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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妖非妖何處為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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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妖非妖何處為家2

二丫眼底全是擔憂,三夭不對勁,從季宵消失之後,三夭就很不對勁,就像,就像仙人從前所說的狂化。

可三夭不是有凈化之力嗎?怎麽也會控制不住自己?若三夭徹底失控,又該怎麽辦?

必須阻止她!絕對不能讓她再殺人了!

“三夭,快醒醒!醒過來!”

可三夭什麽都看不見、什麽都聽不見了。

只有腦海的一道聲音在聲聲催促:殺,快殺!殺了那兩個道士,才能救百藤,否則她一定會後悔,那種悔意自己仿佛經歷過,叫她蝕骨撓心,激發起了不屬於她的恨——誰叫那群修士視自己為螻蟻?誰叫他們蔑視凡人?這是嚴強不甘的恨,也是含情無力的恨,一股腦激發起來,要她殺!殺!殺!

三夭又要禦劍而下。二丫忽然化出人身,擋在三夭的劍前:“你不記得仙人說的話了?”

“千萬保持本心,不能放任妖力,犯下殺戮。這是底線!”

“你現在這麽做,和那些殺我們的道士有何不同?”

“你要成為那樣的人嗎?”

聲聲逼問,劍卻未曾停下,割破了二丫的手臂,血流不止。

血流到地下,流到三夭眼前。一點點蔓延,上升,直到淹沒她的口鼻,到處都是血腥味,到處都是紅光,到處都是臟汙和憤恨,三夭咽下這些憤恨,耳邊忽而聽到一些話,那是季宵死前對她最後的囑咐:

“在識海裏,我察覺你的魂魄還有殘缺,因而過往十多年懵懂無知,如今三魂完整,便對那缺少的幾魄無比渴望,缺了什麽,就對什麽情緒觸動強烈。

“我、秋娘、嚴強、乃至阿八的恨意,都太多太多了,這些恨被你吸入,終有一天要影響到你。

“三幺兒,千萬不要受我們的影響!不要叫這些委屈、不甘和憤恨迷住你的眼!

“——可如今,你已經開始失控了!”

對上季宵犀利的眼神,和阿姐痛苦的表情重疊在一起,三夭恍若當頭一棒。忽覺全身劇痛,腥紅的潮水從她眼前褪去。

三夭看到渾身是血的阿姐,終於徹底清醒過來。

對面少年還在大哭:“老爹以為你被妖怪追殺,趕來救你,你卻反手殺了他!”

再低頭,自己的手上、劍上,也全是血,被她一劍傷了肩的阿姐,被她一劍穿心的老道士,被她一劍穿骨的少年,都是她犯下的錯,阿姐那一句句逼問,一句句叩在她的心上,她殺了人,成了第一個違背對仙人許下承諾的人,成了十惡不赦之人,成了……連自己都瞧不起的人。

竟叫她拿不住劍,哐當一聲掉落在地上。

就在這一刻,對面的少年忽而禦刀來,卻被二丫一擋,刀尖偏移,本該致命的那一刀將三夭一條藤蔓齊齊斬斷,眼底的恨意朝三夭射去:“我絕不會放過你!”

少年以血為祭,遁地而逃,眨眼就不見了身影。

斷臂般的痛意朝三夭襲來,反倒叫她從絕望中拉回神來,一藤爬過阿姐的肩,止了血;緊接著化作細藤,朝地面只剩一口氣的老道士而去。

三夭已打好主意,此前是她做錯了,下死手殺了人,便要把人救活,她的蔓枝可以修覆傷口,至少得讓他活著。

可當她觸碰到老道士的那一刻,淚從她眼角滾落,忽而嚎啕大哭。

“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更多的淚從她眼底滾落,那老翁忽而伸手,朝那大哭的小姑娘而去,嘆道:“別哭,別哭,老爹從來沒有恨過你。”

淚眼模糊中,三夭隱約覺得,似乎也有一個這樣的老翁,如此溫柔地對過她。

輕柔地拭去三夭的淚,老翁彌留前的回憶便被三夭讀了去。

老翁的那句話,是給另一個小姑娘說的。

那個小姑娘是老翁的女兒,被老翁收養長大,卻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才知道她是一只妖怪——老翁親眼看到養女用妖力殺了人,那股力量沖擊到還只是凡人的老翁,老翁便只剩下了一口氣。

小花妖滿身是血,抱著老翁大哭:“老爹,老爹,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我真的錯了……”老翁已是彌留之際,卻還是溫柔地對她笑,拭去她的淚,就和三夭感受到的溫柔一樣:“別哭,別哭,老爹從來沒有討厭過你,也從來不討厭妖怪,真的,老爹知道,花花從來不是胡亂殺人的女孩,就算是妖怪,也是世上最可愛的小花妖。”

於是,花花抽了血,抽了丹,把自己所剩無幾的妖力,給老翁續了命。

再活就是一百年。

這樣一個溫柔的老爹,怎麽可能會不分青紅皂白地殺妖怪?

三夭終於想起她殺紅了眼時,竟沒察覺老道士的劍從未出鞘,只一味抵擋他們的攻擊。

以及從血液中逸出來的靈力波動,十分渾厚,比季宵齊眠的還要渾厚,這樣厲害的老道士,居然真的被一群連丹都沒結成的妖怪制服了,只因為他不想傷害他們,從來沒有動真格反擊。

百藤們也終於意識到,老道當時只是想拿回誤以為被他們吸走的生機,回歸大地。沒有了死亡的威脅,他們才發現,這一老一少,好像從來就沒有真的想對他們下死手。

是他們誤會老道士了!

好在知道了真相,好在還有一線生機。他們還能彌補錯誤。

三夭伸出了藤,把生命力灌輸到老翁丹田,就算她死,也要把人救回來!

百藤們沒有三夭那麽強大的治愈力,可也給出了自己的力量,滴水匯聚成湧泉,讓老翁衰敗的面色逐漸有了人氣。

睜開眼的那一刻,老道士擡頭望著這群綠藤,嘆息道:

“我本也壽命將至,如今你們救了我,倒讓老道我多活幾年。”

他看了看暈厥過去的三夭:“等小娘子醒來,告訴她,這不是她的錯。……這一切不是她的錯,更不是你們妖怪的錯。只要用了靈氣,我們都會有失控的一天。”

他忽而擡頭盯住遠方,臉色一變,朝他們道:“那邊有很多修士追著死寂來了!你們快走,我幫你掩護!”

說罷,卷起一陣風,將他們一起送到了遠方。

*

大柱點了人數,一個不落,才松了口氣。

老道士那一股風不知將他們吹到何處,可總歸是離開了死寂。

百藤們暈頭暈腦,變故接連而至,這幾日發生的事,比他們的前半生幾年乃至十幾年都要精彩,精彩過了頭,便是驚嚇:

“以後可怎麽辦?”

大柱道:“既然出來了,那只能繼續往前走。”

“那仙人怎麽辦?”

“你們忘了?阿宵可比咱厲害得多。”二丫開口道,“走散了,就留下記號,總有一天會相聚。”

“對啊!”百藤們終於想起,他們只要走過一個地方,種一顆帶著他們妖力的藤木,仙人便能知道他們的行蹤!

“仙人教了我們修煉之法,叫我們有了自保能力,至少方才我們做的都很好,還害怕什麽?”

這麽一提,百藤們意識到自己並非想象中那麽弱小,他們靠自己也是能活下去的。

又有藤問:“可我們要往哪裏去?”

“去人多的地方。”二丫道,“我們都會屏息之法,接下來,只要我們化形不出岔子,躲在人群裏是最好的選擇。”

大柱將昏迷的三夭背在背上,其他傷患和沒醒的如趙山秋娘也給人背著,一同上了路。

不知不覺間,周家兄妹成了這群妖裏的領頭藤,繼村長離開後,他們的成長村民都看在眼裏,一個出謀劃策,一個指揮得當,兄妹兩配合默契,把他們一群散沙聚合成團,叫人心服口服。

他們走了許久,越走越潮,越走越濕。土地仿佛被泡發的泡菜,踩一腳都能擠壓出水來。

透過厚重的水霧,他們終於看到了人煙。

可這裏的人瞧起來比他們這群風塵仆仆的行路人還要糟糕。

老婦面朝黃土背朝天,從蔫嗒嗒的菜田裏擡起頭來,望著浩浩蕩蕩一群人,面露警惕:“你們是何人?”

二丫忙露出善意道:“我們從端州來,老家鬧饑荒,整村人都背井離鄉逃荒出來了。”

老婦聽了大驚:“南邊竟也……”整個村竟只剩下那邊百餘人了。二丫也不多解釋,只問那話中的“也”做何意?卻聽老婦沈重嘆息。

原來外頭年景不好,年頭各地仿佛沖了龍王廟,暴雨持續數月有餘,地裏的糧食都給水淹了,種啥啥不成,如今已近秋收時節,可地裏荒涼涼,只怕要坐吃山空,可雨卻仍舊不停,村裏壯年都被拉去服役修渠,只留下他們這些老弱病殘持家。

怪不得老婦面黃肌瘦,原來這裏才是真正的災澇之地,二丫又問:“我們走了太久,不知道這是哪裏?”

老婦道:“百黎國西,粟州,再往前就是安州了。”

西邊、粟州、安州……二丫喃喃記下,她從未出過神木村,只知道百黎國端州,這還是她第一次知道家鄉原來在東南邊。

卻聽老婦又道:“可提醒你們,那邊亂的很,別再往前了。”

二丫道了聲謝,便要離開。身後卻留下老婦絕望感慨:“怕是過不了多久,我們也要他們一樣逃荒去了。”

這聲絕望飄到百藤們耳裏,心裏都很不是滋味。

在神木出現之前,他們也是農民,一樣過著男耕女織的生活,再明白不過農民靠天吃飯,風調雨順,便收成好,一年平平安安,可遇上大澇大災,饑荒疊上徭役,能把人活活逼死。

自己吃過這些苦,便看不得這些,於是上前幫那老婦除蟲施肥,老婦忙道:“這、這怎能行……”

“我們都是好手,等著吧,保管你們村餓不成!”

壯年們紛紛出動,田裏的活兒幾下就幹完了。老婦不過被婦人們拉去聊了幾句,人就都回來了,便與他們告別。

等她轉過身來,見地頭原本奄奄一息菜苗,肉眼可見地昂首起來,煥發勃勃生機。

再追出去,一路都是綠意盎然,漲死的秧苗本不該再出綠條,可它們就是活了。老婦喜得什麽都忘了,只顧大呼:“老天爺保佑,不用被餓死了!”

待後來,得見奇跡的眾村民再追過去,早不見了那群人的蹤影。又過了一段時間,從各地的閑言碎語裏,眾村民又聽聞,的確有一群人,是種田好手,凡經他們耕種的田,收成都比旁的地好得多。因而傳言裏,人們把這群奇人稱為神農後人,大災之年,出山救世的神農後人。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被冠上神農後人大帽子的百藤們自己也不曉得。

只說百藤們告別婦人後,又走了許久的路,也確實一路播撒了藤蔓汁,留下一片又一片的生機。

他們如今修煉也有所長進,點枯化綠的確會消耗他們的精力,卻也不多,舉手之勞,順便給仙人留下標記,何樂不為?

餓了食山溪草木,困了吸天地精華,無論發生什麽,清晨的太陽都不會停止上升的步伐。他們變成了藤,不必像做人時那般吃五谷雜糧,只要天上有太陽,地下還有土,他們就能活下去。

反倒因此得了些變妖怪的樂趣。

可接下來數天,雨格外漫長。

厚重的雨幕把太陽的光輝都遮蔽了,暴雨裹挾狂風把百藤們吹得歪七八扭,站都站不穩了,更別說行路。

眾人結成團把差點吹飛的婆婆纏住,只聽這位年紀最大的老翁嗚呼悲嘆:“大災之年,民不聊生呀!”

由夏入秋已久,降雨水本該減少,可如今不減反增,連天的暴雨,太不尋常了!

艱難向前踱了一段路,有藤指著群山間奔騰而下的黑水大呼:“洪水來了!山要塌了!”

緊接著就是山地動搖,藤團被晃得到處打滾,又是一陣轟隆隆山崩地裂的震響,一道黑幕從山的盡頭奔騰而下,駭水卷過厚重的泥沙洶湧而來,瞬間將藤團沖去很遠。

外圈的藤條被沙石拍浪摩擦得遍體鱗傷,就要力竭了,大柱死死纏住他們:“換人換人!我們得往高處去!”

內部的藤條努力纏到外圈,伸出藤枝,終於夠著了一處山壁,又齊心協力向上攀爬,一條條藤艱難纏住銳石折木,又一條條顫抖著滑倒,天災之下,連妖怪也沒法自保,那些沿途所遇的人們又該怎麽辦?

又是一股狂風襲來,把本就搖搖欲墜的藤團們徹底掀飛,這下從高處墜落,就算是藤,掉進那些碎石沙水裏,也要被割得面目全非吧。

就在這時,一柄劍破水而出,堪堪攔住他們下墜的趨勢,一藤緊接著纏上劍柄,劍在狂風中搖搖晃晃,一頭砸進了山體裏。

百藤們被撞得七葷八素。

卻在這時,身下的黑水,他們方才所停之處,被旁邊滑塌的半壁高山——

轟然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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