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日城中困迷局1

關燈
一日城中困迷局1

三夭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知道真相也沒什麽,修不好劍也沒什麽大不了。就算再餓再冷再累也不要緊,現在她只有一個人了……正因為只有她一個人,才更要堅強。

三夭用手背擦了擦眼淚,深吸一口氣。

不要著急,既然必須解決問題,那就只能迎面相對。這是姐姐教過她的話,對了,如果是姐姐,一定能找到關鍵所在。姐姐在這種情況下,會怎麽做?

觀察。

前三次輪回,她已經得到很多信息。

每次循環結束,夕陽會無縫銜接到清晨,每一次開始和結束的時間點是固定的。

循環到開始的那一瞬間,城內的所有人和物都會刷新到清晨的時間點,走到城尾的人會來到她早上待的地方,這就是一切從頭開始。

可這樣的重來,也有例外。

三夭望著附近的那個破觀,觀裏本喧囂憤怒的難民此時閉著眼,難得安靜。

她的位置沒有變化。每次清晨,她都沒有回到第一天墜落的茅棚邊,夕陽時在哪她醒來時就在哪。她還記得每一次循環,記憶沒有消失。也就是說,一日輪回對自己而言是無效的。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異樣……

“奇怪,我怎麽會在這兒……這人盯著我作甚?”熟悉的聲音喃喃自語,“我怎麽連身體都沒了,不對勁不對勁!”

那個在他身邊飄來蕩漾去的鬼魂,居然還在破觀附近。鬼魂也是一日城的例外,可為什麽他不記得之前的事了

三夭盯著鬼魂,鬼魂也盯著三夭。

大眼瞪小眼,終於是鬼魂先按耐不住,開口道:“小娘子,我們在哪見過麽?”

這話問得真心實意,原來不是謊言。

三夭不知心裏是何滋味,上一輪回鬼魂讓她燃起希望又破滅,他說得話讓人琢磨不透,瞧著有八百心眼子,三夭自覺不聰明,就有點怵他,怕又上他的當。

望著此城最大的異樣,她轉念一想,此刻她比鬼魂知道的多,不如套他一套,以其人之道還至其人之身。

便肯定道:“當然見過,我知道你是個煉器師,還知道關於你的其他事。想我告訴你,得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見鬼魂感興趣了,她指了指懷中的鐵塊:“若讓你修補此劍,你要怎麽做?”

鬼魂只瞧了一眼,毫不猶豫道:“碎成這樣,只有重新融了再鑄。這工程可就大了,材料、爐子、靈火、天時地利人和一樣都不能少,這裏工具不齊不說,還沒有靈氣……”

三夭怒了:“好啊,你果然在騙我!”

“誒,我怎麽就騙你了?”

三夭更氣:“你早知道沒有靈氣,還說可以修劍!”

鬼魂一頓:“我以前真的騙過這小娘子?”

這一幕有種詭異的即視感。

不管怎樣,鬼魂還是要為自己辯解一番:“此地雖無靈氣,但有物可載靈。我為城內一人造過一器,有幾日了吧,那裏頭興許聚了靈氣也不一定……你怎麽了?”

鬼魂面前那小姑娘神色一下子不對勁起來。

“原來你說少算一件事,是這個。我明白了,你已死了一百年……仙人曾說,人死後魂魄不入輪回,百日便會消散,你在這座城裏待了一百年不散,一定和循環有關!”

三夭直直盯著他,可無論怎麽看,那條透明的魂魄身體裏都沒藏有星星。難道在其他地方?又或許世上除了星星,還有其他東西會影響時間?

不管怎樣,這個鬼魂的出現一定有異,從他身上入手,查查和他相關的人和事,或許能有所突破。

“什麽?我怎麽就死了一百年了?”鬼魂聽她說了一切,驚的魂都差點散了。

三夭決定查他,便直接了當把一切都告訴鬼魂。遮遮掩掩躲躲藏藏反倒把一切弄得覆雜。她不夠聰明,只有坦誠相待:“我想出城,所以必須解開這個輪回。你難道想一直困在同一天裏,重重覆覆,混混沌沌下去嗎?”

鬼魂已經鎮定下來了:“當然不願意,可解開這個輪回的關鍵不在我,而在我煉的第一件法器身上。”

“為什麽?”

“這是秘密,”鬼魂看著三夭笑了,“若小娘子願意把星星的事再多說一些,小生也願意分享這個秘密。”

三夭和他說過,星星的力量就是改變時間,後來,鬼魂追問她如何知道“星星”存在,得知有“摘星”榜之後,鬼魂看她的眼神就變了:“小娘子,你對星星這麽熟悉,想必發生過什麽相關的故事吧?”

可鬼魂再怎麽追問,三夭也絕對不多透露一星半點消息,鬼魂繼續旁敲側擊,三夭煩他不過,一聲不應,成了個鋸嘴的葫蘆。

因而一路上只有鬼魂嘚吧嘚吧地講話,唯一的聽眾卻把他當空氣,鬼魂就成了個透明的孤獨鬼。

孤獨鬼飄到一片無人打理幾乎垮掉的破屋前,嘆道:“這裏果然沒人了。”

在他的記憶中,他和窮書生楚辛幾天前才在這裏偶遇,並贈予對方一器,轉眼老屋傾頹,物是人非。

三夭不等他感慨,已經往附近打聽那人下落:“你們可知那屋的主人下落何處?”

“你說那楚辛?”老伯唏噓道,“十多年前就投河自盡了,可憐那麽一個青年小夥,怎麽想不開……”

人竟然死了!三夭心陡然一落,她發現自己這幾日幹什麽什麽不順,好不容易找到一條線索,竟又斷了。

只是……她突然察覺出其中的異樣來。

“您確定是小夥?不是老翁?”

“是啊,當年那件事鬧的還挺大,辛家人都死絕了,無人善後,還是我們這些街坊鄰居給他下的葬。”

旁邊的河已經冰封,皚皚白雪無邊,三夭回去,看見鬼魂手裏又握著他的本子。

這一回他沒有寫東西,只是翻來覆去地看,三夭一句話打斷他的沈思:“弄錯了,你只死了十幾年,沒有一百年。”

鬼魂看起來並不意外,似早有所知,三夭追問:“為何你說那觀已有一百年?”

“觀的磨損痕跡告訴我,它離我上一次見至少過了百年,可楚辛的家只破落了十幾年。這只能說明,觀的時間流速不對。”鬼魂再加分析,立下結論,“如你所言,我恐怕死了有十多年,可這座城卻困在同一天,已經百餘年了。”

三夭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意識道:“是觀有問題?”

鬼魂點頭:“只能再去看看了。”

三夭猶豫道:“那不找你煉的那個器物了?”

鬼魂笑:“當然要找,你去問話時,我就把他家搜羅了一遍,沒有,就算人不在了,那器必定還在,且必定還在這座城裏。”

“你怎麽這麽肯定在城裏?”三夭狐疑道,狡猾鬼但笑不語。

他似乎隱瞞了什麽,總而言之就是還沒把她當同伴,三夭有些牙癢癢,“所以你給那書生煉的什麽器?”

“一只筆。”

“啊?筆還要煉嗎?我阿兄都會做!”

“哈,經我手煉出的東西,當然與眾不同,否則怎麽能有今天這局面?”

“你的意思是,這座城的輪回是你那只筆搞出來的禍事?”

“哎呀呀,小娘子太聰明了也不好,我就是一只鬼,能有什麽壞心思?”

說話間,一人一鬼又回到那座破觀。未至午時,雪還未下,觀下躲難之人有幹饃的啃幹饃,沒有幹饃的只好出街晃蕩,祈禱遇到好心人家施舍一些食物。因而觀裏零零散散,並不擁擠。

鬼魂只往觀裏尋了一圈,似乎沒找出什麽異常之物,又繞道後觀去,倆人高的神像前,竟立了一個人影。

人在神像前跪拜,雙膝跪在雪中,雙手合十,神色十分虔誠,三夭靠近一瞧,居然又是那柴直沖。

只見他閉眼喃喃:“神明保佑安州青陵,饑荒快退,瘟疫勿來,明天風調雨順,人人安居樂業,祈願世間不再有貧富貴賤,不再有壓迫不甘……”

都是給旁人的祝福,卻一句都沒提到自己。

三夭想起他後面要遭受的事,為他不平。鬼魂卻在旁邊笑:“這書生竟向財神求平安,不知術業有專攻,神仙管事也有分領域,他求錯了神,哪裏能應驗呢?”

三夭又覺得鬼魂壞就壞在長了一張嘴上,忍不住道:“至少他是個好人。”

那求神的書生聽得一句好人,回頭一看,便見一個衣帶血漬的小姑娘,往半空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這白眼還是三夭向秋娘學的,此刻用在鬼魂身上正合心意。

“瞧你這話說的,我就不是好人了?”

鬼魂吊兒郎當,三夭正要反駁,便見柴直沖站了起來,朝自己作揖道:“可是這位小娘子為神像拭的雪?”

三夭隨之望去,那神像果然有點問題。

挖神像明明是上一個輪回做的事,這一個輪回卻沒有刷新。如鬼魂所言,這個神像不在城的輪回範圍內,才會有百年的磨損。

可只有神像的時間不對,城內人對神觀的變化不會覺得奇怪麽?

這麽停頓間,柴直沖便當她默認了,朝她笑道:“災荒之後,神明無法救人,他們便不再信神了,甚至為了占地方,把神像都請了出來,你是第一個為神像拭雪之人。”

他語氣中的讚許讓三夭受之有愧,下意識道:“哪裏哪裏,我只是找東西不小心把它挖出來了而已。”

柴直沖的笑便停在臉上,隨即傳來鬼魂的大笑,三夭又瞪了鬼魂一眼,柴直沖才反應過來:“原來是我會錯意,以為娘子也是信神之人。”

三夭好奇道:“他們都不信了,為何你還信?”

柴直沖道:“因為神明幫過我。”

三夭更驚了:“財神回應你了?”

柴直沖眼睫一顫,緊接著搖頭:“只是沾了財神的運,讓我走出困境,且我最仰慕之人,也十分信仰財神。”

“怪不得你要向財神求平安。”

柴直沖撓撓腦袋:“讓你見笑了,不是我認錯了神明,只是求個心安。”

聽及此,三夭更加覺得,這個莽撞卻善良的的少年,是個好人。

柴直沖有些遲疑朝三夭道:“雖鬧了誤會,卻也算不打不相識。小生姓柴名直沖,見小娘子也多是個性情中人,不知如何稱呼?

“我姓周名三夭,哥哥姐姐都直接喊我的名……”三夭一頓,大柱二丫那一聲聲三夭,仿佛已經很久沒聽到了,明明只過了幾天。

柴直沖一貫粗心,卻難得看出她的低落,只道:“我有一個兄長一個妹妹,只是他們都走了。我很想念他們,妹妹是我一手帶大的,我想她再喚我一聲阿兄……所以不要難過,無論走到哪兒,你的阿兄一定牽掛你這個妹妹。”

三夭也道:“無論走到哪兒,你的妹妹也一定牽掛你這個哥哥!”

難過就被沖淡了。

三夭越發覺得這個郎君的好,根本不是勾結山匪劫掠流民的壞人,便向他道:“你要小心,最好今天不要出門了。”

柴直沖卻無所謂道:“我日日清晨要和這城東的難民到官府門口去,要官府出糧,不出就讀濟民榜,得罪的人海了去了,要是怕,我就不會堅持到今日。”這倒是讓他想起今日的還未到官府前去,擡步便要離開。

三夭阻擋不了他的行動,只提醒道:“你要小心,否則會有牢獄之災。”

離開的郎君腳步一頓,奇怪道:“你怎麽會說這樣的話?是不是聽到些什麽?”

一句是無意,兩句還當是無意,柴直沖就是個傻子,可他畢竟還帶著腦子,想到近來的局勢,他意識到這句話底下暗含的危機。

果然聽那小姑娘道:“待會有巡查史要來,你別湊上去,否則要被人盯上的。”

三夭想明白了,一定是因為早上發生的那件事惹怒了一些人,才讓柴直沖下午被官兵抓走。不想他被抓,不讓他出現在人前不就好了?

她想的很好,覺得柴直沖一聽了這話定安安分分老實過這一天。可現實偏偏不如她所料。

柴直沖聽了這話臉色一變,不往外面走了,轉頭又回到神像前,直直盯著神像,似乎在下什麽決定,又像在向神明祈禱什麽。垂眸默念了一番,睜開眼時,突然朝神像後方繞去,伸手擰過某處,神像的背部就被打開了!

鬼魂突然從神像身體裏飄出來,柴直沖反向伸手往神像裏掏出一樣東西。

那是黃油紙包裹的物什,三夭直覺這東西附上了某些不好的東西,和那被打開的神像內部給她的感覺一模一樣。

柴直沖抓著包裹就往外跑去。沈默已久的鬼魂忽然覺道:“追上去。”

他們一路追到城門,映入眼簾的就是馬車從黑墻裏憑空出現的一幕。柴直沖就在這時闖上去,直接攔住了馬車。

“大人,小民有重要案情上報!”

突然闖出的人讓馬夫面色一驚,慌忙中拉停了車,堪堪停到那人跟前。籲了口氣,便聽自家大人道:“所報何人,所告何事?”

“草民柴直沖,懷明書院學生,攔大人車架是違矩,可草民實屬無奈。安州連著幾年大荒,瘟疫橫行,青陵縣更是饑荒日重,已至家戶易子而食,如斯慘相之下,卻有崔氏吞糧逃稅,趁難吞並縣內七成良田,至死亡更勝,難民流離失所,無家可居。”

“可有證據?”

“有!”柴直沖將手中黃油紙包解了,裏面的正是紙頁和書冊。

鬼魂忽覺城樓上一股沈重的殺氣,往那一望。便見城尉望著柴直沖手中之物,手中拉滿的弓箭霎時一放,鬼魂喝道:“糟了!”

三夭這時化作藤條沖上去已經來不及。親眼見箭矢穿透紙張並釘上柴直沖心口。

箭尖隨即燃起了火花,轉眼紙燒成灰燼,又燒上柴直沖破舊的衣衫,少年抽搐後仰,臉上剛露出的笑已然僵硬。

斷氣那一刻,天地由明轉暗。

馬夫的驚慌、巡查史挽簾而出的驚剎、城墻上守將的松氣、以至於遠方奔跑而來縣令的匆忙,皆盡定格在那一剎那。

倏忽又消散在天地間。

天空又變成即將破曉的蒙蒙的灰。

青陵城又迎來了新的輪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