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神女頑石天上人間5

關燈
神女頑石天上人間5

東海岸上的村子,就叫東海村,名字簡單又好記,就像村裏的村民,簡單樸實,勤勞熱情。

得知又是一對私奔的情侶,大媽大嬸們都轟動了,這麽一瞧,竟然還是一對這麽好看的少男少女,越發熱心邀他們留下。儼然成了東海村的新星。

前些日子留宿大漢家,大漢有妻兒,家也搭得極大,他們便睡在了大漢給他們兒子準備好未來成親的婚房裏——雖然他們的兒子還在吃奶。

可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半夜昭風給星泠溫養神魂時,總能聽到隔壁屋子傳來異響的,木屋不隔音,那些喘息的掐聲的吟叫讓昭風面紅耳赤,幾次輸送靈氣都中道崩殂。

星泠本不覺有什麽,直到發現昭風異常,聽得他內心的尖叫,和一些讓她聽不懂卻面紅耳赤的話,也不自在起來。

“還是得有自己的房子。”

二人難得同步起來。

星泠不記得過去,更不知道未來該幹什麽,可短短幾日,她覺得,自己開始喜歡上這裏了。

喜歡這裏的藍天碧海,喜歡自由鮮活的空氣,喜歡每一日帶著濕潤的呼吸,喜歡東海村人的熱情,喜歡無拘無束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惱就惱的日子。就好像……這些東西,她從未得到過。

一朝品嘗,便食之如味,甘之如飲,沈溺其中,無法自拔。

海風輕輕卷過周圍的喧囂,遠天有稀薄的烏雲,起風的日子,倘若不是大風大浪,漁人一般都會出海,可如今他們卻說:“反正天氣不好,出不了海,來搭把手又如何?”

壯年小夥都來幫他們蓋房子。

漁村最不缺的就是地兒,他們尋到靠海的地兒,因為星泠喜歡聽海浪的聲音,村民勸道:“靠海危險,遇到漲潮的季節,這裏容易被淹著。”

昭風卻亮出他不太健壯的手臂,在村人目瞪口呆下,輕松挑起岸邊一塊人高的石頭:“我有修為,這些不算什麽,真有危險,我會背起娘子立刻跑,跑得比誰都快。”

周圍的男子立刻起哄起來,

只一眨眼,少年便掠至姑娘群那邊,像一陣旋風般,把還在收撿柴火的星泠抱起來,歡快地轉起圈圈:“你們看,是不是很快!”

四周驚呼一片。

這麽一露手,眾人便知他不是普通人,不再勸解,反而越發吵起哄來。

“阿昭啊,何時辦喜酒吶?咱們都等著呢?!”

星泠猝然被抱,眉毛一豎,本想敲這小子一榔頭,隨知周圍一起哄,連這個報覆都忘了,反而害羞起來,把頭埋入少年肩窩窩,露出的細長的脖頸一片紅暈。

這麽一來,昭風也從耳朵紅到脖頸,有愈演愈烈的趨勢,直到,再也忍不住,抱著心愛的姑娘,狼狽出逃。

海風撲面而來,四周景色極速倒退,卻在遼闊無邊的海岸下,襯得世界無邊,天高地遠。

是熟悉的自由、熟悉的心跳聲。學宮雞飛狗跳的日子隨呼嘯的海風湧入她的腦海,從前覺得鬧騰又煩躁的大腦,未曾料到被自己記得如此清晰,少年的一顰一笑都恍若眼前,與抱著她肆意奔跑的少年重合在一起。

他是昭風,不是別人,而是她第一眼發現的石頭,是她的昭風。隨即泛出絲絲縷縷的甜意。

星泠顫了顫長睫,忍不住緊了緊環住少年脖頸的雙臂。

天上滴落冰冰涼涼的雨絲,由春入夏的日子,沒有夏季的悶熱,卻保留了春天的活力。

風靜了,少年停下腳步,空氣中都是他劇烈的喘息聲。他稍稍拉開距離,看到了對方的眼,臉頰對著臉頰,都是通紅一片。

晶瑩的汗珠順著他的額發滴淌下來,砸落一片驚聲:“靈兒,我們成親吧!”

那一刻,天地只剩眼前的少年,萬物覆蘇,她的心底有什麽熱烈綻放出來,開出了花。

昭風的目光承載了晚霞,燦若星河,“此後,永遠永遠在一起,好不好?”

少年仿若一盤期待已久的糕點,松香甜軟,散發出誘人的香味,近在眼前,觸手可及。

於是,星泠伸出了手,抓住了她從前不敢想的東西。

從此,墜落紅塵,再也無法脫身。

他們踏著星辰歸來,手牽著手,一家一戶,敲亮了整個漁村,恨不得宣告天下:“我們要成親了!”

漁民追問道:“什麽時候?”

“什麽時候?”二人喃喃,面面相覷,根本沒想過什麽先定個日子。

“擇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晚吧!”

毛頭小子昭風迫不及待。被旁邊的嫂子狠狠剜了一眼:“一輩子一次的事兒,怎能如此隨意?”

新屋還沒蓋好,他們二人還住在漢子家,嫂子就是漢子老婆,此刻化作操心的老母親,拉著年輕人絮絮叨叨道:“你看,你們家還沒蓋好,怎好叫姑娘家委屈這裏?”

“不委屈!”星泠立刻道。

嫂子噎了一噎,氣性也起來了:“阿泠啊,不是嫂子說你,兩人私奔,最吃虧的就是做姑娘的,若遇著不靠譜的男人,一輩子就毀了!”

“不會的!”這回搶答的是昭風。他著急拉著星泠,“說好永遠永遠在一起,只要你不拋棄我,不離開我,我趕都趕不走!”

這情形,怎麽瞧著和尋常情侶不大一樣呢?

星泠狀似狐疑地望著他:“果真?”

昭風恨不得把自己和她捆起來:“真的不能再真。”

撲哧一聲,星泠忍不住笑了。

其實她早就聽到昭風的心聲,的確真的不能再真。只是她太高興,起了個壞心思,昭風真的上當了。

這下笑得停不下來,眉眼彎彎,露出白糯的牙,嘴角帶著酒窩,眼睛好似有光亮。

昭風這下看呆了去。

“好看……”

他第一次看到阿泠打心底的笑。笑得這樣好看,這樣真實。

從前在天庭,她臉上幾乎沒有表情,就算微有弧度,也只是在特殊場合露出的禮貌。而至他出現,那微小的弧度便向了下,叫昭風一直以為她討厭自己——可是,越是如此,他越想逗逗這個小姑娘。讓她在自己面前露出更多、不一樣的表情。

憤怒的、羞惱的、不甘的、害羞的,而至今,是笑。

他這算是夢想成真了嗎?昭風從這笑容裏咂摸出阿泠對他的真心來。

原來並非他一人死皮賴臉,原來他喜歡的姑娘對自己也有情意。

那笑容一下子紮中了他的心,前所未有的歡喜,雀躍。看向星泠的眼神也逐漸變得灼熱而有攻擊性。

傻姑娘阿泠還渾然不知地在旁邊傻樂呢。

眼瞧著幹柴烈火就要燒起來,嫂子一把嗓子嚎醒了他:“停停停,老娘還在這兒嘞!”

昭風眼睛一眨,眼底的熱切被徹底收斂,變回尋常的乖巧可人的少年,討好笑道:“嫂子您說。”

那一瞬間嫂子似乎窺見了少年的一絲真面目。可眨眼間便不見了。嫂子奇怪地嘀咕了句,才正色道:“不管你們有多著急,至少也得等房子建成……”

“還有一日就完工了。”昭風弱弱道。

嫂子朝他一瞪眼,卻對上一雙可憐巴巴的眼神。這樣軟弱可欺的眼神下,嫂子以為自己在欺負人。

她甩了甩頭,大感奇怪,轉頭朝星泠道:“你可得小心,聰明的男人很會騙人。”

星泠乖乖點頭。

“總之。成婚前也得置辦許多東西。最近的黃道吉日也在三日後,你們那麽心急,就三日後吧。”

昭風一怔。

等嫂子離開後,房間只剩下他們二人。

星泠聽到他的心聲一陣雜亂。

自從嫂子說了那句三日後,昭風便面色異常地擡指掐算起來。

心聲越來越嘈雜。星泠知道,昭風被命君收做徒弟後,就開始學命理推演。每次推演時,她便聽不到昭風的心聲。

自她恢覆記憶以後,她時常能聽到昭風在推算命數,似在擔心著什麽。

星泠沒有打擾他,直到了半夜,昭風才猛一睜開眼。

一下對上了星泠的眼睛。

溫暖的帶著些微憂慮的目光,緩和了他的不安。

“怎麽還不睡?”

星泠直望著他的眼睛:“你算出的什麽了麽?”

昭風一驚:“你怎麽知道……”

看到星泠坦然的目光,他明白了一切,“你恢覆記憶了?”

星泠點頭:“記起來了。”

“那、那那那那……”那他不就露餡了?

星泠但笑不語,昭風又明白了:“好啊,你就瞧我笑話是不是!”

沒有任何惱羞,反而湧上巨大的驚喜:“所以,你是帶著完整的記憶答應我的?”

對上那炯炯的目光,星泠稍稍躲開了眼睛:“不、不可以嗎?”

“可以可以,我太高興了啦!”

昭風手舞足蹈得差點又轉起了圈圈。

星泠瞧了他半晌,還是不放心:“你算出了什麽?”

昭風一頓,情緒一下子低落下來:“三日之後有一場大變卦,不知福是禍。”

他懊惱道,“可惜我能算這世上所有人的命數,唯獨不能算你和我的。具體是什麽情況,我根本看不透……”

“看不透便看不透,”星泠倒是不在怕的:“大不了就是重新回到天上去……”

她聲音一頓,擡起頭,望著外邊逐漸被烏雲遮擋的月華,喃喃重覆著:“回到、天上……”

回到天上,再修無情道,拋棄紅塵,重新當回那毫無情緒的靈神……不行,她不願意。

經歷過凡塵熱鬧,再也不願回到那孤獨死寂的天邊,就算拼死一搏,也不願再回去。

若神明真的心懷蒼生,就算墜落凡塵當龍王那般的魔,也好過當天上假仁假義的神仙。

天界至高無上的靈神地位,在此時此刻的星泠心中,並不如凡塵溫情重要。

可是,她想起一件事,問道:“阿昭,你明明在天上,怎麽下的凡界?”

“我是誰?我可是大名鼎鼎的命君徒弟,下個凡界那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昭風很是得意。

星泠再問:“你是怎麽找到我的?”

“掐指一算。”昭風亮出雙手,做出蔔算之態,“我算到你命有大劫,就趕緊跑下來救你啦!”

昭風眼睛亮晶晶的,似乎在等她誇獎。

星泠卻皺起眉頭,她走想起暈倒前看到的那個人影——

竟真的是昭風?!

“可鳳凰之火根本沒法滅,你是怎麽從火裏救下我的?”星泠急得抓來昭風的肩膀。

越想越不對。

她本來該死掉了,就像昭風算的命一樣,她本該死在那場鳳凰涅槃的大火中,可她為什麽還活著?

“靈霄呢?凰角呢?還有武神天兵天將呢?”她雙手顫抖起來,望向外邊平靜得不能再平靜的大海,顫聲道,“明明那場大戰中,海水已經沸騰了,龍王翻雲覆雨,把東海攪和成那副模樣,東海村離海岸那麽近,不可能還存在。他們早該被大海淹沒了啊!”

昭風嘴角的笑漸漸平下來,伸手撫過星泠的臉:“不要想太多,或許是天兵天將護下了他們呢?”

“不可能,”星泠肯定搖搖頭。當時他們根本沒想到布置的陣法。靈神從未下過凡間,連人族會在海邊生活的可能都沒想到過。

天兵天將更不可能私下行動。

“你是怎麽闖進鳳凰火……不對!”

她忽然意識到,醒來之時,雖然記憶有損,可除此之外,她身上根本沒有任何火燒過的痕跡。

對了,記憶有缺。

她想起昭風身上的特殊,或許這就是他獨特的修煉功法?

“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星泠追問道,昭風有些心虛:“我瞞了你,你會怪我嗎?”

星泠叉腰道:“現在坦誠還來得及。”

昭風嘆了口氣,緩緩道:“命君從來都不收徒的,其他神仙大多能找到人界族群出處,可命君神秘得連他的真名都不知道,平常性格又怪,天界只有一個天君能跟他說上兩句,其次是我。”

不知昭風是在損師父還是在誇自己。

“他看中了我的能力。”

昭風撫了撫自己的靈臺之處道:“師父說,我的存在,他老人家其實在我們相遇之前便知道了。他掐指一算,我是世間唯一能影響時空之物。”

星泠只覺眼前一晃,昭風突然躥到她身後,全身突然濕透了,眼睛也濕漉漉地瞧她:“阿泠,你能感覺到嗎?”

星泠搖搖頭,昭風道:“這就對了。就在剛才的那一瞬間,或者說,時間根本沒動,但我卻利用了這暫停的時間,往東海了一趟,此貝離水片刻就會死,剛在他還活著,現在卻死了。”

星泠看到他手中的貝,如他所言。

又是一轉眼,周圍的風剎時間停下來,一絲聲音都沒了。世界仿佛只剩下了死寂。可她分明看到昭風在動,動成一道殘影。

以昭風的武力修為,根本不可能有這種速度。

“因為我將自己的時間拉長了數倍,相對應的,我的動作在你眼裏就像加速了,盡管我剛才只是很緩地移動。”

星泠恍然大悟:“所以,當時你也是靠改變時間速度救下的我?”

昭風卻搖搖頭:“我逆轉了時間。”

*

在星泠震驚的目光下,他神色十分冷靜,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我趕到時,你的神魂已經被涅槃之火燒盡,我救不回你,只好回到你還沒出發前,甚至在你還沒應下討伐叛徒龍王之前的時間線。回去的那一瞬間,我把你截走下了凡。”

顫抖的手卻分明展現了昭風的害怕。

“你能想起來另一條不存在的時間線,或許是因為我用了本源力量治療你,讓你也能感知到時空的異動。”

所以,這才是昭風無法飛上天的原因嗎?盡管昭風隱藏得再好,星泠依舊從平時的一舉一動中察覺到他的虛弱。

得知真相的星泠眼尾通紅,哽咽道:“你為什麽、為什麽都……對我這麽好?”

從前打他也也從不還手,生氣了任由她發脾氣,明明她性子這麽差,在天界這麽多年都沒人敢靠近她,昭風他又為什麽……

“因為你是天下獨一無二的阿泠啊,”昭風,額頭帖了帖她的額,“世間最可愛,最單純,最善良的阿泠。世間獨此一個,我怎能不珍惜。”

肌膚相觸,激得星泠什麽都忘了,只呆呆地擡眼望昭風。

昭風看出她的自卑,可他不敢說的是,他內心並不如她所想的那樣好。

“我知道噢!”

昭風一驚,聽她道:“我知道你很好很好!比天界的那些神仙都要好!”

昭風驚訝更甚,為什麽靈兒就像能聽到他想說什麽似的。他也後知後覺想起,不只這一次,還有之前許許多多次,可都被她忽略了。

便見星泠有些窘迫道:“我能聽到旁人的心聲……”昭風瞪大了眼,星泠一巴掌捂住他的雙眼,忙道:“你別生氣,咱們都瞞了對方事兒,算是扯平了!”

長睫撲簌簌劃過星泠掌心,撓得她癢癢的,她屏息許久,才聽昭風聲音似幽似怨傳來:“所以你醒來後,一直知道我在騙你?”

她的手腕就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握住,輕輕推開昭風的眼。落到他唇邊。

“我沒生氣。”

昭風嗓音略微嘶啞,呼吸輕輕蹭過腕部的皮膚,星泠不防一顫,對上昭風略帶危險的眼眸,她分明聽到他的內心在說:

【你若能聽到我的心聲,一定早就知道我的心了…怎麽能做出一副討厭我的模樣…】

“你好狡猾…”話尾打了個顫,星泠愧疚到達頂峰,連聲道:“沒有,從來沒有討厭你!”

昭風的眼角微翹,直勾勾盯著她,似乎不等到答案誓不罷休。

星泠一咬牙,狠道:“你就是,太招惹人了,我手癢的,手癢不行嗎!”

昭風笑了:“我知道,知道。”

她略心虛地挪開了眼,心底卻暖融融一片。今夜她知曉,他是她的恩人這句話,是真的。他一直將她放在心上,喜歡她,也是真的。

對凡塵的貪念,也越來越深。

她想自私一回,放肆一回,只希望天界永遠找不到他,放她自由。

可她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