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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真假假幻夢生花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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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真假假幻夢生花8

那身青衣勾過巫安的臉,輕柔蠱惑道:“你可知那老頭為你做了什麽?”

劍搭著三夭和巫安二人,沒空出擊,三夭只好伸出藤手朝青衣襲去:“走開!”

青衣反手一揮,輕輕松松就把三夭揮下了劍:“小孩子別搗亂!”

三夭一下子摔了個大馬趴,疼得她起不來,只好擡頭,惡狠狠盯著那方臉青衣,他怎麽一下子像變了個人,那翹起的指尖,讓三夭覺察出一種熟悉的感覺。

那邊的青衣弟子也滿臉震驚:“師兄這、這是怎麽回事啊啊啊……”

修士看到他們突然變柔的師兄,明明頂著方正氣臉,卻做出比女人還女人的姿態來,讓他們狠狠打了個寒顫。

師弟望著那邊,眼色卻全變了,從徹底的嫌棄到滿目的崇拜,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他像被蠱惑了:“師兄的這種惡趣味啊,其實來自他的師尊,夢宗主。”

“我的師尊……”師弟明明一張乖巧軟糯的臉,卻露出癡漢般的神態來。同門更覺詭異,他們聽聞夢宗主手下門徒萬千,個頂個都是瘋子。能教出瘋子徒弟的當然也是瘋子師父。

“巫郎他啊,做的事一件比一件蠢。”

青衣師兄一下子變得柔情似水,連眼眸都帶著水波,聲音也帶著矯揉造作的掐細。

“活著的時候,就用所剩無幾的壽命給你撐起一片光明,讓你壞得透透的眼睛重新視物;死了之後呢,屍身化作一株曼蓮雙,花開雙朵,一朵給了你續命,讓你凝了這個妖丹,另外一朵,生怕你活不下去,編了這麽一個……虛妄的幻象。”

巫安怔怔道:“原來、原來老爹他……”

“你不知道的還多著呢,曼蓮雙本是幻像之花,可就算幻形幻得再成功,也不可能化作一模一樣不被你察覺的人。幻境中的人,一旦意識到周圍一切是假象,幻境就會破滅。可你從來沒發現你爺爺不是假象對麽?那是因為他就是巫信。”

巫安突然掙紮:“不,不可能,你在騙我嗎?你都說他死了。”

青衣捂嘴直笑:“果然是個凡人,巫信的眼光太差,最後一個徒弟,居然收了這樣一個蠢笨的。修界和凡間大不同啊……就像這把劍!”

青衣師兄一揮手,三夭的劍便被奪到他手中,“本命劍只能主人自己使用,可如今換了個人,卻用得毫無阻攔,你以為是你的能力讓它聽的話?”

三夭反問:“為什麽不能?”

“你還是太天真。”青衣笑了,有一種高高在上的鄙夷,不再理她,轉頭又望著巫安,“那老頭教你時間太短,沒教你全,你便不知道,其實修界之人,就算用過的物品也會染上靈意,更何況是修士貼身佩戴的武器,更是日日不離身,日積月累,便會生出‘靈’,靈只是物,卻沒有意識,是主人的所有物,相當於主人使用靈氣的具象化,直到人死那一刻,人生前的執念會沾染到最貼身的物品上,那物便成了主人死前殘念的意識寄托。

“靈生來就承載主人殘念的軀殼,因此死後才出生靈,直到人的執念消失,生靈就會散去。可執念不消,生靈就不會散。

“你在幻境中看到的巫信,就是沾染了巫信死前執念的生靈啊。”

“巫信他說好一輩子不騙人,最後卻偏偏違背誓言欺騙你,也要你活下去,可你竟信了那些妖怪的鬼話,把他最後幻靈也弄丟了。你對不起你老爹!”

巫安大慟:“原來,老爹一直在我身邊,可我把他弄丟了,他要我活下去,活下去……”

可他要怎麽活下去?他不知道活在這世上還有什麽意義,關心他的人都不在了,只留他孤零零一個人。老爹叫他要向前看,可他連擡頭的勇氣都沒有……可他要活下去,這是老爹最後期盼,可他連老爹唯一的願望都實現不了!

那一剎那,周圍結的花更深了一層:“是你,是你害了老爹,我不會放過你!”

青衣已向巫安遞出一把劍,巫安抓了劍就向三夭砍去。

三夭對他毫不設防,一下子被他的劍穿腹而過。

那一刻,曼蓮雙徹底成黑。

“成了,仇恨之花。”青衣嘆息地撫摸那朵黑到極致的花,“好漂亮的黑,你的仇恨怎麽能那麽強呢?選擇恨人,你就不會想死,就能完成你老爹的心願了……你倒是比你師父要有意思得多……那老頭生前就是被這花給害了,連他自己的妻子都是幻想出來的,還想靠這花救徒弟?太可笑了……可惜,他把所有溫柔都留給了你,你卻還是讓自己變黑了,這樣的黑無可逆轉,才是你老爹生前最不願看到的畫面!"

這一剎那,巫安放開了執劍的手,止不住地後退,渾身顫抖。這片地所有的火麻花乃至曼蓮雙全部消失了,甚至他身邊開的花,所有的幻象,也全部消失了,只剩下漫天真實的大雨。

三夭疼得倒抽一口氣,顫抖著握了劍身,對他說:“我刺你一劍,你也刺我一劍,我們扯平了。”

暴雨沖刷她的傷口,帶著她腹部的血流下,流淌到地上,蜿蜒到一朵翠綠的花旋,突然開出出一朵白色的花。

三夭望著那朵潔白的花,被雨水洗淋過,顯得那樣皎潔:“其他花都消失了,怎麽就你還在……”

原來這裏是她的家,她終於還是回家了。

“曼蓮雙,我還是喜歡白色的曼蓮雙,能給人帶來快樂的曼蓮雙。”

三夭笑著伸手,想要觸碰那朵皎潔的花,她覺得自己命不久矣,那劍刺中了她的內丹,讓原本就沒有修覆好的內丹更加破碎。死前還能看一眼這樣的花,實在是幸事。

白色曼蓮雙清新淡雅的香氣,竟讓那邊失神的百藤們短暫回神,三夭看到哥哥姐姐恢覆原樣,開心地笑了:“原來開心能抵消恐懼呀。”

三夭指著白花朝他們笑道:“哥哥姐姐,它終於開花啦。”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姐姐,我之前說要送你一樣禮物的。”二丫擦去小妹嘴邊的血,連道:“等你好了,姐姐再收。三夭要好好的……”

三夭卻搖搖頭,“我怕、我怕沒有機會了,姐姐,送給你……”她從懷中拿出一朵鮮艷的火麻花,可它飄出來的不是火麻花濃烈的花香,而是另一種屬於木制的沈香。

“姐姐喜歡香氣,每天早上都要摘火麻花,聞它的香氣,可是鮮花太易雕零了……我就想,如果有一株永遠散發香氣,永遠不會雕零的花該多好,這樣姐姐傍晚就不會為它們的雕零而傷心了……”

二丫抓過那朵特別的花,上面有粗糙雕刻的痕跡,卻是小妹一刀一刀雕刻出來的。

大柱二丫聽了這話,淚水斷線似地墜落,二丫抱著三夭,哽咽道:“別怕,你會沒事的。”

他們切了藤,要給她修覆傷口。

百藤們從恐懼中蘇醒,意識到自己幹了什麽,他們控制不了自己,原來變成妖,真的有嗜血的妖性,他們殺了和自己一樣由人變成的怪物,殺了山南山北,再也回不去了,他們真的成了妖怪。

對面的巫安徹底放棄神志,見到人就攻擊,首先攻擊的就是渾身是血的三夭,百藤們結合起來,攔住暴走的巫安。

三夭碰到白花,忽然想起來了,原來巫爺爺就是之前被她誤傷的“老爹”呀。

就在那一剎那,她看見了那個巫信,滿身仙風道骨,壽命卻將到盡頭了。

他多活了一百年,多走了一百年人生,終究在摸爬滾打中明白,那個為了讓他活下來,把他變成一只妖的養女,原來是一株曼蓮雙。

曼蓮雙,幻像之花,聞其香味,能讓人心想事成。

花花從盤須境逃出來,受到重傷,被他撿到,養在院裏。當年,他四處尋找方法,要讓種過火麻花的荒地重新煥發生機,可試了十多年都未能成功。最是耐不住寂寞的年紀,他已經快要堅持不下去了,只憑著一種不甘憋著自己,得想養活這塊地,得洗刷自己和爹娘的犯下的罪……日想夜想,花開了,清新淡雅的香氣,讓他心想事成,他周圍的土地生出了幼苗,日後長成成片的曼蓮雙,花的香味讓周圍人都知道,這片土地活了。

後來,他長成了青年,覺得孤苦無倚,可因著幼年的遭遇,他不敢親近任何人,住的院子也是遠離人煙之地。他想要親密之人陪伴,想要世俗的伴侶,卻沒有勇氣踏出自己那一步,壓抑的情感,終於臨近爆發。他睡了一覺,夢裏回到了幼年給他帶來諸多痛苦的養育堂,養育堂裏卻多了一份美好的回憶,只因為裏面多了一個從小認識的女孩,女孩溫柔甜美,善良深情,就是自己想象中最美好的姑娘模樣,醒來之後,他就多了一個妻子,每日陪她種花養草,他的生命終於不那麽孤獨,可他覺得這個家,還是太空了,少了點世俗的熱鬧,於是他們一起收留了很多兒女。

很多年後,兒女們長大了,一去再也不回頭,連妻子也因病先一步離去,他心裏空落落的。卻不知道有一株花養了幾十年傷,也看了那凡人孤苦伶仃的一生,在可憐他——所有陪伴都是幻像,太可憐了……那朵花想,既然那個老翁用了半輩子養護她,她也要還老翁一個不孤獨的晚年。於是花抹去了老翁所有的幻像,自己化作人形,成了老翁的女兒。

這樣的真相,巫信直到第二次生命的盡頭,才真正明白。真正的妖怪花花把內丹給他那一刻,就已經死了,對旁人的欺騙很容易被發現,可對自己的欺騙可能到死都察覺不了,然而那一百年裏,巫信在人和妖界摸爬滾打,也算闖出了一片天地,明白了很多事,也明白了花花的來歷。可欺騙自己太久,到底什麽是真什麽是假,他自己也分辨不清了。生命即將到頭,他決定回去看看,那個離開後再也沒有回去過的地方,看看自己真實的過去究竟是什麽樣的。

在這裏,他遇到了一個男孩,不過八九歲的年紀,爹娘死於一場洪澇,成了孤兒,流浪城中,被人送入養育堂,和自己父母雙亡後入養育堂的光景一模一樣,甚至於男孩雙目失明,被堂內的眾人嘲笑欺負的光景也和他從前一模一樣。

他在那個滿臉是淚,卻從不還手男孩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心底一動,成妖之後,再也沒有什麽事情能讓他心生波瀾,可想要收養這個男孩的心情,卻那麽強烈。於是他收養了安安,安安是那個男孩的名字,名如其人,他向乖巧卻怯生生的安安伸出手,用最溫和輕柔的語氣說:“以後,你跟我姓,叫巫安,好不好?”男孩順從點點頭,沒有多餘的表情。可他想沒關系,時間還長,至少還有五年的時間,這五年,他慢慢陪他長大,帶他修煉,讓他看看更藍的天,讓他走上不一樣的路,直到巫安能好好照顧自己,就算沒有旁人陪伴,也能堅強走到下去。

可是離別終究太過突然,沒有好好分別,讓他重新走上自己的老路……那也沒有關系,總要先活下去,就能遇到更多的人,就像他遇到花花、遇到後來許許多多的人和妖,就會有不一樣的未來。

總要先活下去。

……

白花還在試圖吸走巫安身上的黑氣,可氣息越來越弱,等三夭從他的獨白中回過神來,白花已經虛弱得快要察覺不到了。

三夭想起方才那青衣說的殘靈,這朵白花裏,原來是巫爺爺死後留下的殘靈……原來,殘靈就算沒有消除執念,力量消耗盡了也是會散的。

意識到這一點,三夭看向那邊還在和百藤們打鬥的巫安,掙紮朝他道:“巫安,巫信在這裏,你的巫爺爺,老爹在這裏,來看他最後一眼吧……”

三夭受傷太重,用力說的每一個字都讓她傷口流血,痛如刀割。可她不願讓巫安錯過最後的可能,依舊在努力說……

可巫安聽不到了。

白花吸了部分黑氣,顫顫巍巍,終究支撐不住,一眨眼,白花散盡,化作暴雨中的風,吹向遠方。

世間只剩一朵黑色的曼蓮雙了。

青衣幽幽道:“可惜,那小子心裏只有恨,錯過了最後一面。恨這個字呀,太厲害了。”

她感慨不已,那旁圍觀了許久的青衣師弟上前,向他‘師兄’喊了聲:“師父。”

師父掐了蘭花指,滿意點點頭:“這下才是徹底成了。”

青衣師弟只掐了個訣,巫安便化作一朵黑花,被他收入囊中,轉身又朝地面的怖怖鳥而去。怖怖鳥在血流盡的那一刻,嘔出一顆濃黑的蛋,怖怖鳥便被蛋給吸食盡了。也被青衣一同收入囊中。

“今日收獲頗豐,師父出馬,就是不一樣。”青衣師弟馬屁拍得很熟練,只是望著下方的眾妖:“那老頭徹底死了,禁制也該消了吧,師父您看……”

“師父”輕笑:“我是那種心慈手軟之人麽?你們想幹嘛就去幹。”

青衣師弟笑容燦爛,拿手一揮:“收網。”

四處亂竄的藤又被無形之網籠住了,這一次和先前完全不同,不只是網住他們,還越收越緊,幾乎要把百藤擠成一顆泥丸。

百藤們修煉這麽多時日,雖還沒凝丹,卻也不遠了,實力大有長進,可在這群修士面前,他們依舊毫無還手之力,只能任由其捏圓搓扁。

那可是往死裏擠壓的力道,百藤仿佛變成了一種藥材,網就是藥盅和藥杵,每一次收縮,骨肉要被擠成一團,就像在遭受一種名為壓榨的酷刑。

終於有人受不住了,怒吼道:“為什麽不肯放過我們?”

“都逃得那麽遠,活得那麽狼狽了,我們只是想活下去,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放過我們不好嗎?為什麽非要我們去死?”

青衣們聽到這樣天真的話,轟然大笑:“喲,還生氣了!你們吃肉的時候,怎麽不問問那些被吃的雞鴨魚願不願意去死?既然已經成了妖,就怨不得我們……除非你們生在南溟,那裏是魔的地盤,你們這群小妖在群魔中活不活得下來也不一定……更何況,你們殺了人,已經犯了死戒,左右都是個死,不如死在我們手裏。”

“可我們曾經也是人啊,就算茍延殘喘,也想活下去,這點希望也不給我們嗎?”

青衣們又笑了:“你們道什麽妖怪都值得我等出手?你們那一身藤啊,可沒有自己想的那樣普通……總之,要怪就怪你們生在人界,還成了妖,生死便由不得你們。”

青衣師兄欣賞了這那些臨死前的表情,心情大好,覺得這樣草草結束太無趣了,忽然掠至網前,手一揮,網的收縮便停了。

“今日極樂宗少了一大害,本宗主可以給你們一個活命的機會,就看你們想不想要了!”

“想,當然想!”能活命,誰不想活?

青衣師兄指著其中一人道:“只要你們把那個小姑娘殺了,以一命,換你們所有人的命,我就放了你們?”

這話一出,百藤都安靜了。沒有人說話,可也沒有人拒絕。

他們猶豫了。

等了很久,卻沒人動彈,青衣嘆息道:“到底底子還是人,是人,都一樣。一樣的膽小一樣的怯懦。想活命又不願意殺人,所以你們無論變成妖,還是變成什麽東西,都只能活成這副窩囊樣!”

他轉眼盯著三夭,“小姑娘,他們不選,你選,你要他們死,還是你自己死?”

三夭被二丫擋在身後,死死盯著他:“如此兇殘之人,大夥絕不可信他!”

青衣又笑了:“不信我?可這回我說的是真的,你不知道她身上有好寶貝,只她一個便能抵過你們所有妖,拿她一個換你們全部,對你們來說,不虧,對我來說,也不虧,兩全其美,何樂而不為?。”

百藤還是不動,青衣們又收縮了網,接下來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酷刑,青衣又盯著三夭:“他們不動,那你自己來,想救他們嗎?那就心甘情願把內丹挖出來!”

三夭望著她,聲音很輕:“你不要騙我。”

二丫喝道:“三夭,你不聽話了嗎?”

青衣笑:“我不騙你,還可以與你發誓,放他們一條生路。”

三夭已下定決心,招她的劍來,可劍不聽話,反正腹部已經破了個洞,便要徒手挖,大柱二丫束住她的手,她卻還有藤。

金色光芒已經露出來了,她挖得很艱難,因為很疼很疼,可應該只是她疼,為什百藤們看起來比她還要疼,三夭抽著氣說:“我一個人換你們百個人,不虧。”

挖丹的過程太痛苦了,可更讓她難過的是姐姐說的那句話:“以後不要你了!”

她聽不全姐姐的話,可知道姐姐的意思,她在最關鍵的時間沒有聽話,姐姐就不要她了,可是就算不要她,她也想要姐姐,想要哥哥姐姐活下去,就算不要她,這件事她也是要做的。

她雖然傻了十五年,卻有自己的堅持。

“這個世界很殘酷,由不得你想怎樣就怎樣,你連自己都活不成,還想救我們?別太狂妄!”

這是三夭閉眼時,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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