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捧星欲與昔人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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捧星欲與昔人見1

陣法已破。

數十只食魂獸聚聲長哮,他們也學聰明了,逃出禁制後,不再與這些道士糾纏,反而掠過眾人,直接往山下飛去。

其中就有勾著三夭的那只食魂獸。

它算族群中難得生了心竅的一只,否則不會受傷後裝死,抓住空檔,破了那群人類的陣法。

可它也十分憋悶,明明盯準了最弱最香的一縷魂魄,可怎麽還能買一送一?

送的那只不說老倔倔柴得咯牙,還十分不乖,居然左右亂動,晃得它飛也飛不穩,連大隊都跟丟了,歪七八扭得像只醉鳥。

可它還沒想到的是,這只老柴魂不是普通的凡人,而是只隱藏的大妖。

別看大妖的手老柴柴的,下一刻竟幻化出了綠色的藤條,蜿蜒盤旋過三夭細細白白的腳腕,一路向上,輕極柔極,輕易感覺不到,仔細感覺才有酥酥麻麻的癢。

這點癢隔著食魂獸的厚皮子當然察覺不到,直到那香噴噴的人魂發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的笑,像幼鳥的吱吱聲,笑得酥酥麻麻,它也痛得酥酥麻麻,翅膀也扇不動了,低頭,才發現綠藤不知何時已經刺穿它的心臟。

食魂獸吐出一口血,噗地一下從高空疾速墜落。

三夭感受到失重的煎熬,忍不住全身顫抖起來,瘋老頭把她捂在懷裏:“別怕,別怕。”

把跌落山崖血肉淋漓的疼痛擋在外面,護著三夭,不要她受到一點傷害……

昏死前,藤妖只有這一個想法,一定不能叫小泠兒受到一點傷害。

直到疼痛來襲,他醒了,看向疼痛的手臂,上面果然掛著一只三夭。

摔下崖時這條手臂化作藤蔓護著三夭,已經血肉淋漓。

三夭似乎格外貪戀他血液裏的氣味,每次受傷,三夭總會被吸引過來,這次也不例外。

“我的血能養你的魂,卻補不全你的魂,阿泠阿泠,其他的魂丟哪兒去了呢……”

他對三夭格外縱容,這世上只有一個人能得他如此好脾氣相待,他摸摸三夭的腦袋,見三夭還是呆呆的模樣,只顧著吃,不理人,他有點妒忌,便把傷口愈合了。

失去血的吸引,三夭的眼瞳漸漸清明。

藤妖從這雙晶瑩剔透,不含一絲雜質的眼裏,看到一身狼狽的自己——又老又雜,現在還要加上受傷後的頹喪,更加醜陋。

他倉皇得以手捂住三夭的眼:“總該以好一點的面貌見你的。”

心底一動,全身傳來一陣劇痛,骨頭咯吱咯吱作響。再放下手時,三夭眼裏的那個糟老頭就變成了一個極俊的青年,桃花眼微挑,嘴角似笑非笑。

不笑時帶著一種不羈的邪氣,仿佛下一刻就要闖出大禍。

可他一笑,桃花眼便褪去了挑起時的淩厲,赤忱得熱烈,又因為眼前的一人,熱烈中便帶了柔軟的水波。

水波顫了顫,水波裏的人忽然擡手,碰到他的臉頰。

小姑娘踮起了腳尖,由於面前是個體態修長的青年,三夭要伸長了身子才能碰到他,青年便向前彎了腰。

也許是周圍太暗了,小姑娘不相信自己的眼,那手一寸寸摸去,從淩厲的眉,微挑的眼,挺翹的鼻,到微勾的唇,她越摸越糊塗,眼裏的迷茫清清楚楚地透了出來,青年便輕笑一聲:“忘掉之前的糟老頭,這才是真正的我。”

他把腦袋湊得更近,逼得三夭視線裏只能容下他一人,青年才滿意,“我的真容,你看好了,記好了。”

他也摸了摸小姑娘青澀單純的臉,指尖微顫,指下清晰柔軟的觸感將那一絲不真實的顫栗壓下:“好久不見,我很想你……”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望著三夭,可她眼裏依舊是那片空洞的蒼茫,他眼底一痛,須臾閃過一道金光:

“記住,我叫應昭風。”

小姑娘的眼裏也映了一圈金芒:“應、昭、風……”

一字一頓,三夭乖乖地跟著念,應昭風才滿意點點頭。

他伸出手,無盡的黑裏便升起了兩粒微光。

夜裏唯有的兩道的光,在這片渾濁的黑裏,顯得格外奪目。

應昭風盯著這兩縷光,輕笑道:“摘星摘星,這就是那群人族修士夢寐以求的東西。”

說到這裏,他面露嘲諷,聲音也失去了此前的溫柔:“可他們捉不到的,內心汙濁之人,碰都無法碰到它,因此才需要借助一些什勞子外力。”

柔光照亮了女孩單純懵懂的臉,應昭風因此怔怔地失了片刻神,眼底的暴虐瘋狂又壓了下去,重新有了柔情:“若你想要,就向著它的光芒去吧。”

三夭似有所感,順著光芒的方向望去,兩點星光,將她懵懂的眼眸照亮。

“伸手,碰一下它。”

剛觸到那一粒星辰,便被它光芒吞沒。

*

睜開眼,是和崖底全然不同的光亮,又到了那個白天。

應昭風看到面前那處熟悉的洞府,四周望了望,沒見三夭的影子,只有不遠處還在上山途中的金黃身影。

時間終究倒退去了還沒見到仙人的那一刻。

應昭風略一思忖,便化作一縷風,一下鉆入小妖的丹田,又進了一片虛空。

果然,那片虛空裏,坐著一個呆呆的三夭,他隨著三夭的目光看去,小妖的五感便與他共鳴——

一陣眩暈後,小妖喉間湧上一股腥甜。

咽下,再擡眼。眼前是還有幾步的山階,腳下是還差一層的雲山踏海。

眼前不遠處,一只油亮得五彩斑斕的怪雞依舊扭著屁股,在泉水裏撒歡。

“咯咯咯~咯咯……咯?”

只是那尾音罕見地停頓了一秒。聽起來……似乎、沒有第一次那麽快活雀躍?

失去了快活雀躍的怪雞似有所感,緩緩轉身,對上死死鎖定它的小妖。

四目相對。

那一秒死寂是那麽漫長,還是那麽漫長。

等待已久的小妖並未聽到那聲慘烈的“咯咯咯咯”聲,也沒看到飛出殘影的雞爪子。

本該炸著毛撲入洞府的怪雞,此刻,用一雙游離天外,似疑惑似驚悚的表情,盯著他。

小妖也驚悚了。

怎麽回事?

怎麽和想像的不一樣?

這是他第一次遇到這種狀況。以往使用獨門絕技,回溯後的所發生的和曾經發生過的應當一模一樣才是。

怎麽這次……

也許是小妖臉上的震驚太過震驚,襯得怪雞用雞臉做出的懷疑雞樣也沒有那麽怪異了。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一陣慘烈的怪叫後,怪雞後知後覺往洞府撲去,可扭動的屁股,並不像他想表現的那麽驚慌?

不過一剎,四周又恢覆了寂靜。

依舊是泉水潺潺,卻終究少了水上掉落的三根雞毛,和流到地上的哈喇子。

終於沒有饞嘴的小妖,有些懷疑妖生地、慢慢恢覆了平靜。

也許是雞兄的表情不一樣了,才造成的一系列連鎖反應。

小妖為方才的怪異找到不太合理的理由後,終於想起重來一次的目的,連忙忘掉方才的一切,站穩在山階的盡頭,遠遠的朝仙洞門口拜伏下去。

“星泠前來拜會仙人。”

小妖頭著青苔地,發出“哐當”一聲脆響。

沈悶的死寂。沒有任何回應。小妖手心捂著汗,擡起長長的上身,再一次“哐當”落地。

“星泠不請自來,只為求一份仙緣,求仙人指點一二,得到解法回去救親人。”

這次磕得她有些頭暈目眩。因而起身時前後搖晃了幾下,顯出了幾分脆弱。

看起來不太厲害的亞子,甚至風吹就倒。沒有任何危險。

小妖察覺到洞府裏頭朝他探尋的視線,緊張得屏住了呼吸,也許仙人正對他的誠意進行考察。

便第三次伏地道:“星泠只是一只小妖,因祖上有機緣,族人多得道化身。可幾月前族裏突遭橫禍,被漫天大火端了老巢,那火用盡了方法也撲不滅,只逃出我一妖茍且偷生。因此特來尋仙,請求仙人指點一二,讓星泠習得巧技回去救族人。”

希望近在眼前,小妖緊張得耳邊只剩自己的喘息聲。

“如此,”仙洞終於有了回應,“就算學成回去,你的族人恐怕早已無力回天。”

言語之犀利,一下戳中了小妖的傷疤。

小妖的眼瞬間紅了,吸了吸鼻子,哽咽道:“不瞞仙人,我使用了一些術法,使族人所在地的時辰靜止……只是我修為尚淺,不知還能堅持多久,因此冒險前來尋找生機。”

聲音竟帶上了細微的哭腔。小妖怪還挺重感情,獨自一妖闖入這危險詭譎之地,該說孤勇好呢還是呆蠢……仙人心裏這麽想,嘴上卻說:“既然你能掌控時辰,為何不回溯一次親自救你族人?”

小妖心底一顫,仙人居然、察覺到了?明明……眾多想法在他腦中閃過,最後化作一陣心虛——在仙人眼皮子底下玩伎倆,被當場抓個正著!

可見仙人當真厲害!

小妖不敢再隱瞞:“我修為尚淺,操控時間時靈時不靈……”

“師從何人?”

“……啊?”小妖冷不防被奪了話,楞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我沒有師父。”

“你不如實相告,怎知我一定會幫你?”

小妖心中大駭,仙人這是誤會他了!

又聽仙人道:“世間難見時辰之法,你且將內丹拿出來我瞧瞧。”

拿出內丹?!小妖瞬間警惕起來。

內丹乃妖怪修煉的本源,除了自己以外輕易不能拿出來,仙人為何要看他內丹?

可這又是唯一能救命的機會……

還沒做出抉擇,小妖就被身後一道童音打斷了。

“雞娃,雞娃!救我妹妹!”聲似洪鐘,十分耳熟。

小妖回頭,只見一個大胖小子站在最後一步臺階上,氣喘籲籲,叉腰塌背,露出肉乎乎的腦門上仿佛淋了水,嘩嘩滑落下巴。

背上還趴著一個孩子,正是小妖不久前救下的小女孩!

大柱喘過氣,一擡頭,也發現跟前那只小獸,金黃的毛發在太陽底下看起來十分松軟,仿佛有一種麥子被太陽曬過的香味。一雙眼睛圓溜溜的,幹凈透徹,卻又帶上了一絲驚詫。

怪事,居然在一只小獸上看到了驚嚇的表情。

小獸還沒有大柱的小腿長,他鼓起勁再踏幾個臺階,小獸便立刻閃到一旁,似乎有點怕他。

大柱又伸長脖子往洞府裏望了望,沒見到想見的人,有點失望。

“雞娃,你在嗎,雞娃?”

難道出門去了?可這山裏,雞娃又能去哪兒?

他把二丫放在路邊的草叢裏,背了一路,受了傷又受了驚嚇的二丫已經睡了一覺,此刻被驚醒了。

睫毛顫了顫,睜開眼。便見到蠢蠢欲動想要靠過來的、黃鼠狼?

可又不像普通的黃大仙,尾巴如此蓬松,松鼠?也不像……

“這下該怎麽辦?”大柱一屁股坐到石板地上,懊惱極了,“本以為可以治好了回去,上來又找不到人,還不如直接回家呢。”

二丫一手搭在她哥的後背上安慰道:“那就再等等,總比回家,爹娘把你腿打斷了好。”

眼睛卻盯著那邊的小獸,為什麽……它看起來這麽眼熟呢?

“腿打斷”仨字讓小胖墩全身肉都顫了顫,“幸好先讓田菜他們回去了。”小胖墩才想起還有個夥伴,“狗蛋你還好嗎?”

受了傷獨自又爬了山,狗蛋瘦巴巴的身子有些搖搖欲墜。

“沒問題大柱哥。”他忍不住朝洞府裏探了探腦袋,“小孩真的會住在這種地方嗎?”

“不會。”

突然傳來的聲音驚動了小孩們。小孩們朝四周望了望,在場除了他們,唯一的活物,只有……那只怪怪的小黃鼠狼。

孩子們眼裏的小黃鼠狼立直上身,前爪搭在胸前柔軟的絨毛上,開口說話了!

“住在這裏的是仙人。沒有凡人。”

口齒清晰,嗓音還有那麽點兒熟悉……親娘嘞!!黃鼠狼開口說話了!!!

“仙人在洞府裏,女孩的傷還得盡快醫治。”

小妖只是剛得道不久的小妖,對醫治人類一竅不通。但仙人不一樣——若回溯前見的真是仙人的話。

震驚過頭的小崽子們還沒回過神,呆呆地點點頭,只是點點頭。

小妖看了看傻了吧唧的小崽子們,決定自己轉身,朝洞府裏喊:“仙人——”

“閉嘴!”

氣息又將小妖撂到兩裏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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