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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雪風霜伶仃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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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雪風霜伶仃路1

城門旁,有一排茅棚。

茅棚之上,堆滿了厚厚的積雪,茅棚之下,擠滿了面色青紫的人。他們衣著單薄,人擠著人,俱是一臉麻木。

突如其來巨響都驚不動他們,飛起的雪碎砸了人滿頭滿臉,重歸寂靜良久,終於有人往那深陷的雪坑中探了探頭。

——天上掉下個小姑娘,還是個滿身是血的小姑娘。

人連唏噓都沒有,又縮回了頭。直到遠方傳來軲轆轆的聲響,一雙雙麻木的眼終於有了動靜,爭先恐後朝板車奔去。

“別擠,都說了別擠!”城門處的守衛朝蜂擁人群中戳了長矛,才讓老漢從車裏挪出一缸冷颼颼的玩意兒,“一個個來!”

老漢散完糧,挪了空蕩蕩的缸和幾具人屍回車上,路過雪坑,嘆了口氣:“造孽,又死一人。”

停車扶屍,誰料那屍聽得個“死”字,眉毛竟皺了皺,老漢見了又把人丟下,丟到茅棚旁,任其自生自滅。

雪又紛紛而落,這一落就落到傍晚。

茅棚下的人沒等來老漢,卻等來將死的“屍”倒吸一口氣,聲音近乎融化到雪裏。

“我不能死。”

屍體便睜開了眼,爬起來,朝城門而去:“我得回去。”

還未靠近便被長矛一擋:“城門已關,未經特令不得出城。”

她身形一避,竟直接繞過長矛,城衛再出手,接連幾招都被她躲過去,城衛怒道:“這人怎麽回事?聽不懂話嗎?擅闖城者,當反賊同……”

話還未畢,長矛竟被那人一把掀飛,其餘城衛如臨大敵,怪物已經憑借一己之力,將幾十噸重的城門拉開了一條縫。

城衛不再猶豫,數條長矛齊齊而下,直接將怪人刺了個對穿。

三夭感覺到一股鉆心的疼。

她知道自己被刺了,眼前一黑,壓抑的絕望又冒了出來。

就這樣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反反覆覆聽怖怖鳥的叫,還有百藤們一遍又一遍死去的畫面。

三夭懂得了什麽是害怕。

吞噬的黑魂還未消化,巫安的絕望在影響她,恐懼真的能摧毀一個人的意志……可是,她還得回去救人!

三夭逼迫自己醒來。

身體的熱度卻在流失,這片天地沒有靈氣,她沒法自我修覆,可她的意識正在回籠,鬧騰的聲音持續了很久,直到一聲嘆息:“造孽,又死一人。”

有人拖著她放到某處,搖搖晃晃,把她晃醒了。

睜開眼,她看到頭頂的太陽。

是新的一天麽?

她還活著。

三夭爬下板車,裝載屍體的車發出吱呀一聲響,老漢回頭驚呼:“詐屍嘞?”

詐的屍早沿著輪印雪跡倒了回去。

三夭想起姐姐的叮囑,不要莽撞,做事三思後行。總算剎了步,繞到城墻一側,擡頭望了望它的高度,咬咬牙,化作藤身往上攀爬。

爬到頂了,三夭避開執刀城衛,就要翻墻而去,一擡頭,就被面前的景象嚇呆了。

城墻外側,突兀地豎起了一面黑墻,往上直插雲霄,看不到盡頭,卻生生將天空一劈為二。

一邊是夾雜著雪霧的朦朧清晨,一邊卻是無盡的黑。

那片黑讓三夭想起神木村被枝條框住的外面的世界,像巨獸的大口,能把世間萬物都吞進去,甚至化作齏粉。

三夭倒退幾步,捂了胸口上的傷,四下一看,看中角落的沙袋。她雙手搬起沈甸甸的沙袋,翻過城垛,往黑墻一推。

沙袋就消失了。

沒有墜地的聲音,卻驚動了遠方的城衛。他們仿佛聽到什麽動靜,齊齊往她所在轉頭:“大膽,賊子何時上的城墻……”

話音未落,那賊子便憑空消失。

城衛臉色一變,抓緊了刀挪上前,地面除了沙袋就是一條綠枝:“真是見鬼!”轉念一想,驚猶未定:“這麽多人,總不能都看岔了吧?”

刀尖挑起那條奇怪的藤,盯著看了半晌,沒有任何動靜。旁的城衛已經轉身離去,他也道自己眼花,才隨手揮刀,怪枝便墜了城。

“啪”的一聲,一條細藤偏偏砸出一道深深的雪坑,綠枝灑了汁水,顫顫巍巍。

疼,好疼。

三夭望著茫茫雪霧的天空想,她也許出不去了。

這麽一來,她連掙紮起來的氣力都沒有,仰躺著,望那道如天斬的黑墻,以及被黑墻襯得越發刺眼的白天。

黑與白的交界處飄過一道人影。

三夭眨眨眼,變回了人身,再去看,飄忽的人影卻不見了。三夭也覺得自己眼花,可這道人影提醒了她,自己是從空中墜落的。

既然能從上面下來,必然也能從上面出去。

可她的劍不見了,沒法飛往天空。她擡頭望著天,太高的天又把這個出去可能掐死了。

可她這麽仰頭一看,又看到那條影子。

似靈非靈,影子像一縷風,飄蕩得極為靈活,若說他是人,怎麽身子是透明的?可若他是鬼,青天白日又怎麽敢在暴露在太陽底下?

三夭翻出腦海中為數不多的記憶,都想不明白那人是什麽東西。

但那東西會飛,那它能不能帶自己飛出去?

也許是她的視線太過強烈,那東西終於肯屈尊飄蕩下來,繞著三夭靈活地打量了一圈,奇怪道:“你居然能看得到我?”

說罷又往人跟前左搖右擺了一番,那小姑娘的眼珠分明是跟著他轉的,卻什麽話都不說。不等她回答,自個兒摸了摸下巴,眼珠子一轉,往身側掏出一筆一紙就塗塗畫畫起來。

太陽日漸升高,三夭握緊的拳頭松開了。

她在害怕。

會飛的東西,特別是會飛的人形,讓她想起暴雨中禦劍而來的青衣修士,不屑一顧的笑,眨眼之間,將她珍貴的一切皆盡摧毀。

這種害怕經過無盡的噩夢循環,已經成了本能。

可那東西好像不是修士。他分明瞧見她變藤的,知她是妖怪,沒有動手,也不害怕,很奇怪。

他看起來和城裏的人沒有分別,一身灰撲撲的舊長袍,卻將外衣圓領翻穿,更顯得浪蕩不羈,打眼一瞧就不是循規蹈矩的人。卻偏學了規矩讀書人搖頭晃腦執筆而書,行為極為怪異。

這種怪異卻給了三夭某種熟悉,讓她稍稍放松下來。

伸手往他身上一抓,果然撲了個空,便警惕問道:“你是什麽東西?我怎麽碰不到你?”

對面那人從紙中擡頭道:“小娘子,你這話聽起來像罵人。”嘴角卻勾著一抹笑,眼珠子一轉,笑容更深,“這裏的所有人都看不到我,也碰不到我,也許我是個惡鬼呢?”

三夭覺得笑成這樣的絕不是好人,又滿嘴跑馬,不知哪句是真那句是假,幹脆轉頭就走。

惡鬼卻緊追不舍:“我瞧小娘子花容月色,氣質非凡,不像尋常之人,怎麽沒在城裏見過你?”

三夭不理他,他便化作纏人的惡鬼問東問西,叨叨不停。三夭煩他:“別跟著我!”身邊無人,她化作藤條,眨眼就跑了老遠。

她沒空和旁人瞎扯,她得出城。

既然上不了天,那就繞著城墻找,總有一處地方沒有黑墻吧?

可老天偏要反著來,黑墻繞著整座城包裹了一圈,讓這座偌大的城成了四角天空。可更奇怪的是,人從城內擡頭望,天空是正常的,只有靠近了城墻,才能看到那片黑。

饒是三夭再急,一圈下來也將近傍晚,那鬼跟了一路著,卻只是默默觀察,就像三夭看他怪異,他看三夭也應當如是。

滿天雪絮飄飛,三夭抱著兩節破銅爛鐵,雙眼通紅。那是她的劍,怎麽叫都不應,三夭想起青衣修士所說,人死之後,會留下殘靈,那時三夭才明白,並非劍聽她的話,而是阿宵離開之後,還派了劍保護她。

可此刻,劍中的殘靈不見了,斷掉的劍也就不靈了,像一團死物。

連劍都斷了,那百藤們呢?她的哥哥姐姐呢?他們還……活著嗎……三夭不敢再想下去,沒有親眼所見,那必定還活著。

可她被困在這座城裏了。

三夭從未這樣急切,她不知道自己的力量能回溯多久,時間拖得越長,三夭越害怕,星星之力是她最後能依靠的東西,所以不管姐姐說它會帶來什麽禍端,她都得一試。

既然出不去,那她就從這裏倒退時間,回到一切未曾發生之前,阻止災禍的降臨。

於是,鬼魂便看到,那個奇怪的小姑娘似做了什麽決定,忽然擡手扯自己的發帶。

可任憑她怎麽用力,發帶就像長到她頭頂一樣,紋絲不動,小姑娘用全力,氣喘籲籲,又急又怒,“到底是怎麽回事!”

轉眼人就變成一條藤,藤蔓扭成麻花,長長的白綾依舊牢牢錮著,死死不脫。

細藤削尖了自己,打算把自己從中間斬斷。那白綾倏忽一動,層層纏上細藤,藤尖切下來的力道就被徹底擋住了。

被白綾包裹的那剎,就像有人在抱著她,溫柔地說:“三夭,不要魯莽,不要傷害自己……”那聲嘆息有言在耳,那一瞬間三夭好像從白綾裏感受到姐姐的氣息,眼淚如斷線的珍珠滑落,可往白綾裏一探,卻什麽都沒有。

“不可能,不可能的,姐姐還活著……”

藤蔓臨近崩潰,最後一刻直朝城門撲去。

城墻有黑墻阻擋,但城門不一定,上一次她沒有看清城門外面的景象,這一次,她必得再闖一番!

城衛見那綠藤成了精,鬼叫連連,這下所有城衛都出動了,甚至拿出遠程射擊的弓弩,長官一聲令下,箭矢齊發,瞬間將那綠藤紮成了馬蜂窩。

三夭把白綾纏在藤尖,不想讓它受到一絲傷害,白綾扭動得厲害,三夭咬牙道:“有力氣的話,就幫我開開門吧。”

白綾一顫,一端束著三夭,一端縛住扣環,堪堪拉開一條縫的寬度,三夭就擠身進去,一陣劇痛之後,藤尖就斷了。

三夭剎不住前撲的身子,藤條一寸寸斷去,好在白綾最後一刻將其一卷,把那半條魯莽的藤拽了回來。

大雪隨著夕陽沈下,第二批箭矢朝城門射去,終究在半空定了形,永遠失去落下去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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