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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情不再物是人非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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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情不再物是人非2

對上那張沒有眼睛的臉龐,縱使孩童音再怎麽純真,三夭都忍不住發毛。

這點表情被女孩一絲不茍地收入眼底:“你也和他們一樣怕我嗎?”

三夭不想撒謊,避開她的眼,點點頭:“怕,因為正常人應該有眼睛,而你沒有。”

“可我不知道我的眼睛長什麽樣,那該怎麽辦?”好好說話,女孩還是會聽的,她想了想,揚起頭,忽然直楞楞地盯著三夭:“你的眼睛很好看,既然我沒有眼睛,那拿你的來就好啦!”

三夭悚然一驚,眼前一痛,雙目就被剜了去。耳邊傳來銀鈴般的咯咯笑聲:“這回怎麽樣,你還怕我嗎?”

這裏只是幻境,剜目不過是切掉了一縷神魂,三夭重新聚集起一雙眼睛,驚駭退了幾步。終究按耐下逃跑的欲望,直對上她的“新目”,道:“怕。”

“為什麽還是怕?”女孩逼近了三夭。一模一樣的四目相對,眼底的情緒又稍有不同。女孩雖行事惡劣,眼底卻是一派的天真,並無作偽,那迷茫明明白白地展現出來,反倒讓三夭稍稍松了口氣。

“因為你沒有正常人的情感。”

女孩想了想:“正常人的情感是什麽?”

“就像我現在一樣,我看到你殺人,就會恐懼。可你殺了人,一點難過都沒有,並非正常人,所以怕。”

“沒有,那我……”

“那你就搶是嗎?”三夭打斷了她的話,“可一個人的感受,是無法從旁人身上搶來的。方才幻境中的男孩一家,你不是嘗試過了嗎?”

女孩語出驚人:“可那不是幻境,那是我的記憶。”

三夭忍不住打個哆嗦,又見女孩扒拉著自己道:“那你教我,怎樣才能快樂,不教會,我不放你走!”

換了另一種形式的刁蠻。

三夭怕這個女孩和從前的自己一樣,就是丟了三魂氣魄——不對,她現在能看到黑影的魂魄是相對完整的,和從前的她不一樣。

更何況這女孩雖異於常人,但智商沒有問題,還聰明得很。

所以,興許是魔氣過重壓制了人的本性呢?

“到底行不行?”小女孩步步緊逼。

三夭想罷,點點頭:“不過,在此之前,我要問你幾個問題。”

小女孩道:“好,你快問!”

看起來還是個暴脾氣,三夭問:“既然你能回想起這段記憶,那你過去經歷了什麽?還記得自己是誰嗎?”

“我的記憶亂糟糟的,有時一下就想起來的,有時什麽都想不起來,我也不知道我是誰,經歷了什麽……”小女孩皺皺眉眉想了半天,依舊道,“怎麽想都想不起來。”

“記得神木村嗎?”

小女孩搖頭。

可她分明是藤妖,分明是神木村的女孩,卻不記得她的出生地了。

而她又沒有臉,如今有的五官有一大半是學的胖墩,一雙眼學了她,三夭根本無法從外形上分辨出女孩是誰。

更何況過了五十多年,人會成長。可是還保持著女孩形態實在是詭異。三夭只好將神木村當年這個年紀的女孩名字全部念了一遍,可女孩還是搖頭。

三夭長長嘆了口氣,她原本還期待著活下來的是她熟悉的人,甚至是她的哥哥姐姐……這口氣嘆得女孩瞪了她一眼,兇神惡煞的模樣,仿佛在說:“再嘆就抹了你的嘴巴!”當然這話還是被她威脅出了口,並對她產生懷疑,“所以你這是沒有法子了?”

三夭擡手使勁兒揉了揉她的腦袋:“怎麽可能!現在,請把你的幻境交給我。”

經過秋娘的一事,三夭對塑造幻境已經有了經驗。

一轉眼,周圍黑霧散去,藍天碧水,翠山紅花,鳥翠山澗坐落著的是火麻村。三夭按照記憶中的家一點點搭建起這個幻境:“走一圈吧,這裏曾是你待過的家。”

三夭領著女孩轉過每一家每一戶,走過打獵的山野,去過花開繁茂的綠洲,女孩一路無言,靜靜由三夭牽著手,似乎。路過一家院子時,三夭終究忍不住推開院門。

院前大片空地,被勤奮的主家圍了籬笆松了土,卻只種了一株小小翠翠的花,還是花骨朵的模樣,並未開放成後來的皎潔曼蓮雙的模樣。

時間截止在這裏,因為花開之時,就是災難降臨之時,就算是回憶,三夭也只願時間停留在最美好的時候。

就是現在。

三夭心念一動,院外忽然傳來一聲親切的叫喚:“三夭!看看哥哥給你帶來什麽!”

回眸的那一刻,眼淚猝不及防墜落奪眶而出。

大柱是記憶中的活力四射,舉著手中的木頭朝院裏奔來。

三夭連眼淚都來不及擦,邊哭邊朝哥哥撲去,就像離家多年的,受盡了委屈,只想在家的港灣裏盡情宣洩。

可大柱穿她而過,無情地提醒著這只是一場幻境。

三夭楞在原地,直到大柱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你不是一直嚷嚷著劍沒個鞘,仙人的劍到你手裏憑白受了委屈,今日大哥尋就山,終於給你找到一塊好木,保管比你那日上山找得好!”

“真的嗎,大哥,快快快,快給我打劍鞘!”

“劍才是你的親兄弟,可不管哥哥的死活了。”

三夭回頭,見當年的自己快活撲上大柱跟前,掛著大柱兩條粗壯的前臂晃蕩:“哪有,若有危險,我提著這把劍第一個擋在你跟前!”

大柱噗嗤一笑,擡手拍了拍妹妹的頭頂:“好三夭,大哥沒白疼你!”

當年的自己終究得了如今的三夭夢寐以求卻再也不得的擁抱,可接下來的一聲輕笑,才是徹底讓她失了神。

“盡想著新妹妹了,怎麽不想想我這個老妹妹?”屋裏緩緩出來的姑娘,眉眼靈動又溫柔,一雙秋眸承載了昔日的舊夢,讓三夭不知今夕何夕。

“你還用得著我想?等著吧,到時候你也會收著禮物的。”大柱酸溜溜道。

二丫眼睛一亮,下了臺階,朝著兄妹二人靠近。

三夭擡眼,低聲喃喃道:“姐姐……”

她的所有目光都放在她的哥哥姐姐身上,並沒有註意到,她那一聲姐姐,叫身後的女孩眼睫劇顫,猛地擡眼望她,似乎想起什麽,似乎又什麽也沒有想起。

只那麽一剎那,便恢覆了原狀。

只是一雙茫然無害的臉變得極冷。

在三夭幾乎伸手觸碰到“二丫”時,女孩已經卷起黑霧將整個幻境打散了,近乎聲嘶力竭的叫囂:“你這算什麽?說好幫我恢覆記憶,你卻只在乎自己的事!”

聲音裏還包含著幾不可查的委屈。

三夭被她這一嗓子嚎過神來,怔怔地對著她發呆:“抱歉,是我失態了。我們重來,重來。”

不等女孩回應,又一棵五彩斑斕的巨樹拔地而起,四面八方延展出去,編織出了一方世外桃源神木村。

這一次,村子不再空空當當,所有神木村民都出來了。他們和記憶中一樣安居樂業,男子們在神木旁巡邏、砍枝、運糧,女子們於家處理送來的幹枝、剝皮……仿佛神木村一直存在,從來沒有消失。

繁茂的神木枝葉間,露出一個小腦袋。巡衛們在底下吩咐著:“守好神木,可別讓一些小賊鉆了空子。”

那邊的賊卻在他們眼皮子之上,敞開肚子地啃,嘴裏還不停念叨道:“餓餓餓……”

終於有砍枝的砍到小賊所在的位,瞧著小賊一臉口水,邊笑邊扯著嗓子大喊:“這裏有偷吃神木的毛賊!”

還在訓話的巡邏頭頭猛一擡頭,擺出怒目圓瞪的架勢,可一瞧見那繁茂枝椏間的六歲小孩兒,登時又羞又惱,:“三夭兒,你怎麽又跑出來了?誒你叫我怎麽做人啊!”擡手擋住半邊臉,欲蓋彌彰地擋下手下們灼灼的目光,連忙朝神木奔去。

小孩從食物中擡頭,見那頭發尚且烏黑的漢子,咯咯笑了:“爹爹……”伸手要抱,可她是在高高的神木枝幹上啊,竟直接朝底下的漢子邁開步子,啪嗒一聲摔了下去,漢子臉色驟變,使出渾身手段跑去,將將接住了蠢兒,雙臂也震得一陣發麻,四周一片驚呼,漢子也嚇得渾身發抖,半晌說不出話來。

孩子卻像沒事人一樣抱著漢子的脖子鉆頭亂拱,嘴裏含著:“爹爹爹爹爹……”

旁邊眾人回過神來,只當熱鬧看:“村長,三夭兒打小就從神木上摔著長大的,怎麽還怕成這樣。”

村長稍稍回過神來,“這可是我的孩兒啊,就算摔一千次沒事,可萬一下一次就真的出事了……怎麽能不怕呢……”

轉頭又呵斥小兒:“三夭,你怎麽又來偷枝幹?”

“餓。”小孩簡潔明了一句餓,噎了村長片刻。

“家裏為你準備那麽多枝丫,你不吃,就盯著樹上的,不聽爹爹的話了?”

六歲的三夭話還有些說不清,可還是很慢很慢的努力說道:“我吃了,爹爹、哥哥、姐姐就要餓肚子。”

村長又被得啞口無言。周圍人哄笑道:

“人人都道三夭傻,關鍵時候可比咱還精呢!”

“是啊是啊,不只管自己的肚子,還會想著家裏人。”

“罷了罷了,村長受驚,這些神木枝椏就給你拿回去壓壓驚吧!”

就這樣,村長紅著臉,雙手背著閨女兒,閨女攬過爹爹的脖子,提著一籃子的枝丫回了家。

幻境外的三夭牽著女孩,這一次,不是三夭跟著從前的自己走,而是女孩執意跟著那對父女,一雙眼死死盯著。

盯著阿爹對閨女的啰嗦的念叨,盯著回家後迎出來的姐姐的微笑,盯著從外頭跑回來的哥哥詢問白日發生的事,幻境外女孩眼中的翻湧的墨越來越濃。

“為什麽傻子都有爹爹、有哥哥姐姐,而我什麽都沒有!”

女孩暴怒道,一掌襲向幻境中的三夭,幻境就這麽散了。

可這一次,女孩的暴動沒有止歇,反而愈演愈烈,識海中的黑霧洶湧翻滾著,將三夭牢牢鎖在霧氣中心。

“為什麽連你都有家人,而我什麽都沒有!”

三夭嘗試安撫她:“你有的,既然出生,一定有家人,而我就是你現在的家人,我來當你的姐姐……”

聽得那聲聲家人、父母、姐姐,女孩的怒氣沒有放緩,反而更加劇烈,三夭見勢不妙,試圖退出識海,可黑氣禁錮著她無法出去,三夭看著那逐漸失去意識的黑影,咬咬牙,將周圍的黑氣經盡數吸入自己的魂魄。

她在黑氣中摸索過去,終於看到中間那個抱成團瑟瑟發抖的女孩,將周圍豎成尖刺的黑影再次吸走,終於伸手環抱住她:“不要難過,不會孤獨了,以後,我來當你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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