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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層地獄見故人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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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層地獄見故人4

阿玉昏頭昏腦睜開眼。

四周是一片火海,火光之下,隱約可見茂密的樹林和被煙霧火光遮蔽的夜空。

她撐起身,渾身酸軟無力,這不應該,她沙場十年,為了身份不被暴露,也會強撐著傷體獨自包紮好才會回軍營,絕對不會讓自己暈過去的。

可如今是怎麽回事?近鄉情怯?所以懈怠了?不可能。阿玉斷然否認道。她晃了晃腦袋,拼命跑出這片火海,邊逃邊想,她的狀態不對勁,這樣的昏沈只有在一次攻打某個國家,被間諜下了藥才會有——對了,下藥!

混沌的意識乍然清明,她終於想起暈倒前發生的一切。她趁夜潛回夫家,迎接他的竟是那病鬼丈夫,他不但沒死,反而面色紅潤,看起來和正常人沒有區別。最壞的結果發生了,阿玉想,可那關炳關上門,說她和他商討一二。

還點了仆役燒火做飯。十年過去,關家的家境竟好起來了。阿玉沒心情吃飯,只趕路口幹舌燥,飲了幾口茶,對面的關炳也沒有時間,一張嘴都在說這些年的事了。原來這些年,朝堂對她的嘉獎沒有停過,每一次勝仗的銀錢都寄給原籍,關家逐漸富裕起來,可到底害怕替軍之事洩露,關炳從未出門,就算有人也按照當年的約定坐婦人打扮。

阿玉松了口氣,又知道了關家後來拿這些銀錢給關炳出門看病,四處尋訪名醫,竟還真叫他們找這個奇門遁甲之人,治好了病,並且這一趟下來,還帶回了個隨身侍女——阿玉瞧著那邊上菜,邊往關炳眉來眼去的丫頭,白白肉肉,嬌小可人,和她阿玉從頭到腳都在唱反調。

阿玉沈默著看她的郎君郎君,從軍十年,兄弟們睡一張營帳裏,聽的混賬話早讓她看清楚男人本質上都是些什麽玩意兒。所以阿玉沒有生氣,只是阿玉需要關炳一個解釋。

關炳有些怕這個比他還像男人的娘子,哆嗦著說了:“她、她已是府裏的小妾。”

靜默半晌。關炳沒有等到那傳聞中一刀殺一人的踏北君的勃然大怒,相反對方先一步醉酒似的徹底失去了意識。

不久前的記憶完全回籠。她分明喝的是茶而不是酒,怎麽可能會醉?他們下了藥,而且還是死藥。也許戰場殺人太多,踏北君連身體都比十年前強悍,普通藥物根本無法讓她意識全無。

阿玉拖著疲倦至極的身體跑出了火場,正是春季潮濕的季節,這場山林之火必不可能是自然著的火,只能是他們故意的。殺人放火燒屍,他們是為了什麽?

阿玉想不明白,因為逃出火海,她又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已是半月後了。

阿玉體內的毒素徹底被化解,明明半個月不碰水食,她也不覺得餓,只有滿心不解,催促她尋找答案。

他們究竟為了什麽?

她替他們關家從軍,給他們帶來榮華富貴,怎麽可以說殺她就殺了?她心裏沒有恨,畢竟她只和關家接觸了新婚的短短三天,沒有任何感情。所以她心裏只有憤怒。

而這樣的憤怒,從她回到小縣,聽到“踏北君”已經在人前露了面,幾日前已啟程往京城領賞了的時候,變成了不安。

阿玉朝娘家跑,家門緊閉,敲門無應答聲,這種不安便到達了頂峰,正值清晨,街坊鄰居探頭來瞧:“誰啊,不曉得這家人半月前爬山摔崖死了嗎?”

“你說什麽?”阿玉受到驚嚇似地回神,那鄰居見了她的臉,像見了鬼一樣尖叫起來:“玉兒你不是死了嗎?”

阿玉朝她步步緊逼:“我是怎麽死的?”

“你回娘家探親,和他們一……一起……”鄰居已經嚇得雙腿發軟,跌落在地,“別過來啊,你是人是鬼……”

“是人如何,是鬼又如何?”

“啊啊啊你有冤有頭債有主,別來找我啊……”已經神志不清了。阿玉基本猜出了前因後果,無非是那點人性醜惡,茍富貴,定相忘,還要剝奪你的成果,殺了你的親人,連著本人一起,讓一切真相掩藏在土裏。

好狠的心啊。

對那關家子,阿玉從心底生出一種深切的怨恨,她只拋下一句話:“我是阿玉,沒有死,替夫從軍的是我,成為踏北君的也是我。他想獨吞功勞,殺我爹娘殺我小妹,我必饒不了他!”

阿玉自此一路上京,敲登聞鼓,告禦狀。可沒有人願意相信踏北君是個女人,朝野上下,乃至一路隨行的軍中戰友,沒有一個願意站在她身邊。

皇帝將關炳召上殿前,關炳已經模樣大變,身高與真的踏北君一般無二,連面龐都和她扮坐作的男子一般無二,甚至於還能當場舞出一段長槍,更加證實了他的踏北侯身份。

原告阿玉因此被襯托成了妄圖變成丈夫的瘋子,以犯朝中重臣為由,將其關押秋後待斬。

彼時皇帝司衡因一統天下,成為天下第一個飛升的神仙。舉國同慶,所有死刑犯被赦免,流放南疆。

流放途中,阿玉接連遭遇莫名的殺手襲擊。她知道幕後真兇是誰,人沒死絕,還活著就要重新送她上路。這一回,她是徹底怒了。

他們要她死,她阿玉偏要活,還得活得精彩,活到給真正罪該萬死的人降罪。

既然沒人能幫她翻案,那她就自己來。

舉目無親,無人可依,那有什麽?就像當年孤身一人隱瞞女子身份從軍,當年她能憑自己踏出世上獨一無二的一條路,以女子身份勝過軍中所有壯漢,當了世上唯一的踏北君——如今更能。

既然百黎國容不下她這樣的女人,容不下她這樣的異端,那她就去找能容下的。百黎雖統一了絕大多數國家,周邊卻依舊還有部分蠻族來不及收覆。

她以毫不遮掩,原原本本以女子身份去各國投軍,可沒有哪一個國家的軍隊願意接受一個女人,盡管這個女人一槍能挑翻十個壯漢,百餘男子一同上前都抓不住她,他們依然不需要一個女人。

阿玉接連碰壁,終於意識到她真正的錯。在於太相信這個世道。踏北君的成功,讓她以為只要努力,只要有才華,璞玉必不會蒙塵。

可她忘了那個踏被君是個男人,而阿玉只是個女人。生來為女子,就是在這世上最大的錯,在這個男人當家做主的年代,女子只能成為他們的附庸,一個微不足道的擺設以及生育工具,又或是貧苦人家一次投資的廉價仆人。他們容不得女人發光,一旦有超越他們的趨勢,就會遭受滅頂之災。

就如她阿玉一般。

就如軍中不收她,還百般侮辱,那些敗於他手下的男人,怒火中燒,甚至指責她必是敵國派來的俘虜,絕不能讓她活著離開。

阿玉逃了多少次,就對這個世界有多少失望。她冷漠的想,這樣下去可不行,關家還在京城逍遙快活,多拖一日,就是對自己的侮辱。

她終究是換上了男裝,扮上了男人,來到那個最南邊的彈丸之國,南陽國,順利投了軍。

兩年時間,她把這個小國的軍隊訓練得如狼似虎。待到雄圖大略的百黎新接班人向南陽發動攻擊,阿玉終於等到了她的覆仇時機。

虎狼軍一出,以五萬精兵大勝百黎十萬敵軍。而她不止步於此,竟將那十萬敵軍挑出了刺頭後,給剩下的以獎代罰,殺百黎軍者有獎,不殺者恢覆戰俘身份,因而在下一次戰役中,那些軍隊前鋒的戰俘們比原先的虎狼軍更勇猛殺敵,至此收入麾下。

虎狼軍兩場戰役大傷百黎,打響了名頭。

連南陽國的皇帝都驚動了。

阿玉和手下二十萬大軍駐紮邊界,準備下一步攻入百黎國。當夜阿玉喝了小酒,身上發熱,夜深人靜時,準備去十裏外的河溝裏泡個涼水澡去燥。

夜色正好。

阿玉退了衣衫,身上盡是戰場數年留下的刀疤,可在銀華皎潔的月色下並不恐怖,反而有種矯健薄肌的美。

這一切被一個浪蕩子瞧在眼裏。

此浪蕩子不是別人,正是南陽國皇帝西陵陵,人送外號草包皇帝。

只因他不管國事,只喜好玩樂,文不成武不就,偏偏喜好學文人附庸風雅,打打醬油口水詩,鬧的國近皆知,丟人現眼出了名,卻還十足自信,十足膽大。若非他老子突發疫疾一命嗚呼卻只有這麽一個皇子,也輪不到這個毛頭小子繼承皇位。成了這麽個笑柄。

此笑柄皇帝正是從宮中偷溜出,想要一窺虎狼軍頭兒,究竟是不是如傳聞那般兇神惡煞,是個鬼見愁。

因著是偷溜出來,只帶了隨身兩個侍從,先是乘著馬車出行,又覺著無聊,且面見,顯得太窩囊,幹脆指揮侍從去換了馬,可草包騎不了一段路嗷嗷喊疼,侍從倒了八輩子黴,一路被他使喚得團團轉。沒辦法,只好一個去找新轎子,另一個去找傷藥,將他們小祖宗安置在一處隱秘的山洞,千叮嚀萬囑咐他不要出來。

可小祖宗是這麽會聽話的人嗎?一探頭,便瞧見了一道人影鬼鬼祟祟穿林而過,他跟了幾步,便見了那條河,也見著了讓他此生難忘的一幕。

“什麽人?”

熏熏“醉”的阿玉環視一周,警惕道。他意識到自己很不對勁,身上一股難解的燥熱,明明是微涼的春日,卻比夏日最毒辣的日頭還要叫人難受。

她意識到自己又被下藥了。許是下午她和將領和的誒那場出師宴。她的營帳裏,恐出了奸細。

這不就尾隨他出來了?她醉眼一橫,還是個如此低劣的奸細,太瞧不起她了!

帶著水珠滑落,阿玉整個人出了水面,伸手向岸邊拿的不是衣裳,而是她的長槍,帶著水花一晃,直接逼近了那“奸細”的脖。

細嫩,柔軟的脖,就像一掐就要沒命的小羊羔。再定眼一瞧,那奸細嚇得渾身僵直,一雙眼卻含羞帶怯,一雙手剛要舉起,似是想蒙眼睛,卻被阿玉壓下,只好紅著臉撇開:“姑、姑娘,請、請自重……”

分明是個錦衣玉石裏長大的小少爺。

阿玉糊塗了。

就算是奸細,也不該一點武功都不會。還這般小家子氣的模樣,難道是她猜錯了?

可面前的少年雖正直花期,竟比她從前見過的姑娘還香,可以稱得上香軟可人。可不管他如何精致,到底是個男人。

意識到這一點,阿玉周身的燥熱更加難耐,她知道那家夥下的什麽藥了,副將提了許多次想讓他家姑娘與將軍結秦晉之好,她拒絕多次,今夜入睡前還見那姑娘含羞待放守在她營賬口,被她斥走……這一切就說得通了。

副將想讓他們生米煮成熟飯。可千算萬算,算漏了他們家將軍不是男兒郎,而是女嬌娥。

此番藥下得兇猛,阿玉瞧著眼前的少年,越發覺得眉清目秀,朝人家壓下去,撲入野林子裏。那草包國君已經慌得六神無助,以為面前這個矯健女郎要揍他,連忙閉上眼,便聽到一聲嘶啞卻輕柔的聲音道——

“我日後會好好待你。”

西陵陵童貞就沒了,等那倆侍衛找到他,竟是滿臉通紅,又急又怒的模樣。

小祖宗連大將軍都不去看了,嘴裏嚷嚷著等回了宮,就要把那個女賊碎屍萬段。他到底知不知道阿玉是誰,也無從查知了。

當然這些是後話。

回到阿玉身上,第二天她醒來神清氣爽,還是那條小河,河邊的野林,稍顯淩亂的野地,阿玉身上的衣裳卻已經被人穿得整整齊齊,昨晚那個小少年卻早沒影了。

阿玉派親衛去附近農家找,都說沒有這號人,行軍的日子就在今天,阿玉無暇再顧這位一夜情人,只得朝附近留下一把匕首,既然昨夜他見過他的長槍,想必已經得知她的身份,她不怕女子身份被暴露,畢竟報仇的機會已經近在眼前,若到時她還活著,再說吧。

阿玉以命相博,進軍百黎國國都,半月便攻下五座城池,各地流言四起,說南陽國的虎狼軍將領對比百黎國踏北君有過之而無不及。百黎新皇坐不住了,終於派踏北侯出征,與虎狼軍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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