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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城中困迷局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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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城中困迷局4

縣衙後院,韋楚書房。

鬼魂望著滿墻的書畫,嘖嘖稱奇:“這縣令很有才華嘛,隨便挑一幅拿出去,都能賣個好價錢。”

三夭也湊過去瞧:“這些東西這麽值錢?”

對於人生前十幾年都在窮山溝裏長大的三夭,除了銅板之外,她根本不知道什麽是值錢的東西。

又聽鬼魂道:“當然,對文人雅客而言,這些可是無價之寶。他用的還是上好的宣紙和墨寶。”

三夭明白了,書畫就是無價之寶,可她又疑惑了:“既然縣令有那麽多字畫,那麽有錢,那把他們拿去賣了,不就能換糧食了”

柴直沖從一堆書卷裏擡起頭來:“這些東西在平順年間還能賣好價錢,可是饑荒之年,就是中看不中用的廢品。”

“為什麽?”

鬼魂嘻嘻笑道:“說到底都是人賦予的價值,人若吃不飽,活都活不下去,這些東西也就沒用了。饑荒時,真正貴的是糧食,任你再多金銀珠寶都買不來。”

三夭這回又懂了:“所以青陵縣裏最富有的是崔承嗣。”

鬼魂點頭:“孺子可教也。”

一旁的柴直沖見怪不怪,小姑娘常常對著空氣說話,可不是自言自語,據她而言,她能看見“鬼魂”。

想到這裏,柴直沖盯著那團空氣,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這世上有神明,當然也有鬼魂,可見小姑娘當真是個了不得的妖怪,悄悄豎起耳朵,又聽她喃喃說:“這字畫裏有一些東西,給我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是吧是吧。”

“到底是什麽呢?”

一人一鬼琢磨半天都沒琢磨出個名堂,只好放棄琢磨,加入搜索大軍,目標是搜羅出縣令這裏收集的關鍵證據。

此前被燒毀的只是一部分,韋縣令來的這一年,柴直沖和他一起搜羅了很多崔氏的證據,只待時機將他扳倒。

可誰知因為安置難民一事,柴直沖一怒之下離家出走,隨身帶的只有那個黃油紙包,其他證據還在韋楚那裏,不知被藏在何處。

經過崔家那一趟,柴直沖聽明白了王禦史恐怕和崔氏也是一丘之貉,因此他決斷道:“證據絕不能交到他手裏。”

三夭問:“那找出來之後該怎麽辦?”

崔府一行雖然丟了部分證據,卻也不算沒有收獲,他們知道了王巡使和崔氏是極大概率是一丘之貉。

所以證據絕對不能交到他手上。

“熬過今晚,等青陵城的循環破解之後,帶著這些證據去國都,告禦狀!”柴直沖想,就像當年鄰家哥哥做的那樣。

三夭聽了非常高興,關鍵人終於有覺悟要活下來,青陵城的循環就可以破解,她終於可以回去找百藤們,她已經幻想到美好的未來,喜訊接連傳來,便聽柴直沖那邊傳來驚呼:

“找到了!”

柴直沖打開書房暗格,三夭湊過去瞧,柴直沖拿出一打資料,一頁頁翻過去,中間忽然掉出一個信封。

便把手中東西放在一旁,彎腰將信封撿起來。

就在這時,書房門口傳來釵環鈴鐺聲,緊接著就一聲暴喝:“崔娘子叫我註意著楚郎附近,果然有好大一只家賊!”

“居然還有旁人?”

她望向一旁的三夭,三夭想化身隱藏都來不及,只好立在原處,見那人正是縣令從崔府接回來的夫人,韋慧。

韋慧伸手一揮,身後丫鬟婆子團團圍住書房二人,三夭連忙將那一疊證據藏於袖下,卻被丫鬟扯住了:“夫人,這人藏了東西。”

“拿出來。”

三夭搖搖頭,眼角瞥見一處空檔,往前一掠,拽了柴直沖就往外逃。

可柴直沖這時卻失了魂似的,竟楞在原地,被三夭一拽,整個人直往地上撲去,連帶三夭一起摔在地上。

證據就灑落一地,三夭撿不過來,就被丫鬟婆子爭先恐後搶了去。

“別搶別搶,扯壞了啊!”

書房外這時下起了雪,雪中有人靠近的聲音。

“那邊怎麽回事,鬧這麽大的動靜?”

陌生的聲音,卻讓韋慧臉色一變,一下子撲到那些紙張面前,慌張四望,燒掉是來不及了,只有徒手撕毀。

紙屑雪飛瞬間混雜在一起,那群人急速趕來,喚道“住手”,韋慧和她那群忙著撕紙的仆從們就被人給制住了。

“韋大人,這是怎麽一回事呢?”

“這是我內人,其中怕是有什麽誤會。”

“是誤會麽?我巡查那麽多地方,臨到頭了想毀掉一些東西,心中有鬼的人,就是這幅模樣。”

說話的正是王巡使。

韋夫人忙道:“王大人真的誤會了。只是府中進了家賊,搶了郎君的一些字畫書法罷了。”

“她騙人!”柴直沖忽然道。

他死死盯著那淺綠袍的烏紗帽人,眼珠子一眨不眨,“她就是在銷毀證據,銷毀能證明此縣最大毒瘤的證據。縣令大人,這是你的書房,你一筆一劃寫下的東西,都不記得了嗎?”

縣令垂眼未動,韋夫人與他爭執起來:“這是入府盜竊的賊寇,只是想轉移視線,大人勿信賊寇之言!”

王巡使瞥了一眼這個青年,已有下人遞去撿起的紙屑道,壓聲道:“大人,紙沾墨,什麽都看不清了。”

是一個婆子混亂中把書房的墨給潑了滿地。

韋夫人聞言洩出輕笑,自以為瞞得很好,卻被所有人看在眼裏。

王巡使看著韋楚:“你說說。”

韋楚猶豫道:“如柴小郎所……”

“韋楚!”韋慧喝道:“你該記得自己姓什麽!”

那雙眼裏,沒有絲毫妻子對丈夫的關心,反而充滿上位者對下位者的鄙夷。

韋楚見到此一哂:“如柴小郎所言,我很是心大,有罪證不趕緊銷毀,反而留在自己的書房裏?”

他朝王巡使伏身道:“此人早晨私闖民宅被關押入獄,此刻竟私自逃出來,是下屬看管不當,讓大人見笑了。”

又轉頭朝身後的小吏們喝道:“還楞著幹什麽?讓大人看到我們衙內連個犯都看不住?把人押下去!”

“你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無論發生什麽,先生總是一副笑意,他從前很喜歡這樣的笑意,可如今的自己只覺心寒。

先生是變了麽?還是從見面以來一直都是這樣?

是他從始至終看錯了人?

他從官差手下掙脫出來,高高舉起一物,朝韋楚喝道:“你認得它吧?”

韋楚笑容一頓,臉色剎時變得慘白。

神情被柴直沖一絲不錯地收入眼底,便得知了答案。

眼中最後一絲期待消失了,只剩前所未有的冷,冷意盯著他曾經仰慕的先生,瀉出了憤恨。

“原來、原來真的是你……我找了十多年,原來那個仇人就在我身邊……”

韋楚笑意終於褪去,臉上露出慌亂的神色:“謹行,不是這樣的,你聽我說……”

柴直沖忽然哈哈大笑起來:“那你說,十五年前,我阿兄落獄的時候你在哪兒?後來我四處借錢無果,只能眼睜睜看著阿兄入獄的時候,你又在哪兒?”

韋楚顫抖著唇,無言以對。

“你就是個懦夫!我竟然、竟然信了一個懦夫……十多年哈哈哈哈哈”

韋楚愕然,霎時擡起眼皮:“你一直都知道我是誰?”

“當然。”柴直沖惡狠狠盯著他,“我琢磨了許久,才想明白的,只有一個人會願意相信財神像裏有白銀,只有一個人看到我的臉上總是帶著莫名的憐憫,就算長相姓名完全變了,我也早該想到,韋楚,字明心,可不就是楚辛嗎?你一直就是我的鄰家哥哥,可為什麽,害死兄長的竟然是你!”

“楚辛?”

鬼魂繞著韋處轉了一圈:“他竟然是楚辛?為什麽模樣完全變了,連我都沒認出來。”

三夭一驚:“這就是那個早就死掉的老鼠巷楚辛?”

連王巡使也思索道:“楚辛……我有印象,當年科考一篇策論直指時弊,明明很有才華的一個人,卻不走正路,打點賄賂科考官,可見品行不端,路走不長……沒想到竟然是你,如今看來,果然如我所料。”

楚辛聽了一頓:“因為賄賂?不是因為崔氏和你打了招呼嗎?”

王巡使挑眼道:“你還是和當年一樣。只攀權勢,如今竟然成了韋家的上門女婿。”

楚辛聽了,渾身顫抖,竟從胸腔洩出一聲笑來:“原來,當年就因為這個可笑的理由,把我刷了下來……枉費我幾十年的苦讀,竟不如你的一個想法……”他越笑越低沈,“我是個什麽人,就憑你的一張嘴,還說權勢不重要?真是笑話!”

王巡使聽了搖頭:“豎子執迷不悟。”

楚辛只是笑:“你們怎麽都認定我是楚辛了?明明我們沒有半點相似?”

柴直沖盯著他,舉起手中信紙道:“這是阿兄的字跡。是阿兄當年牢獄寫給楚辛的信,說他會把罪名一力承擔……這封信,是從你書房找出來的!”

楚辛的笑便停了,默然望著他的眼睛:“你想做什麽?這麽多年了,你也想要報覆於我麽?你也不相信先生了麽?”

柴直沖眼裏只有恨:“你還敢提先生……我現在只恨沒看清你,當年阿兄走投無路,說找到賺錢的活計,失蹤了好一段時間,和他一起的有一同夥,阿兄說日後有事可以找那人,可阿兄卻不說他的名字,要保他,只說以後有困難那人會來幫我們。我一直沒想到,原來就是鄰家哥哥楚辛你……當年的你在幹什麽?假裝萬事不知,縮在屋裏?我知你家遭事後也艱難,所以缺錢時一句話都沒向你開口,可你竟真的能眼睜睜看著阿兄去死!”

楚辛委屈道:“可我後來依照承諾,照顧了你們,就連現在也是……”

“照顧?”柴直沖恨道,“就是事後的挽救嗎?如今想來那財神像裏的錢財,怕就是當年販賣禁物藏下來的吧?可為什麽?為什麽阿兄最艱難的時候不把他拿出來?為什麽等到阿兄死了又來照顧我們?是因為愧疚嗎?後悔了嗎?可我如今最恨你的這份愧疚!”

楚辛沈默片刻,望著那被恨意侵占了一切的少年,低低問道:“所以呢,你知道了一切,又能怎麽樣?”

淚從眼角滑落,柴直沖擡袖狠狠拭去,擡眼是滿臉的猙獰。

“王大人,我要告縣令楚辛!”

柴直沖眼裏已沒了猶豫。

“青陵縣令罪責有二,其一縱容崔氏侵占良田,逼迫良為奴;其二,當年販賣火麻花的不只有柴家柴旺,還有楚家楚辛!”

“火麻花?”

三夭不料此情此景還能聽到這樣東西,火麻村的往事紛至沓來,噩夢也染上了火麻花猩紅的血色。

眼前閃光一道兇光,她從那片血海中回神,就見楚辛已經朝著柴直沖撲來,手執一尖銳之物泛出冷光。

不能讓柴直沖死!

三夭來不及多想,就朝柴直沖撲去。

楚辛這一刺用盡全力,三夭再出手卻來不及了。

這時白綾似有所動往前一伸,堪堪擋住尖物的致命一擊,白綾表面裂了一道細痕,一下子就喪失了活力,重新垂落三夭腦後。

三夭卻無瑕顧及這個細節,趁著這個空檔把少年往旁邊一撞,那一刺竟又轉了個彎追來,她咬牙朝前又擋,尖物便刺入了三夭胸膛。

見血之時,飄蕩的鬼魂身體一頓,瞳孔驟縮,隨即那尖物與三夭接觸之地爆發一片刺眼的光芒。

一股強勁的力量將二者彈開。三夭被人接住,傷口血流不止,讓三夭覺得又痛又餓。

可接住他的少年顫抖得比她這個傷者還要厲害,三夭聽到他質問:“你竟然想殺我。”

楚辛被彈出幾丈遠,整個人伏在地上翻了個身,忽而發出一陣大笑:“連你都不信我了,那活著還有什麽意義?”

四周已經亂成一片。忽聽韋慧一片尖叫:“韋楚,你想幹什麽!”

韋楚用力的手一頓,緩緩轉頭,盯著他的妻:“這不是正合你意麽?擺脫我這個窩囊廢,你就能回家了。”

那雙眼不是活人該有的神色,韋夫人恐懼跌落在地,指著對面的楚辛顫抖道:“我拋棄一切出來,什麽都沒做成,你不能這樣輕易死了!”

王巡使意識到事態嚴重,連忙指揮縣吏捉拿楚辛:“韋……楚辛,事件未明之前,不要輕舉妄動。”

楚辛擦了眼淚,“說到底,還是不該心軟的,重叛親離,我做的一切,竟只得一這樣的結果,一旦定了罪,這一生就到頭了啊,可我不甘心!”

他盯著緩緩向他靠近的人們:“這一回,我不會再坐以待斃了。”

他舉起手中的那樣兇器,這一回三夭看清楚了,那“兇器”和鬼魂常常寫字的筆很像,可鬼魂此刻去哪兒了?

三夭卻連轉頭的力氣都沒有,只覺得又冷又餓,她沒辦法去看鬼魂現在究竟在哪裏又是什麽模樣。

雪下得正緊,她的視線所在之處,楚辛咧出一個滲人的笑來:“謹行,先生教你最後一個道理,有了力量,才能自由而行啊!”

那筆毫不猶豫插入了胸口。

三夭最後所見,楚辛斷氣的那一瞬間,天地輪換,夕陽又變成了朝霧。

所見便又陷入了一片黑暗。

……又弄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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