,刺醒熟睡的俞奏,他於心中抱怨,怎麽會有這種老式手搖上課鈴響。

惺忪的眼在看見杜片箋後立刻清醒,俞奏擰開床頭燈,只見杜片箋胸膛起伏,雙眼發直,手死死地抓著被子。

“片箋?片箋!你怎麽了?”

俞奏試圖掰過杜片箋,卻發現他的身體僵硬之極,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似乎完全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他費力地將人抱在身前,讓他坐在自己腿上,手從上到下撫摸他的脊背,在他耳邊輕輕哄唱,杜片箋渙散的眼神漸漸聚焦,微微仰頭看見俞奏的喉結正隨著歌聲一動一動。

如此有穿透力的歌聲,覆蓋了一切,鈴聲不知何時停止。

直到杜片箋輕輕推俞奏,俞奏才放開人下床,開他玩笑:“對上學有這麽大的陰影嗎?”

俞奏背對著人將睡衣脫下,脊椎溝深陷,兩側肌肉隨著他掛衣服的動作而微微緊繃,杜片箋看著他的背影問:“你去哪?”

“我出去看看。”

杜片箋吐出一口氣,慢慢解開自己的睡衣扣子,他的這件已經不能穿了,說:“等等我。”

“你接著睡吧。”

俞奏剛握住把手預備推門,忽然感覺另一只手被握住,杜片箋垂著頭,長發有些淩亂,單手把剛解開的扣子扣上。俞奏沒說什麽,更緊地回握住後拉著他往旁邊走了兩步,抽出紙巾給他把額頭的汗擦了,把門口的外套披在他身上。

走廊中,工作人員行色匆匆,接連安撫因鈴聲而被吵醒出來追責的其他乘客,俞奏沒再往外走,靠在門框邊聽了片刻。沒人知道到底為什麽會有這樣奇怪的鈴聲,就連船員也不明所以,聲稱並非是工作人員有意設置,被要求公開的監控上也沒有任何異常。

來來回回的話術已經沒有聽得必要,俞奏帶上門將嘈雜的聲音隔絕在外,房間覆又黑下去,窗簾的縫隙露出一點月光,像一條寬帶子鋪在起伏的被子上。

俞奏閉上的眼睛又緩慢張開,對上杜片箋側躺著的視線,他問:“睡不著嗎?”

杜片箋緩慢地點了點頭。

俞奏伸出雙臂張開懷抱,柔和的目光一如垂落的月光灑在杜片箋的臉上,杜片箋微微蜷縮身子向他靠攏,枕在他肩窩裏。

收攏的手把杜片箋的頭發撥到旁邊,將自己的項鏈拉出來放在他手心裏,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問:“我猜,這句話是‘我最喜歡你’。”

杜片箋搖頭,柔軟的發絲讓月光有了實質,撩起一陣微癢。這個回答倒是猜到了,俞奏又猜,又不是,漸漸地他能感受到懷裏的人在慢慢放松下來,他呢喃:“我猜不出了,告訴我吧。”

杜片箋露出一點笑容:“不好。”

“求求你。”

“求也不告訴。”杜片箋閉著眼,帶著點調皮的語氣,“再唱首歌吧。”

俞奏哼了一段,正是杜片箋曾為他彈奏的曲調:“那年生日的夜晚,你為我彈琵琶,是我愛上你的時刻。”

“好晚。”杜片箋迷迷糊糊地回答。

“是嗎?比你來說是不是早得多?”

“不對。”

杜片箋已經閉上眼睛,俞奏懷疑他是否聽清了自己的話,隨即又聽他含含糊糊地要求:“再唱一首。”

第二天,紀繪聲依舊沒有出現。

杜片箋篤定地說:“我們被騙了。”

“目的呢?”俞奏叉子點在煙熏鱈魚上,“利用老師把我騙來,為了什麽?”既不說要求,也不現身。

“就不可能是紀繪聲騙你?”

俞奏的手一頓,擡眸看著杜片箋,認真地說:“不可能,老師不會害我的。”

杜片箋拿著餐刀的手指正測試著鋒利度,鋥亮的刀片映出對面俞奏的面容,含暗的目光幽幽投射回去:“這麽信任她?”見俞奏點頭,他又問:“這樣的人還有幾個?”

“一共五個。”俞奏伸出一只手掌,每說一個名字,就折下一只手指,“媽媽,老師,醫生,合夥。”說到這可疑地停頓,只有小指在豎著,俞奏托腮看著杜片箋的眼睛瞇起來,在對方對賣關子的忍耐到達極限的前一秒折下小指說完:“老婆。”

杜片箋放下刀子,模仿他的樣子舉起右手說一個名字折一只手指,剩下小指對著俞奏:“媽媽,紀繪聲,何紅酣,時瑙,我。我在最後?”

俞奏聽一下點一下頭,歪理正解得理直氣壯:“首席嘛,總要壓軸出場。”

杜片箋無語地哈了一聲:“算你過關。”合攏的手掌落下,越過餐盤拿過俞奏的刀子切肉,順勢說:“人少了很多。”

“也許是半夜下船了?”

“你自己相信嗎?”杜片箋的刀子與盤子發出尖銳的聲響,他把刀叉一齊扔進盤子裏,抱臂靠在椅背上,臉色極差。

俞奏見狀拿過他的盤子,一點點細致地切開,說:“我們真是上了一條賊船啊。”

“不好笑。”

“別這麽緊張。”俞奏將切好的肝臟放回他面前,“昨晚你就沒睡好,再不吃東西,萬一真出事,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

“要活死不了,要死活不了。”杜片箋看著一望無垠的海面,出事哪有逃跑的地方。

“那更要吃了,這可是你最喜歡的活肝,死要做飽死鬼。”俞奏又把餐盤往他面前推,想到要說什麽又開心地笑了出來,“我會比你先死吧,到時候我變成鬼還在你耳邊唱:‘杜片箋,小朋友,吃飯呀’。”

這是真正的鬼哭狼嚎,杜片箋的嘴角抽動了一下,最終化作一個要笑不笑的表情,離開椅背的身體坐直,拿起叉子把肝戳進嘴裏:“你憑什麽你認為?”

“我比你大六歲誒,沒意外就是我先死,我還先出生呢。”

“誰告訴你先來的就會先走?”杜片箋叉起一塊紅肝放進嘴裏,狠狠咬碎,“我會讓你知道,生命的長短有時會由另一個人決定。”

“……不愧是首席。”俞奏強維持著笑容,舉起酒杯與他碰杯。

是夜,那詭異的鈴聲覆又出現,且沒有終止的意思。

一直忍耐的杜片箋緊繃的神經徹底抓狂,抽出枕頭下的餐刀就要殺出去。俞奏勉強攔住杜片箋讓他稍待冷靜,自己推門出去和工作人員處理。

卻不想,門後的游艇與他所想大相徑庭,沒有一個工作人員出現,也沒有一個游客出現,整艘游艇上仿佛只剩下他們兩個。

原本寬敞明亮的通道變得壓抑而破舊,墻壁上是那種剝落的、臟兮兮的墨綠色油漆,上面布滿了不明汙漬和劃痕,在慘白的燈光照射下映出扭曲的陰影。消毒水的氣味濃烈到刺鼻,卻掩蓋不住更深處的腐臭,似乎墻壁上是消毒水,墻壁裏就是屍體。

對面客房門的位置,歐式原木門現在是一扇厚重的生銹鐵門,門上只有一個狹小的,帶著鐵柵欄的觀察窗,似乎隨時都會有眼睛從裏面突然瞪出來。窗下是一個銘牌,上面刻著一串號碼:A11101

俞奏心裏咯噔一聲,轉頭看自己的房門,一模一樣的構造,門牌號上是同樣款式的號碼:O1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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