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高中if線 他和歲月比情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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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高中if線 他和歲月比情長。
學校後山那片荒廢的垃圾場, 平時連逃課的情侶都嫌偏僻，此刻只有午後的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把腦袋套進繩圈的那一刻，江初芋心裏想的是, 她死在這裏，應該不會嚇到別人吧？
她鼓起勇氣，踢掉腳下的石頭，身體瞬間下墜。
繩子勒進皮膚的感覺，比想象中更痛。
漸漸的，呼吸開始變得困難，意識像退潮一樣，一點點從身體裏抽離，周圍的景物開始模糊, 旋轉。
也好。
這樣就好。
她閉上眼, 準備松開扒著繩子的最後一點力氣。
忽然，一股極大的力量扯開了她頸上的束縛。
天旋地轉間, 江初芋重重摔在地上, 屁股火辣辣地疼。
空氣猛地灌入喉嚨, 她難受得連連幹咳, 眼淚鼻涕不受控制地湧出。
沒死成。
江初芋蜷縮在地上，像一只被摔壞的人偶。
模糊視線裏，出現了一雙幹凈的白色運動鞋，往上是筆直的深色校服褲腿。
救她的，是個男生。
江初芋咳得說不出話, 只能徒勞地用手捂住脖子。
她擡起頭，逆著光，先看到一個清瘦挺拔的輪廓，再慢慢看清了他的臉。
以那年普羅大眾的審美來看, 這是一個帥得發邪的男生。
他只是站在那裏，低頭看著她，沒有任何要伸手扶一把的意思，眼神冷淡，瞳眸裏映不出絲毫驚慌或是憐憫。
江初芋的心臟在胸腔裏怦怦怦亂跳，不知道是因為瀕死的恐懼，還是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闖入者。
他會不會告訴老師？會不會用看怪物的眼神看她？會不會……
她緩了好一會，掙紮著想坐起來，聲音嘶啞得厲害：“你是誰？”
男生依舊沒說話，目光落在她脖頸上。
那裏肯定已經留下了一道刺眼的紅痕。
他眼皮動了動，聲音和他的人一樣，沒什麽溫度：“你不需要知道。”
江初芋無語了一瞬。
這個人如此冷漠，她搞不明白他為什麽要救她。
“你別……別說出去。”江初芋低下頭，不敢再看那雙過於平靜的眼睛，聲音小的幾乎聽不見，“拜托你，不要告訴別人今天的事。”
沈默。
還是沈默。
耳邊只有風穿過樹林的聲音和她尚未平覆的急促呼吸。
過了好幾秒，他終於開口。
“嗯。”
只有一個簡單的音節。然後，他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白色運動鞋踩過落葉，發出窸窸窣窣的輕響，很快消失在圍墻拐角，仿佛從未出現過。
江初芋癱在地上，直到氣息慢慢平穩。
脖頸上的疼痛清晰地提醒著她剛才發生的一切，以及那個如同幻覺般來去的少年。
她太累了，已經沒有力氣和勇氣再死一遍。
江初芋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塵，垂頭喪氣的走回學校。
＊
往後的日子，仿佛踏入了一段循環往覆的軌跡。每日所見，不過是相同的晨曦與日暮。
江初芋依舊按時上學、下課、吃飯、回家。脖子上的勒痕用遮瑕膏勉強蓋住，校服襯衫的領子也刻意拉高了些。
沒有人發現她的異常，就像沒有人真正在意過她為什麽想死。
世界照常運轉，陽光明媚，同學們嬉笑打鬧，一切都很美好。
只有她不美好。
她知道，那個男生是他們學校的學生。
她擔心他不守諾言，把她的事捅出去。
她害怕江珊知道她自尋短見後，會拋棄她。
於是，她開始下意識地在人群裏尋找那個男生的身影。
再一次見到他，是在周一的升旗儀式上。黑壓壓的人群，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高二隊伍末尾的他。
他穿著和其他人一樣的藍白校服，身姿卻格外挺拔，微微側著頭看國旗桿的方向，下頜線清晰利落。
陽光勾勒出他幹凈的輪廓，和那天在後山逆光看到的模糊印象重疊，變得具體而清晰。
顧澤洺。
她偷偷打聽來了他的名字。
高二（一）班，成績優異，常年霸榜年級前十，除此之外，信息寥寥，似乎是個不太喜歡交際的人。
他也看見了她。
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不到一秒，他的目光掠過她的臉，沒有任何停頓，像是看一個完全陌生的人，隨即自然地轉向別處。
江初芋迅速低下頭，心跳漏掉半拍，隨即又湧起一股莫名的失落。
他果然遵守承諾，把她當成了徹底的陌生人。
江初芋松了一口氣。
起碼，他好像並不是什麽壞人。
這樣想著，她的膽子也越來越大。
她開始頻繁收集有關於顧澤洺的信息。
觀察他，成了她枯燥壓抑生活裏唯一的消遣。
她知道他午休時間，會去圖書館看書，而且很喜歡坐在靠窗的位置。知道他喜歡吃食堂二樓最右邊窗口的紅燒牛腩面，但很少買，因為排隊的人實在太多。也知道他放學後通常會去學校後山的垃圾場撿瓶子，然後帶回離學校不遠的那棟老舊居民樓。
她像個懷揣著巨大秘密的偵探，時刻關註著他的一舉一動，小心翼翼又樂此不疲。
這種單方面的觀察持續了好幾周，直到一個平凡的周四傍晚。
江初芋像往常一樣，隔著十幾米的距離，跟在顧澤洺身後。
他今天沒有去學校後山，直接往校門外走。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低著頭，專註地數著步數，計算著和他之間保持的安全距離。
走過一個拐角，前面的人影突然不見了。
江初芋心裏一空，下意識快走幾步，四下張望。
“在找我？”
清冷的聲音自身側的小巷口響起。
江初芋渾身一僵，動作慢吞吞又笨拙的轉過頭。
顧澤洺斜倚在斑駁的墻壁上，雙手插在校服褲兜裏，正靜靜地看著她。
那雙漆黑的眼睛，依舊是平靜的，但此刻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審視。
她被抓包了。
人贓並獲。
江初芋的臉頰燒得緋紅，熱度迅速蔓延到耳根。
她張了張嘴，想解釋，喉嚨卻像是被什麽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之前準備好的所有偶遇借口，在此刻顯得無比蒼白可笑。
他朝她走近了一步，距離拉近，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合著一點陽光的氣息，飄進鼻間。
江初芋下意識吸了吸鼻子。
“為什麽跟著我？”他停在她跟前，高大的陰影籠罩下來，遮天蔽日。
江初芋緊張得手心出汗，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帆布鞋，手指緊緊攥著書包帶子，指節泛白。
不能說真話。
絕對不能！
窘迫中，一個荒謬的想法一閃而過。
“因為……”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活著太無聊了。”
她頓了頓，似乎自己也覺得這個理由站不住腳，但還是硬著頭皮，破罐子破摔地繼續道：“我就是想找點事做，打發時間。”
說完，她屏住呼吸，等待他的反應。
她腦中預想過很多種情況。
比如他會露出嘲諷或是鄙夷的神色，或者，直接把她當成精神不正常的麻煩，扭送到教導處？
但，時間仿佛凝固了。
預想中的一切都沒有發生。
顧澤洺只是看著她，那雙冷淡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他沈默了幾秒鐘。
就在江初芋幾乎要被這沈默壓垮的時候，他忽然往後退了半步，重新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隨你。”
他淡淡地丟下這兩個字，轉身，繼續朝著他原本的方向走去，仿佛剛才的攔截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意外。
就像她這個人一樣，是無關緊要的。
江初芋僵在原地，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過了好半天，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掌心一片濕漉漉的冷汗。
他就這麽放過她了？
＊
從那天起，一切都變得不同，又似乎什麽都沒變。
顧澤洺用一種近乎縱容的態度，默許了她這種有些變態的跟蹤行為。
他依舊過著規律的生活，上學，聽課，去圖書館，跑步，回家。而江初芋，也依舊像個小小的影子，不遠不近地跟在他身後。
只是，他不再像最初那樣完全無視她的存在。
有時在圖書館，他會把她偷偷覬覦了很久卻不敢去借的那本書，看似隨意地放在旁邊空位的椅子上。
有時在食堂，他會把她喜歡吃的烤鴨窗口指給同行的男生看。
甚至有一次，她跟著他走到那個回家必經的漆黑巷口時，發現他不知何時放了一個手電筒在巷口的石墩上。
沒有言語和任何眼神交流。
但這些細微又不著痕跡的方便，像冬夜裏零星的火花，微弱，卻真實地帶來了一絲暖意。
江初芋說不清自己是什麽時候陷進去的。
等她反應過來，已經徹底的回不了頭。
關註顧澤洺，不再僅僅是為了“打發無聊”或者“找點事做”。她開始認真地觀察他的一切。
她發現，顧澤洺這個人，其實並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麽拒人千裏。有時會有同班同學紅著臉跑來問他物理題，他雖然表情沒什麽變化，但講解時語速會適當放慢。
他也不是永遠都沒有情緒起伏，偶爾跑步跑到最後一圈時，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他會微微蹙眉，扯一下黏在脖子上的衣領，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少年人的煩躁。
他還很喜歡校門口那只流浪的三花貓，每次路過，腳步便會不易察覺地放緩，然後在確認四周無人時，蹲下身，飛快地摸一下貓咪的腦袋。
江初芋像一只陰暗的老鼠，偷偷觀察著他的一切。心一點點變得柔軟，又一點點被填滿。
那種想要徹底消失的念頭，出現的頻率竟然奇跡般地降低了。
她的世界裏，除了日覆一日的沈悶和壓抑，多了一個值得期待的身影，一個可以悄悄靠近的人。
好像只要還能這樣看著他，這無聊透頂的人生，也勉強可以再忍受一下。
但，世界上哪有不透風的墻。
高二那年的一個夏日，天氣已經毫不客氣地熱了起來，午後四點鐘的陽光斜斜潑灑，把高二教學樓的走廊烤得暖烘烘，空氣裏浮動著塑膠跑道被炙烤後的微腥。
下課鈴響起那一刻，沈寂的校園瞬間沸騰。
桌椅拖拉的聲響和學生的喧嘩此起彼伏。
七班後門，江初芋被同桌楊秀靈一把拽住胳膊。
“別急著走啊初芋，看那邊！”楊秀靈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裏面的興奮，手指偷偷指向走廊盡頭的方向。“那個高二的學長，還挺帥的。”
江初芋順著看過去，眼皮一跳。
是顧澤洺。
他單肩挎著書包，安靜地靠在盡頭那扇窗邊，像是在等人。夕陽的金輝給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光邊，連那身再普通不過的藍白校服，穿在他身上也顯得格外清爽挺拔。
他微微側著頭，看著樓下操場，鼻梁很高，唇線習慣性地抿著，有一種生人勿近的清冷感。
周圍是奔跑笑鬧的人群，他卻像是獨處於另一個安靜的世界。
江初芋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楊秀靈用力捏了捏她的手臂，擠眉弄眼：“哎，你說他是不是在等誰啊？會不會是……”
話沒說完，江初芋心虛地收回視線，擡手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略顯笨重的黑框眼鏡，心跳快得不像話。
她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樣子——黑，土，幹癟，一副營養不良很不活潑朝氣的樣子。跟這所京圈重點高中格格不入。
“走吧秀靈，”她扯了扯書包帶子，小聲嘟囔，“還得去圖書館還書呢。”
她拉著楊秀靈，想混入人流快速離開這片讓她心虛的區域。可剛邁出兩步，幾個穿著籃球服，渾身冒著熱氣的男生就勾肩搭背地從旁邊掠過，其中一個不經意地回頭，目光掃過江初芋，又順著她剛才偷瞄的方向看到了窗邊的顧澤洺，臉上立刻露出一個促狹的笑。
“餵，澤哥！”那男生嗓門洪亮，故意拔高了調子，“快看，那個低年級的小土妞，又在偷偷看你啦！”
哄笑聲瞬間炸開。
“哪個哪個？哦——就高一七班那個，總低著頭，長得很陰沈，普通話都說不利索的那個？”
“對對對，就她！嘖，澤哥真是魅力無邊啊哈哈！”
血液“嗡”地一下全部湧上頭頂，臉頰、耳朵，甚至脖子都火燒火燎起來。江初芋咬著牙，僵在原地，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鉆進去。
她死死盯著自己洗得發白的帆布鞋，感覺全世界的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些刺耳的嘲笑在耳邊無限循環。
土妞。
長得很陰沈。
普通話都說不利索。
每一個字都像針，紮得她體無完膚。
就在這時，那個一直置身事外的人轉過身來，冷沈的聲音響起。
“是嗎。”
他擡腳走過來。
江初芋幾乎不敢呼吸。
不緊不慢的腳步，一下又一下，踩在空曠了些的走廊地磚上，也踩在她的心尖。
那聲音越來越近，最終，他停在她的面前。
一雙幹凈的白色球鞋映入她低垂的視野。
時間仿佛凝固了。
周圍的男生們也都收了聲，好奇又玩味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江初芋被迫緩慢地擡起頭。
顧澤洺就站在她面前，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著一點清冽的薄荷糖氣息。
他個子很高，她必須微微仰頭才能看到他的臉。
他垂著眼簾，那雙總是沒什麽情緒的眼睛，此刻正打量著她。
然後，在所有人的註視下，他微微俯身，拉近了一點距離，像是在很認真的看清她這個人。
過了一會，他輕輕扯了扯嘴角，薄唇微啟，聲音清晰地傳入周圍每一個人的耳中。
“我覺得，她挺可愛的啊。”
……
……
……
世界安靜了。
連剛才最鬧騰的那個籃球服男生都驚訝得張大嘴巴，忘了合上。
楊秀靈倒抽一口冷氣，死死掐住江初芋的胳膊。
江初芋完全呆住，像被按下了暫停鍵的老舊電視機，只剩下滋滋的雪花點。
她看著顧澤洺那張帥到人神共憤的臉，看著他平靜無波 的眼神，再回想一遍他剛才所說的話，一口老血差點沒噴出來。
他說……
可愛？
誰？
她嗎？
顧澤洺說完，便直起了身，目光從她懵懂的臉上移開，轉向旁邊那幾個石化的男生，語氣恢覆了慣常的冷淡：“還走不走？”
“啊？……走，走走走！”幾個男生如夢初醒，互相推搡著，表情古怪地跟了上去，時不時還有人回頭看一眼江初芋，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
顧澤洺沒再回頭，徑直朝著樓梯口走去，那群男生簇擁著他，喧鬧聲再次響起，卻比之前收斂了許多，夾雜著幾句壓低音量的竊竊私語。
走廊裏看熱鬧的人群也漸漸散去，只是投向江初芋的目光，變得覆雜起來，有好奇，有驚訝，也有殘留的一絲不屑。
楊秀靈猛地搖晃江初芋的肩膀：“初芋，你聽到了嗎？剛才那個學長說你可愛，我的天啊！”
江初芋被她晃得腦袋暈暈，臉頰上的熱度非但沒有消退，反而燒得更旺，幾乎要冒出煙來。
她張了張嘴，支支吾吾半天，不知該說什麽，只能胡亂地點著頭。
“我們快走吧，再晚圖書館要關門了。”她幾乎是憑借著本能，拉著楊秀靈，跌跌撞撞地沖向與顧澤洺相反的另一個樓梯口，逃離這個讓她大腦過載的地方。
直到走出教學樓，江初芋才感覺自己又活過來了。
“到底怎麽回事啊？你和那個學長認識嗎？”楊秀靈依舊處於亢奮狀態，圍著江初芋問個沒完，“你倆是不是之前有過什麽交集？快從實招來！”
交集？
江初芋茫然地眨了眨眼，心跳慢慢平覆。
非要說交集……
她的思緒飄忽了一下，回到幾個月前的那個下午。
她想自我了斷這件事，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人知道。
江初芋搖了搖頭：“只是偶遇過幾回，除此之外，再沒交集。”
楊秀靈狐疑地瞇起眼，“就這？那他今天為什麽幫你解圍？還說你可愛？”
“可能……就是隨口一說吧。”江初芋抿了抿唇，用鞋尖碾著地上的一片落葉，聲音悶悶的，“或者，是覺得那些人太吵了，想讓他們閉嘴？”
“總之，他應該是個好人。”
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釋。
顧澤洺那樣的人，怎麽會真的覺得她可愛？大概只是厭惡那種起哄的氛圍，隨手拿她當了個擋箭牌。畢竟，他看起來就是個很怕麻煩的人。
“隨口一說？”楊秀靈拔高聲音，“你知不知道，他這句話威力有多大？我敢保證，明天全班，不，全年級都會知道那個學長說你可愛啦！”
江初芋的心猛地一沈。
這並非她所願。
她只想安安靜靜地度過高中生活，把那點微不足道的喜歡小心藏好，直到畢業，各奔東西。
可現在，一切都失控了。
“不過話說回來，”楊秀靈挽住她的胳膊，語氣又變得興奮，“不管他為什麽這麽說，效果都很拔群啊！你都沒看見剛才那幾個人的表情，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看他們以後還敢不敢隨便嘲笑人！”
江初芋勉強笑了笑，心裏亂糟糟的。
接下來的幾天，果然如楊秀靈所料，“顧澤洺說江初芋可愛”這件事，以驚人的速度在高二年級傳播開來。江初芋明顯感覺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變多了。有探究，有好奇，偶爾也還能聽到一兩聲不和諧的嗤笑。
“就她啊？顧澤洺的眼光是不是有問題？”
“誰知道呢，也許大少爺的就喜歡長得質樸的？”
每當這時，江初芋就只能把頭埋得更低，假裝什麽都沒聽見。
她也曾在走廊、食堂、操場等地方，遠遠地看見過顧澤洺幾次。
他依舊是那副冷漠的樣子，身邊偶爾圍著討論問題的同學，或是那幾個一起打球的朋友。
他再也沒有看過她一眼，仿佛那天在走廊裏發生的一切，真的只是他一時興起的隨口一提，就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顆小石子，漣漪散盡，便再無痕跡。
這反而讓江初芋松了口氣，可內心又隱隱有一絲失落。
她告訴自己，這才是正常的。
他們本就是平行線，偶爾因為外力靠近一點點，最終還是會回到各自原有的軌道上去。
＊
這天，周五放學。
江初芋把最後一本習題冊塞進書包，拉上拉鏈，動作卻帶著點心不在焉的遲滯。眼角餘光裏，一個清瘦挺拔的身影從窗外走過，單肩挎著背包，步伐疏離地融入了湧動的人潮。
她等了幾秒，直到那個身影消失在門口，才拎起書包，不遠不近地跟了上去。
江初芋跟了他大半個學期，路線早已爛熟於心。
出校門右拐，穿過兩個十字路口，再走進那片老舊的居民區。
可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顧澤洺沒像往常那樣徑直走入樓道，而是在巷口站了一會，隨即拐進了旁邊一條更窄更深的死胡同。
江初芋心頭一跳，下意識放輕腳步，貼著墻邊挪過去，悄悄探頭。
巷子深處，四五個穿著花哨流裏流氣的青年堵住了顧澤洺的去路，嘴裏不幹不凈地嚷嚷著什麽。
顧澤洺背對著她，看不清表情，但那挺直的脊背和垂在身側，以及握緊的拳頭，都讓她產生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有人花錢讓我們收拾你。”一個黃毛青年伸手推了顧澤洺的肩膀一下。
顧澤洺的聲音冷冷傳來：“是她。”
“你知道就好。”另一個膀大腰圓的混混嗤笑，“大少爺，我們也沒有辦法，要怪就怪你媽是個瘋子……”
江初芋睜大眼睛，直覺要出事，連忙屏住呼吸，悄悄從口袋裏摸出手機，手指顫抖著解鎖，按下幾個數字。
就在她要輸入最後一個“0”的瞬間，後衣領被人猛地一拽！
“喲呵！這兒還藏著一個呢！”一股混合著煙味的臭氣噴在她頭頂。
手機被粗暴地搶走，砸在地上，屏幕瞬間碎裂成蛛網。
“放開我！”江初芋掙紮著，卻被那股蠻力硬生生拖進巷子深處，狠狠地摜在顧澤洺旁邊的墻上，脊背撞得生疼。
顧澤洺在看到她的那一剎那，瞳孔猛地一縮，那雙向來沒什麽情緒的眸子裏掠過一絲驚愕。
“可以啊，大少爺，還帶著個小相好？”黃毛混混猥瑣地笑著，目光在江初芋嚇得發白的臉上掃了掃。
江初芋喉嚨發幹，在混混們不懷好意的註視下，細若蚊鳴道：“他不是……我相好的。”
“哦？”為首的黃毛捏著匕首，冰涼的刀面不輕不重地拍打著她的臉頰。“小妹妹，告訴哥哥，”黃毛湊近，語氣帶著惡意的戲謔，“他這張臉，是不是挺帥的？”
江初芋牙齒打顫，視線不受控制地瞟向顧澤洺。
他緊抿著唇，下顎線繃得像一塊冷硬的石頭，那雙眼睛黑沈沈的，正盯著她。
江初芋收回視線，極小幅度地點了一下頭。
“……帥。”
“帥就行！”黃毛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話，將匕首塞進江初芋手裏，迫使她握緊那冰冷的刀柄，“去，在他臉上劃一刀。不然……”他眼神一狠，“老子就在你臉上畫個地圖！”
匕首沈甸甸的，帶著噬人的寒意。
江初芋的手抖得厲害，幾乎握不住。
她看著顧澤洺，眼淚在眼眶裏瘋狂打轉。
她怎麽可能下得去手？
她連雞都沒殺過。
“快點！”旁邊的混混不耐煩地吼了一聲。
江初芋嚇得一哆嗦，手腕一軟，匕首“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媽的！給臉不要臉！”黃毛徹底怒了，彎腰撿起匕首，寒光一閃，竟直直朝著江初芋的臉劃了過來！
一切發生得太快。
江初芋只來得及往後挪了一下，預想中的劇痛卻沒有到來。一只骨節分明的手突兀地擋在她眼前，握住了刀刃！
江初芋睜大眼。
鮮紅的血順著他的手掌滴落，砸在她的白色帆布鞋上，洇開刺目的紅點。
顧澤洺像是感覺不到疼，手腕猛地一擰，奪下匕首，反手就用刀柄狠狠砸在黃毛的鼻梁上！
伴隨著一聲淒厲的慘叫，他動作沒有絲毫停滯，側身、肘擊、擡腿，招式幹凈利落，帶著一股狠勁，幾乎在眨眼間就將另外幾個撲上來的混混放倒在地。
痛呼聲此起彼伏。
他看也沒看地上的慘狀，一把抓住江初芋的手腕，聲音低沈急促：“跑！”
江初芋的大腦一片空白，只能被他拖著，沖出令人窒息的窄巷，掠過斑駁的墻影，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和自己失控的心跳。
他掌心的血沾濕了她的手腕，溫熱而黏膩。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裏的空氣都快被榨幹，顧澤洺才在一個僻靜的單元樓門前停下。
他松開她，熟練地按密碼鎖，拉開門，將她帶了進去。
“砰”的一聲，厚重的單元門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聲控燈應聲亮起，照亮逼仄的樓梯間。
顧澤洺靠在冰冷的鐵質防盜門上，微微喘息。
過了幾秒，他用沒受傷的手從口袋裏掏出鑰匙，打開了裏面那扇門。
“進來。”
他側身讓開。
江初芋還處在巨大的驚嚇和奔跑後的虛脫中，懵懵地跟著他走了進去。
公寓不大，室內陳設極其簡單，甚至顯得有些空蕩。灰白色的墻面，原木色的地板，一張沙發，一張茶幾，一臺電視，除此之外，再無多餘的裝飾。
幹凈整潔得不像一個高中男生的住所，空氣裏彌漫著一種清淡的烏木沈香。
顧澤洺徑直走進客廳，從電視櫃下方拎出一個白色的急救箱，放到茶幾上。
“會包紮嗎？”他的聲音已經恢覆了平時的冷淡，仿佛剛才那個在巷子裏揍人的不是他。
江初芋看著他那只仍在滴血的手，遲疑地點了點頭，聲音還有些發顫：“會一點。”
顧澤洺沒再說話，在沙發上坐下，將受傷的手伸了過來。
江初芋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她打開急救箱，裏面物品齊全得驚人。她先用生理鹽水小心翼翼地沖洗傷口，傷口很深，皮肉外翻，看得她心驚膽戰。
清洗時，她能感覺到顧澤洺手臂肌肉瞬間緊繃，但他哼都沒哼一聲。
她用棉簽蘸著碘伏幫他消毒，忍不住又擡頭看了他一眼。
他微仰著頭靠在沙發背上，閉著眼睛，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鼻梁高挺，唇色因為失血有些淺淡。
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頜線，好看得有些不真實。
她忽然想起黃毛混混的那個問題。
“帥。”
當時承認得那麽倉促，此刻在靜謐得只有彼此呼吸聲的空間裏，這個字卻後知後覺地滾燙起來。
幫他纏上紗布的時候，因為過於緊張，她的指尖無法避免的碰到他的皮膚，兩人皆是一怔。
他垂眼看她，唇角抿緊。
江初芋盡量忽視那道灼熱的視線，專註於手上的事。
幾分鐘後，終於包紮完畢，她打了個不算太漂亮的結。
“好了。”她收回手，指尖蜷縮起來，似乎想抹除掉他殘留的溫度。
顧澤洺擡手，看了看自己被包成粽子的手，沒發表評價。
他眼簾微掀，那雙黑沈沈的眸子，目光落在她臉上，像在審視。
“為什麽救我？”他問得直接，沒有任何鋪墊。
江初芋垂下眼，盯著自己沾了點血漬的校服下擺，不答反問：“那你為什麽替我擋刀？還有那天，為什麽要救我？”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執拗。
顧澤洺沈默了一下，視線移向窗外，語氣平淡無波：“順手的事。”
江初芋幾乎是立刻擡起了頭，迎上他的目光：“那我也是順手。”
空氣有瞬間的凝滯。
顧澤洺看著她。
女孩的眼睛還帶著未褪盡的驚惶，卻努力裝出鎮定的樣子，那裏面有一種清澈又不肯退讓的光。
忽然，他極輕地笑了一下。
“所以，”他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目光盯著她閃爍的眼眸，“跟蹤我，是喜歡我？”
這句話就像平地一聲雷，江初芋整個人都被震到了。
她的臉頰“騰”地一下燒了起來，又惱怒又無措。
她想否認，想辯解，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呆呆的望著他，感受著他驟然靠近所帶來的壓迫感，以及那份清冽的氣息。
她的沈默似乎被他當成了某種默認。
顧澤洺看著她通紅的臉頰和無處安放的眼神，眸色深了深。
他忽然又往前靠近了幾分，那張無可挑剔的臉在她眼前瞬間放大。
江初芋甚至能看清他瞳孔裏自己驚慌失措的倒影。
他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皮膚，帶著薄荷的清涼氣息。她的心跳驟停，大腦徹底死機，只剩下一個念頭——他快要親到她了。
出於某種從未經歷過的極度緊張和羞怯的本能，在他唇瓣即將落下的前一秒，她猛地閉上了眼睛，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後縮了一下。
預想中的觸碰並沒有到來。
周圍的空氣仿佛停止了流動。
她小心翼翼地將眼睛睜開一條縫。
顧澤洺的動作頓住了。
他的唇停在離她唇瓣約兩厘米的地方，她能感受到那近在咫尺的熱源。他看著她，眼神覆雜，裏面翻湧著某些她看不懂的情緒。
時間像是被拉長了一個世紀。
最終，他微微偏開頭，將那個原本可能落在她唇上的吻，輕輕地印在了她的發絲上，一觸即分。就像是一片雪花落在心尖，瞬間融化，毫無痕跡。
他直起身，重新拉開了距離，聲音恢覆了之前的冷漠，有些沙啞：“不早了，回去吧。”
驟然的抽離讓江初芋有些恍惚。
她楞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沙發上站起來，語無倫次：“那，你的手……”。
“沒事。”
“哦。”
江初芋不敢再看她，低著頭，像只受驚的兔子，快速走向門口。
手握住門把時，她微微停頓了一下，卻不知道該說什麽，最終只能拉開門，閃身出去。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樓道裏的聲控燈因為她的腳步聲亮起，很快又熄滅。
江初芋靠在冰冷的墻壁上，黑暗中，只能聽到自己亂套的心跳。
門內。
顧澤洺站在原地，許久未動。他擡起那只被精心包紮好的手，看了看那個歪歪扭扭的紗布結，然後擡手碰了碰剛剛親吻過她頭發絲的唇，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
窗外，城市的霓虹漸次亮起。
他默了好一會，走到窗邊，向下望去。沒過多久，就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從單元門裏跑出來，有些慌亂地融入夜色，很快消失在小徑的盡頭。
＊
時間是最好的美容劑，它能將尖銳的痛楚打磨成溫潤的珍珠，也能把青澀的慌亂沈澱為從容的步履。
江初芋回江家不到一年，她的親生父母便離婚了。父親和別人組建了新家庭，她和弟弟江樂凱的撫養權歸江珊。
江姍並不算一個慈母，但美商絕對很高。在她嚴厲的管理下，江初芋去做了近視手術，摘掉那個醜不拉幾的眼鏡。之前有些微微發黃的頭發，被養得濃黑柔順，原本黝黑的皮膚也變得白皙光滑，儼然從一個鄉下土妞蛻變成千金大小姐。
當然，這些都少不了錢的滋潤。
江姍還特意請老師幫她矯正普通話口音，給她報了各種補習班和藝術班，似乎想把她培養成一個合格的名媛。自此，她的一舉一動都在江姍的監視下，不再有自己的課後時間，也無法像之前那樣，偷偷跟蹤顧澤洺。
以江姍的話來說，江初芋不僅是江家的千金大小姐，也是她最好的作品。
作品就該有身為作品自覺，不能有任何汙點。
又一年畢業季，夏蟬聲嘶力竭，像是要把夏天最後一點餘熱嚎盡。
周一早晨，附中校門口擠滿了匆匆趕來的學生。
一輛黑色轎車平穩地停在路邊，引得幾個學生側目。
車門打開，江初芋從車上下來。
她穿著整潔的校服，長發紮成利落的高馬尾，發間別著一只酒紅色蝴蝶結，白皙的臉上沒什麽表情。
車窗降下，江姍叮囑道：“放學司機會來接你，別亂跑，知道嗎？”
江初芋點點頭，目送車子駛離。
她調整了一下肩上書包的位置，轉身正要走進校門，視線卻不經意撞上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江初芋皺了皺眉。
顧澤洺站在校門另一側，單肩挎著書包，一身普通的校服在他身上硬是穿出了清冷出塵的味道。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她，沒有停留，仿佛看到的只是一個陌生人。
江初芋立刻移開視線，配合著這場互不相識的表演，內心卻遠沒有表面那麽平靜。
自從那件事後，她很久沒再見過他了。
她加快腳步，試圖盡快穿過人群，逃離這個讓她心跳失速的現場。
然而，就在她即將踏入教學樓時，一只手突然從側面伸來，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
江初芋驚得差點叫出聲，一轉頭就對上顧澤洺那雙沈靜的眼。
“跟我來。”他聲音不高，動作卻很急迫。
“你幹什麽？放開我！”江初芋壓低聲音抗議，但他仿佛沒聽見，徑直將她拉到了教學樓後的小花園。
這裏是學校最僻靜的角落，清晨時分更是空無一人。
顧澤洺這才松開手，轉身面對面的看著她。
江初芋揉著微微發紅的手腕，撇嘴：“你想幹什麽？”
顧澤洺沒有立刻回答，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撥弄了一下她額前的碎發。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皮膚，江初芋瞬間起了雞皮疙瘩。
“你覺得我想幹什麽？”他反問她，聲音帶著點剛睡醒的微啞，敲在耳膜上，有點癢。
江初芋下意識後退，卻被身後的灌木叢擋住了去路。
她強作鎮定：“我要去上課了，沒時間跟你糾纏。”
她試圖從他身側溜走，結果顧澤洺手臂一伸，直接撐在了她身側的紫藤花架上，把她給堵了回來。
“你別以為自己救過我一次，就可以為所欲為。”她有點腦了，所有的鎮定和偽裝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顧澤洺低下頭，唇幾乎貼在她耳邊，聲音低啞：“最近怎麽不跟蹤我了？是更換目標了？”
江初芋猛地用力推了他幾下，卻沒能撼動他分毫：“離我遠點，會被人看見的！”
他再一次提醒：“回答我的問題。”
江初芋停止掙紮，無奈地嘆了口氣：“家裏管得嚴，我不能自由行動了。滿意了嗎？讓開。”
聞言，顧澤洺眉梢微挑，非但沒退開，反而俯身，忽然張開手臂，結結實實地抱住了她。
這是一個猝不及防且完全超出江初芋預料的擁抱。
男生的手臂有力，胸膛帶著溫熱的體溫，將她整個圈禁在一個狹小私密的空間裏。
江初芋腦子“嗡”地一聲，徹底宕機。
“你放開我，會被人看到的……”她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推他，手下是他略顯單薄卻堅韌的胸膛。
可他紋絲不動。
“家裏管得嚴，可你，並不像表面那麽乖，不是麽。”他的聲音貼著她耳畔響起，不是疑問，是陳述。
掙紮的力道瞬間松懈，江初芋像是被戳破的氣球，蔫了。
她放棄抵抗，自暴自棄地把發燙的臉頰埋在他肩頭的校服布料上，悶悶地說：“是又怎樣？”
感受到她的轉變，顧澤洺的手臂稍微松了些力道，但依舊環著她。
他低下頭，看著她泛紅的臉頰和微微張著的唇瓣，騰出一只手，拇指的指腹毫無預兆地按在了她的唇上。
江初芋渾身一僵。
那指腹帶著溫熱的粗糙感，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某種狎昵的意味，緩慢地揉弄著她柔軟的唇瓣，來回碾磨。
“你變態啊！”江初芋聲音發顫，偏頭想躲，卻被他另一只固定在她腰間的手按住。
顧澤洺沒理會她的罵聲，專註地看著自己的“傑作”。
那兩片原本粉嫩的唇瓣在他的揉弄下變得充血、紅艷，泛著水潤的光澤。他這才滿意地撤開手指，點了點頭，評價道：“好看。”
“變態！”江初芋氣得想咬他。
他卻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腔傳來輕微的震動。
他看著她氣鼓鼓的樣子，慢條斯理地說：“知道我是變態，還跟蹤我那麽久？江學妹，你的愛好也挺特別的。”
江初芋耳尖通紅，強裝鎮定：“誰、誰跟蹤你了，我是在監督你。”
“監督我什麽？”
“防止你早戀！”她脫口而出。
顧澤洺低頭湊近她泛紅的臉頰：“那你監督成功了……”
“我確實有想過早戀。”
就在這時，上課預備鈴響了。
“啊！要遲到了！”江初芋瞬間從那種詭異的氛圍中驚醒，用力推開他。這次顧澤洺沒再堅持，順勢松開了手。
江初芋手忙腳亂地整理自己被弄皺的校服，看也不敢再看他一眼，轉身就要往教學樓沖。
剛跑出兩步，身後傳來他清晰平靜的聲音。
“初芋。”
江初芋腳步一頓，下意識回頭。
微風輕輕起，他站在原地，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我會考A大。”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一定會考上。”
＊
高考前的最後一個節假日是端午。
江初芋被江珊從床上挖起來，塞進開往鄰縣古鎮的小轎車時，整個人還是懵的。
車窗外的景物飛速後退，她靠著車窗，腦子裏盤旋的不是古鎮白墻黛瓦的風情，而是昨天放學時，聽見隔壁班女生嘰嘰喳喳討論要給即將高考的學長學姐送幸運符。
她腦海裏瞬間就想到了一個人，
顧澤洺。
光是這個名字在心頭滾過一遍，就讓人很煩躁。
江初芋甩了甩腦袋，警告自己再想那個人就去要飯。
到了古鎮，江珊興致很高，帶她和江樂凱東看西看，最後停在了一座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寺廟前。
“聽說這裏的簽很靈，媽去求個事業簽。”江珊說著就往裏走。
江初芋本來對燒香拜佛沒什麽興趣，聽到這話，腳步卻頓住了。
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冒了出來，心臟隨之怦怦跳，快了幾拍。
江珊已經請了香，虔誠地跪在蒲團上。
香煙裊裊，籠罩著佛像慈悲靜謐的面容。
江初芋站在一旁，看著江珊閉目許願的側影，手指蜷了蜷，終於也默默地去請了一炷香，學著江珊的樣子，跪在另一個蒲團上，小聲念叨：信女願意一生葷素搭配，只求一夜暴富。
念到這，她停頓了一下，心裏有個聲音響起：也……保佑顧澤洺，高考順利，金榜題名。
求簽的時候，她比江珊還緊張，抱著那個沈甸甸的簽筒，嘩啦嘩啦，心裏亂糟糟的，也不知道到底在期待什麽。
終於，“啪”一聲，一支竹簽掉了出來。
她撿起來看一眼。
是上上簽。
旁邊還有解簽的和尚，接過簽文看了看，笑瞇瞇地說：“好簽啊小姑娘，鵬程萬裏，金榜題名。”
金榜題名。
她含糊地謝過和尚，松了一口氣。
江珊求完簽，心滿意足，又被寺廟旁一家賣文創用品的小店吸引了目光。
店裏掛著各式各樣的伴手禮，其中一款特殊鋼筆，被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江初芋的目光立刻被粘住了。
那筆桿是暗紅色的，上面刻著“狀元及第”四個金色大字，旁邊還綴著什麽圖案。
“這叫狀元筆，寓意好，買一支說不定真的能金榜題名！”老板熱情地向她推銷。
江初芋顯然動了心，她湊近了些，指著那支：“老板，能看看那個嗎？”
老板楞了一下，隨即笑著把那支筆拿出來遞給她：“小姑娘眼真尖，這支是老師傅閑著沒事刻著玩兒的，就這一支。”
筆桿入手很有分量。她翻轉筆桿，看清了末端的圖案——一個線條圓潤憨態可掬的小豬頭。蠢萌蠢萌的，跟這支筆莊重的名字和外表形成了奇特的反差。
“噗。”她沒忍住，笑了一下。
江珊也看到了，皺著眉：“這個太畫蛇添足了吧，要買就買那只黑色的。”說著就要付錢。
“等等！”江初芋脫口而出，在江珊和老板詫異的目光中，她捏著那支帶小豬頭的筆，小聲說：“我喜歡這個。”
江珊有些不解，但看她堅持，還是依了她：“也行，反正寓意都一樣。”
付了錢，拿著那支沈甸甸又有點滑稽的狀元筆，江初芋把它和那支上上簽小心翼翼的放進了隨身背著的小包裏，拉好拉鏈。
假期結束，回到學校。
江初芋用一個巴掌大的黑色絲絨禮物盒子，把筆和簽裝好，藏在了書包最裏面的夾層。
每天背著它上學放學，感覺書包都比以前重了好些。
高考前一周，全校大掃除，她終於鼓起勇氣，帶著那個禮物盒去了高三年級，
好不容易磨蹭到了顧澤洺所在的班級後門。
教室門開著，裏面只有幾個學生在慢吞吞地打掃，桌椅擺放得還算整齊，但大部分座位都是空的。
他人不在。
江初芋沮喪地踢了踢地面。
怎麽送個禮物，比解一道數學壓軸題還難？
那幾個打掃的學生註意到門口站了個陌生面孔的女生，好奇地看過來。
江初芋臉一熱，慌忙移開目光，假裝走錯了地方，轉身快步離開。
算了算了，她和他本來就不熟，眼巴巴的過來給他送禮，真給他長臉了。
江初芋如此安慰自己，卻無法掩飾心中那股失望感。
她拐下樓梯，心思恍惚，完全沒註意到有個人正走上來，直至她毫無預兆地撞上了一個堅硬的胸膛。
“唔！”
江初芋撞得鼻子發酸，眼淚差點飆出來，驚慌失措地擡頭。
顧澤洺就站在她面前，微微蹙著眉，擡眼看她。
他似乎是剛從樓下上來，手裏還拿著幾份剛從年級辦公室拿來的卷子。
午後的陽光是淺金色的，他站在那裏，身形高挑，氣質卓然。
江初芋目不轉睛的望著他。
周圍的一切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撞擊著胸口。
他微微仰頭，疑惑的看著她，沒有說話。
江初芋幾乎是憑借著本能，將盒子塞進他手裏。
“給、給你的！”
丟下這幾個字，她看也不敢再看他一眼，轉身就往樓下跑，倉促又慌亂，很快就消失在拐角。
顧澤洺被她這一連串動作弄得怔在原地。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那是一個黑色的絲絨盒子，小而精致，因為被主人緊緊握過，表面有些細微的褶皺和濕意。
顧澤洺彎了彎唇，輕輕打開盒子。
紅色的絲絨襯底上，躺著一支暗紅色的鋼筆和一支細長的竹簽。
筆桿上，“金榜題名”四個字尤為醒目。
他的目光在筆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看向那支竹簽，伸出兩根手指，將竹簽拈了起來。
上面用墨筆寫著一行小字，字跡算不上頂好看，但很工整，一筆一劃，寫得很認真：
“那就祝你金榜題名。”
＊
也許是她求的簽真有用，顧澤洺是那一年的高考理科狀元。
附中的畢業晚會被安排在高考後。
畢業晚會那天晚上，教學樓燈火通明，喧鬧的音樂聲和笑鬧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江初芋沒有去參加班級的活動，她一個人，像過去一年多裏的許多個傍晚一樣，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高三教學樓附近。
這裏相對安靜一些，只有零星幾個穿著畢業禮服的學生在拍照。
她看見顧澤洺了。
他和幾個男生站在一起，似乎在說什麽。他好像喝了一點酒，臉頰在燈光下透著些微的紅，但眼神依舊清明冷靜。
江初芋不敢多看，怕被他發現，也怕自己忍不住。她縮回角落的陰影裏，心裏空落落的，像破開了一個大洞。
就這樣結束吧。
她對自己說。
她轉身，打算悄悄離開。
剛走出幾步，手腕卻猛地被人從後面抓住。
那只手力道很大，手指微涼。
江初芋驚愕地回頭，撞進一雙熟悉又清冷的眼眸裏。
顧澤洺不知道什麽時候脫離了人群。
“跟我來。”他低聲和她說，並沒有給她任何反應的時間，就拉著她的手，徑直走向旁邊那棟幾乎空無一人的教學樓。
江初芋的大腦一片空白，只能被動地跟著他走。
他的步伐很快，她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手腕被他握住的地方，皮膚像是被燙到一樣，熱度迅速蔓延開。
“哐當”一聲，他推開了一間空教室的門，將她拉了進去，然後反手關上了門。
外面的喧囂被隔絕，教室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以及彼此有些紊亂的呼吸聲。
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
江初芋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心臟在胸腔裏瘋狂跳動。
她擡起頭，無措地看著面前的人。
他逆著光，五官輪廓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顧……”她試圖開口，聲音卻幹澀得厲害。
顧澤洺松開了她的手腕，卻沒有後退，反而更逼近了一步，手臂撐在她耳側的門板上，將她困在了他和門 板之間狹小的空間裏。
屬於他的清冽氣息夾著一絲微弱酒氣，徹底將她籠罩。
“江初芋。”他連名帶姓地叫她，聲音低沈，有一點沙啞。
江初芋豎起耳朵，不知道他要幹嘛。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又慢慢下移，最後定格在她的脖頸。
那道淺淡的，卻依舊能看出輪廓的舊傷疤，暴露在清冷的月光下。
他冰涼的指尖，帶著輕微的顫抖，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觸碰上了那道疤痕。
江初芋渾身一顫，像是被電流擊中，下意識地想躲，卻被他用眼神定在原地。
他的指腹很輕地摩挲著那道凹凸不平的痕跡，動作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珍視和痛惜。
教室裏安靜得嚇人。
過了不知道多久，他擡起眼，目光深邃得如同窗外沈寂的夜空。
“跟蹤我這麽久，”他開口，每個字都清晰無比地敲在她的心尖上，“也該付出點代價了。”
江初芋茫然地看著他，完全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代價？他想幹什麽？
正胡思亂想間，他忽然微微傾身，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耳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磁性。
“這次，換個地方系繩子。”
他的指尖順著她的脖頸，緩緩向下，最終，輕輕點在了她垂在身側的左手無名指上。
“系在這裏。”
江初芋猛地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月光下，他清冷的眉眼似乎柔和了許多，眼底深處，是她從未見過的認真。
系在無名指上？
那是什麽意思？
是她理解的那個意思嗎？
他們才多大呀，他也太荒誕了吧！
顧澤洺看著她震驚到失語的樣子，沒有再進一步的動作，只是維持著那個近乎禁錮卻又無比溫柔的姿勢，靜靜地等待著。
窗外，畢業晚會的喧鬧似乎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空蕩的教室裏，月光如水，寂靜無聲，唯有彼此交纏的呼吸和心跳，震耳欲聾。
江初芋舔了舔唇，微微一笑，雙手扯住他的襯衫衣領，往下一拉，本性徹底暴露。
“我都不知道，原來你這麽貪心。”
“不過看在你長得有幾分姿色的份上。”
“這門親事，我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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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本開《她的小熊軟糖》求收藏麽麽噠
★覆面系中俄混血高冷陰濕小熊X陽光燦爛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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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路的許斯微在俄羅斯地鐵站攔下一個路人小哥。
路人小哥身形高大，戴著黑色口罩，鼻梁高挺，眉眼深邃。一雙藍棕色眼睛望過來，驚為天人。
許斯微對他一見鐘情了。
她用蹩腳的英文和翻譯器向他比劃半天，終於成功把自己和他搞懵。
他嘆了口氣：“我會中文。”
許斯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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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人小哥繃著臉，幫她提行旅箱走得飛快。
許斯微跟在他後面氣喘籲籲。
到了目的地，她一句“謝謝”還沒說，路人小哥已經放下行李箱轉身離開。
許斯微後悔沒有找他要聯系方式，這成了她此趟旅行唯一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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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後，哥哥投資的電競戰隊來了位中俄混血選手。
“他叫肖斯哲，全名肖斯哲·費德羅真·捷列夫，有一半斯拉夫血統，是我們戰隊的王牌選手，性格悶了點，但脾氣超好，你帶他熟悉一下環境，不要欺負他……”
許斯微一眼認出他是之前那個俄羅斯小熊，喜出望外：“嗨，斯拉夫尤物！”
肖斯哲冷著臉，耳朵卻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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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斯微三天兩頭往電競基地跑，興致勃勃。而肖斯哲每次看到她總是繃著臉，高冷，沈默寡言，非常冷淡。
後來，許斯微以為他不喜歡自己，決定放棄這段單相思和閨蜜出國旅游。
她在米國結識了一群甜心，大方分享旅游經歷，曬合照，玩得樂不思蜀。
然而照片發出去沒多久，她突然收到幾條消息。
【你最近怎麽不來基地？】
【你不愛我了嗎？】
【寶貝，你的小熊軟糖好想你……】
許斯微火速飛回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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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臘月，雪花紛飛，男人固執地忤在她家門口。毛呢大衣，雪地戰靴，黑色口罩，活像一只棕色小熊。
聽到腳步聲，他擡起頭，委屈地看著她：“你回來了？寶貝，我想親你。”
許斯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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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後山那片荒廢的垃圾場, 平時連逃課的情侶都嫌偏僻，此刻只有午後的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把腦袋套進繩圈的那一刻，江初芋心裏想的是, 她死在這裏，應該不會嚇到別人吧？
她鼓起勇氣，踢掉腳下的石頭，身體瞬間下墜。
繩子勒進皮膚的感覺，比想象中更痛。
漸漸的，呼吸開始變得困難，意識像退潮一樣，一點點從身體裏抽離，周圍的景物開始模糊, 旋轉。
也好。
這樣就好。
她閉上眼, 準備松開扒著繩子的最後一點力氣。
忽然，一股極大的力量扯開了她頸上的束縛。
天旋地轉間, 江初芋重重摔在地上, 屁股火辣辣地疼。
空氣猛地灌入喉嚨, 她難受得連連幹咳, 眼淚鼻涕不受控制地湧出。
沒死成。
江初芋蜷縮在地上，像一只被摔壞的人偶。
模糊視線裏，出現了一雙幹凈的白色運動鞋，往上是筆直的深色校服褲腿。
救她的，是個男生。
江初芋咳得說不出話, 只能徒勞地用手捂住脖子。
她擡起頭，逆著光，先看到一個清瘦挺拔的輪廓，再慢慢看清了他的臉。
以那年普羅大眾的審美來看, 這是一個帥得發邪的男生。
他只是站在那裏，低頭看著她，沒有任何要伸手扶一把的意思，眼神冷淡，瞳眸裏映不出絲毫驚慌或是憐憫。
江初芋的心臟在胸腔裏怦怦怦亂跳，不知道是因為瀕死的恐懼，還是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闖入者。
他會不會告訴老師？會不會用看怪物的眼神看她？會不會……
她緩了好一會，掙紮著想坐起來，聲音嘶啞得厲害：“你是誰？”
男生依舊沒說話，目光落在她脖頸上。
那裏肯定已經留下了一道刺眼的紅痕。
他眼皮動了動，聲音和他的人一樣，沒什麽溫度：“你不需要知道。”
江初芋無語了一瞬。
這個人如此冷漠，她搞不明白他為什麽要救她。
“你別……別說出去。”江初芋低下頭，不敢再看那雙過於平靜的眼睛，聲音小的幾乎聽不見，“拜托你，不要告訴別人今天的事。”
沈默。
還是沈默。
耳邊只有風穿過樹林的聲音和她尚未平覆的急促呼吸。
過了好幾秒，他終於開口。
“嗯。”
只有一個簡單的音節。然後，他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白色運動鞋踩過落葉，發出窸窸窣窣的輕響，很快消失在圍墻拐角，仿佛從未出現過。
江初芋癱在地上，直到氣息慢慢平穩。
脖頸上的疼痛清晰地提醒著她剛才發生的一切，以及那個如同幻覺般來去的少年。
她太累了，已經沒有力氣和勇氣再死一遍。
江初芋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塵，垂頭喪氣的走回學校。
＊
往後的日子，仿佛踏入了一段循環往覆的軌跡。每日所見，不過是相同的晨曦與日暮。
江初芋依舊按時上學、下課、吃飯、回家。脖子上的勒痕用遮瑕膏勉強蓋住，校服襯衫的領子也刻意拉高了些。
沒有人發現她的異常，就像沒有人真正在意過她為什麽想死。
世界照常運轉，陽光明媚，同學們嬉笑打鬧，一切都很美好。
只有她不美好。
她知道，那個男生是他們學校的學生。
她擔心他不守諾言，把她的事捅出去。
她害怕江珊知道她自尋短見後，會拋棄她。
於是，她開始下意識地在人群裏尋找那個男生的身影。
再一次見到他，是在周一的升旗儀式上。黑壓壓的人群，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高二隊伍末尾的他。
他穿著和其他人一樣的藍白校服，身姿卻格外挺拔，微微側著頭看國旗桿的方向，下頜線清晰利落。
陽光勾勒出他幹凈的輪廓，和那天在後山逆光看到的模糊印象重疊，變得具體而清晰。
顧澤洺。
她偷偷打聽來了他的名字。
高二（一）班，成績優異，常年霸榜年級前十，除此之外，信息寥寥，似乎是個不太喜歡交際的人。
他也看見了她。
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不到一秒，他的目光掠過她的臉，沒有任何停頓，像是看一個完全陌生的人，隨即自然地轉向別處。
江初芋迅速低下頭，心跳漏掉半拍，隨即又湧起一股莫名的失落。
他果然遵守承諾，把她當成了徹底的陌生人。
江初芋松了一口氣。
起碼，他好像並不是什麽壞人。
這樣想著，她的膽子也越來越大。
她開始頻繁收集有關於顧澤洺的信息。
觀察他，成了她枯燥壓抑生活裏唯一的消遣。
她知道他午休時間，會去圖書館看書，而且很喜歡坐在靠窗的位置。知道他喜歡吃食堂二樓最右邊窗口的紅燒牛腩面，但很少買，因為排隊的人實在太多。也知道他放學後通常會去學校後山的垃圾場撿瓶子，然後帶回離學校不遠的那棟老舊居民樓。
她像個懷揣著巨大秘密的偵探，時刻關註著他的一舉一動，小心翼翼又樂此不疲。
這種單方面的觀察持續了好幾周，直到一個平凡的周四傍晚。
江初芋像往常一樣，隔著十幾米的距離，跟在顧澤洺身後。
他今天沒有去學校後山，直接往校門外走。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低著頭，專註地數著步數，計算著和他之間保持的安全距離。
走過一個拐角，前面的人影突然不見了。
江初芋心裏一空，下意識快走幾步，四下張望。
“在找我？”
清冷的聲音自身側的小巷口響起。
江初芋渾身一僵，動作慢吞吞又笨拙的轉過頭。
顧澤洺斜倚在斑駁的墻壁上，雙手插在校服褲兜裏，正靜靜地看著她。
那雙漆黑的眼睛，依舊是平靜的，但此刻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審視。
她被抓包了。
人贓並獲。
江初芋的臉頰燒得緋紅，熱度迅速蔓延到耳根。
她張了張嘴，想解釋，喉嚨卻像是被什麽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之前準備好的所有偶遇借口，在此刻顯得無比蒼白可笑。
他朝她走近了一步，距離拉近，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合著一點陽光的氣息，飄進鼻間。
江初芋下意識吸了吸鼻子。
“為什麽跟著我？”他停在她跟前，高大的陰影籠罩下來，遮天蔽日。
江初芋緊張得手心出汗，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帆布鞋，手指緊緊攥著書包帶子，指節泛白。
不能說真話。
絕對不能！
窘迫中，一個荒謬的想法一閃而過。
“因為……”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活著太無聊了。”
她頓了頓，似乎自己也覺得這個理由站不住腳，但還是硬著頭皮，破罐子破摔地繼續道：“我就是想找點事做，打發時間。”
說完，她屏住呼吸，等待他的反應。
她腦中預想過很多種情況。
比如他會露出嘲諷或是鄙夷的神色，或者，直接把她當成精神不正常的麻煩，扭送到教導處？
但，時間仿佛凝固了。
預想中的一切都沒有發生。
顧澤洺只是看著她，那雙冷淡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他沈默了幾秒鐘。
就在江初芋幾乎要被這沈默壓垮的時候，他忽然往後退了半步，重新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隨你。”
他淡淡地丟下這兩個字，轉身，繼續朝著他原本的方向走去，仿佛剛才的攔截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意外。
就像她這個人一樣，是無關緊要的。
江初芋僵在原地，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過了好半天，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掌心一片濕漉漉的冷汗。
他就這麽放過她了？
＊
從那天起，一切都變得不同，又似乎什麽都沒變。
顧澤洺用一種近乎縱容的態度，默許了她這種有些變態的跟蹤行為。
他依舊過著規律的生活，上學，聽課，去圖書館，跑步，回家。而江初芋，也依舊像個小小的影子，不遠不近地跟在他身後。
只是，他不再像最初那樣完全無視她的存在。
有時在圖書館，他會把她偷偷覬覦了很久卻不敢去借的那本書，看似隨意地放在旁邊空位的椅子上。
有時在食堂，他會把她喜歡吃的烤鴨窗口指給同行的男生看。
甚至有一次，她跟著他走到那個回家必經的漆黑巷口時，發現他不知何時放了一個手電筒在巷口的石墩上。
沒有言語和任何眼神交流。
但這些細微又不著痕跡的方便，像冬夜裏零星的火花，微弱，卻真實地帶來了一絲暖意。
江初芋說不清自己是什麽時候陷進去的。
等她反應過來，已經徹底的回不了頭。
關註顧澤洺，不再僅僅是為了“打發無聊”或者“找點事做”。她開始認真地觀察他的一切。
她發現，顧澤洺這個人，其實並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麽拒人千裏。有時會有同班同學紅著臉跑來問他物理題，他雖然表情沒什麽變化，但講解時語速會適當放慢。
他也不是永遠都沒有情緒起伏，偶爾跑步跑到最後一圈時，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他會微微蹙眉，扯一下黏在脖子上的衣領，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少年人的煩躁。
他還很喜歡校門口那只流浪的三花貓，每次路過，腳步便會不易察覺地放緩，然後在確認四周無人時，蹲下身，飛快地摸一下貓咪的腦袋。
江初芋像一只陰暗的老鼠，偷偷觀察著他的一切。心一點點變得柔軟，又一點點被填滿。
那種想要徹底消失的念頭，出現的頻率竟然奇跡般地降低了。
她的世界裏，除了日覆一日的沈悶和壓抑，多了一個值得期待的身影，一個可以悄悄靠近的人。
好像只要還能這樣看著他，這無聊透頂的人生，也勉強可以再忍受一下。
但，世界上哪有不透風的墻。
高二那年的一個夏日，天氣已經毫不客氣地熱了起來，午後四點鐘的陽光斜斜潑灑，把高二教學樓的走廊烤得暖烘烘，空氣裏浮動著塑膠跑道被炙烤後的微腥。
下課鈴響起那一刻，沈寂的校園瞬間沸騰。
桌椅拖拉的聲響和學生的喧嘩此起彼伏。
七班後門，江初芋被同桌楊秀靈一把拽住胳膊。
“別急著走啊初芋，看那邊！”楊秀靈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裏面的興奮，手指偷偷指向走廊盡頭的方向。“那個高二的學長，還挺帥的。”
江初芋順著看過去，眼皮一跳。
是顧澤洺。
他單肩挎著書包，安靜地靠在盡頭那扇窗邊，像是在等人。夕陽的金輝給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光邊，連那身再普通不過的藍白校服，穿在他身上也顯得格外清爽挺拔。
他微微側著頭，看著樓下操場，鼻梁很高，唇線習慣性地抿著，有一種生人勿近的清冷感。
周圍是奔跑笑鬧的人群，他卻像是獨處於另一個安靜的世界。
江初芋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楊秀靈用力捏了捏她的手臂，擠眉弄眼：“哎，你說他是不是在等誰啊？會不會是……”
話沒說完，江初芋心虛地收回視線，擡手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略顯笨重的黑框眼鏡，心跳快得不像話。
她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樣子——黑，土，幹癟，一副營養不良很不活潑朝氣的樣子。跟這所京圈重點高中格格不入。
“走吧秀靈，”她扯了扯書包帶子，小聲嘟囔，“還得去圖書館還書呢。”
她拉著楊秀靈，想混入人流快速離開這片讓她心虛的區域。可剛邁出兩步，幾個穿著籃球服，渾身冒著熱氣的男生就勾肩搭背地從旁邊掠過，其中一個不經意地回頭，目光掃過江初芋，又順著她剛才偷瞄的方向看到了窗邊的顧澤洺，臉上立刻露出一個促狹的笑。
“餵，澤哥！”那男生嗓門洪亮，故意拔高了調子，“快看，那個低年級的小土妞，又在偷偷看你啦！”
哄笑聲瞬間炸開。
“哪個哪個？哦——就高一七班那個，總低著頭，長得很陰沈，普通話都說不利索的那個？”
“對對對，就她！嘖，澤哥真是魅力無邊啊哈哈！”
血液“嗡”地一下全部湧上頭頂，臉頰、耳朵，甚至脖子都火燒火燎起來。江初芋咬著牙，僵在原地，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鉆進去。
她死死盯著自己洗得發白的帆布鞋，感覺全世界的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些刺耳的嘲笑在耳邊無限循環。
土妞。
長得很陰沈。
普通話都說不利索。
每一個字都像針，紮得她體無完膚。
就在這時，那個一直置身事外的人轉過身來，冷沈的聲音響起。
“是嗎。”
他擡腳走過來。
江初芋幾乎不敢呼吸。
不緊不慢的腳步，一下又一下，踩在空曠了些的走廊地磚上，也踩在她的心尖。
那聲音越來越近，最終，他停在她的面前。
一雙幹凈的白色球鞋映入她低垂的視野。
時間仿佛凝固了。
周圍的男生們也都收了聲，好奇又玩味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江初芋被迫緩慢地擡起頭。
顧澤洺就站在她面前，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著一點清冽的薄荷糖氣息。
他個子很高，她必須微微仰頭才能看到他的臉。
他垂著眼簾，那雙總是沒什麽情緒的眼睛，此刻正打量著她。
然後，在所有人的註視下，他微微俯身，拉近了一點距離，像是在很認真的看清她這個人。
過了一會，他輕輕扯了扯嘴角，薄唇微啟，聲音清晰地傳入周圍每一個人的耳中。
“我覺得，她挺可愛的啊。”
……
……
……
世界安靜了。
連剛才最鬧騰的那個籃球服男生都驚訝得張大嘴巴，忘了合上。
楊秀靈倒抽一口冷氣，死死掐住江初芋的胳膊。
江初芋完全呆住，像被按下了暫停鍵的老舊電視機，只剩下滋滋的雪花點。
她看著顧澤洺那張帥到人神共憤的臉，看著他平靜無波 的眼神，再回想一遍他剛才所說的話，一口老血差點沒噴出來。
他說……
可愛？
誰？
她嗎？
顧澤洺說完，便直起了身，目光從她懵懂的臉上移開，轉向旁邊那幾個石化的男生，語氣恢覆了慣常的冷淡：“還走不走？”
“啊？……走，走走走！”幾個男生如夢初醒，互相推搡著，表情古怪地跟了上去，時不時還有人回頭看一眼江初芋，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
顧澤洺沒再回頭，徑直朝著樓梯口走去，那群男生簇擁著他，喧鬧聲再次響起，卻比之前收斂了許多，夾雜著幾句壓低音量的竊竊私語。
走廊裏看熱鬧的人群也漸漸散去，只是投向江初芋的目光，變得覆雜起來，有好奇，有驚訝，也有殘留的一絲不屑。
楊秀靈猛地搖晃江初芋的肩膀：“初芋，你聽到了嗎？剛才那個學長說你可愛，我的天啊！”
江初芋被她晃得腦袋暈暈，臉頰上的熱度非但沒有消退，反而燒得更旺，幾乎要冒出煙來。
她張了張嘴，支支吾吾半天，不知該說什麽，只能胡亂地點著頭。
“我們快走吧，再晚圖書館要關門了。”她幾乎是憑借著本能，拉著楊秀靈，跌跌撞撞地沖向與顧澤洺相反的另一個樓梯口，逃離這個讓她大腦過載的地方。
直到走出教學樓，江初芋才感覺自己又活過來了。
“到底怎麽回事啊？你和那個學長認識嗎？”楊秀靈依舊處於亢奮狀態，圍著江初芋問個沒完，“你倆是不是之前有過什麽交集？快從實招來！”
交集？
江初芋茫然地眨了眨眼，心跳慢慢平覆。
非要說交集……
她的思緒飄忽了一下，回到幾個月前的那個下午。
她想自我了斷這件事，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人知道。
江初芋搖了搖頭：“只是偶遇過幾回，除此之外，再沒交集。”
楊秀靈狐疑地瞇起眼，“就這？那他今天為什麽幫你解圍？還說你可愛？”
“可能……就是隨口一說吧。”江初芋抿了抿唇，用鞋尖碾著地上的一片落葉，聲音悶悶的，“或者，是覺得那些人太吵了，想讓他們閉嘴？”
“總之，他應該是個好人。”
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釋。
顧澤洺那樣的人，怎麽會真的覺得她可愛？大概只是厭惡那種起哄的氛圍，隨手拿她當了個擋箭牌。畢竟，他看起來就是個很怕麻煩的人。
“隨口一說？”楊秀靈拔高聲音，“你知不知道，他這句話威力有多大？我敢保證，明天全班，不，全年級都會知道那個學長說你可愛啦！”
江初芋的心猛地一沈。
這並非她所願。
她只想安安靜靜地度過高中生活，把那點微不足道的喜歡小心藏好，直到畢業，各奔東西。
可現在，一切都失控了。
“不過話說回來，”楊秀靈挽住她的胳膊，語氣又變得興奮，“不管他為什麽這麽說，效果都很拔群啊！你都沒看見剛才那幾個人的表情，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看他們以後還敢不敢隨便嘲笑人！”
江初芋勉強笑了笑，心裏亂糟糟的。
接下來的幾天，果然如楊秀靈所料，“顧澤洺說江初芋可愛”這件事，以驚人的速度在高二年級傳播開來。江初芋明顯感覺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變多了。有探究，有好奇，偶爾也還能聽到一兩聲不和諧的嗤笑。
“就她啊？顧澤洺的眼光是不是有問題？”
“誰知道呢，也許大少爺的就喜歡長得質樸的？”
每當這時，江初芋就只能把頭埋得更低，假裝什麽都沒聽見。
她也曾在走廊、食堂、操場等地方，遠遠地看見過顧澤洺幾次。
他依舊是那副冷漠的樣子，身邊偶爾圍著討論問題的同學，或是那幾個一起打球的朋友。
他再也沒有看過她一眼，仿佛那天在走廊裏發生的一切，真的只是他一時興起的隨口一提，就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顆小石子，漣漪散盡，便再無痕跡。
這反而讓江初芋松了口氣，可內心又隱隱有一絲失落。
她告訴自己，這才是正常的。
他們本就是平行線，偶爾因為外力靠近一點點，最終還是會回到各自原有的軌道上去。
＊
這天，周五放學。
江初芋把最後一本習題冊塞進書包，拉上拉鏈，動作卻帶著點心不在焉的遲滯。眼角餘光裏，一個清瘦挺拔的身影從窗外走過，單肩挎著背包，步伐疏離地融入了湧動的人潮。
她等了幾秒，直到那個身影消失在門口，才拎起書包，不遠不近地跟了上去。
江初芋跟了他大半個學期，路線早已爛熟於心。
出校門右拐，穿過兩個十字路口，再走進那片老舊的居民區。
可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顧澤洺沒像往常那樣徑直走入樓道，而是在巷口站了一會，隨即拐進了旁邊一條更窄更深的死胡同。
江初芋心頭一跳，下意識放輕腳步，貼著墻邊挪過去，悄悄探頭。
巷子深處，四五個穿著花哨流裏流氣的青年堵住了顧澤洺的去路，嘴裏不幹不凈地嚷嚷著什麽。
顧澤洺背對著她，看不清表情，但那挺直的脊背和垂在身側，以及握緊的拳頭，都讓她產生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有人花錢讓我們收拾你。”一個黃毛青年伸手推了顧澤洺的肩膀一下。
顧澤洺的聲音冷冷傳來：“是她。”
“你知道就好。”另一個膀大腰圓的混混嗤笑，“大少爺，我們也沒有辦法，要怪就怪你媽是個瘋子……”
江初芋睜大眼睛，直覺要出事，連忙屏住呼吸，悄悄從口袋裏摸出手機，手指顫抖著解鎖，按下幾個數字。
就在她要輸入最後一個“0”的瞬間，後衣領被人猛地一拽！
“喲呵！這兒還藏著一個呢！”一股混合著煙味的臭氣噴在她頭頂。
手機被粗暴地搶走，砸在地上，屏幕瞬間碎裂成蛛網。
“放開我！”江初芋掙紮著，卻被那股蠻力硬生生拖進巷子深處，狠狠地摜在顧澤洺旁邊的墻上，脊背撞得生疼。
顧澤洺在看到她的那一剎那，瞳孔猛地一縮，那雙向來沒什麽情緒的眸子裏掠過一絲驚愕。
“可以啊，大少爺，還帶著個小相好？”黃毛混混猥瑣地笑著，目光在江初芋嚇得發白的臉上掃了掃。
江初芋喉嚨發幹，在混混們不懷好意的註視下，細若蚊鳴道：“他不是……我相好的。”
“哦？”為首的黃毛捏著匕首，冰涼的刀面不輕不重地拍打著她的臉頰。“小妹妹，告訴哥哥，”黃毛湊近，語氣帶著惡意的戲謔，“他這張臉，是不是挺帥的？”
江初芋牙齒打顫，視線不受控制地瞟向顧澤洺。
他緊抿著唇，下顎線繃得像一塊冷硬的石頭，那雙眼睛黑沈沈的，正盯著她。
江初芋收回視線，極小幅度地點了一下頭。
“……帥。”
“帥就行！”黃毛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話，將匕首塞進江初芋手裏，迫使她握緊那冰冷的刀柄，“去，在他臉上劃一刀。不然……”他眼神一狠，“老子就在你臉上畫個地圖！”
匕首沈甸甸的，帶著噬人的寒意。
江初芋的手抖得厲害，幾乎握不住。
她看著顧澤洺，眼淚在眼眶裏瘋狂打轉。
她怎麽可能下得去手？
她連雞都沒殺過。
“快點！”旁邊的混混不耐煩地吼了一聲。
江初芋嚇得一哆嗦，手腕一軟，匕首“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媽的！給臉不要臉！”黃毛徹底怒了，彎腰撿起匕首，寒光一閃，竟直直朝著江初芋的臉劃了過來！
一切發生得太快。
江初芋只來得及往後挪了一下，預想中的劇痛卻沒有到來。一只骨節分明的手突兀地擋在她眼前，握住了刀刃！
江初芋睜大眼。
鮮紅的血順著他的手掌滴落，砸在她的白色帆布鞋上，洇開刺目的紅點。
顧澤洺像是感覺不到疼，手腕猛地一擰，奪下匕首，反手就用刀柄狠狠砸在黃毛的鼻梁上！
伴隨著一聲淒厲的慘叫，他動作沒有絲毫停滯，側身、肘擊、擡腿，招式幹凈利落，帶著一股狠勁，幾乎在眨眼間就將另外幾個撲上來的混混放倒在地。
痛呼聲此起彼伏。
他看也沒看地上的慘狀，一把抓住江初芋的手腕，聲音低沈急促：“跑！”
江初芋的大腦一片空白，只能被他拖著，沖出令人窒息的窄巷，掠過斑駁的墻影，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和自己失控的心跳。
他掌心的血沾濕了她的手腕，溫熱而黏膩。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裏的空氣都快被榨幹，顧澤洺才在一個僻靜的單元樓門前停下。
他松開她，熟練地按密碼鎖，拉開門，將她帶了進去。
“砰”的一聲，厚重的單元門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聲控燈應聲亮起，照亮逼仄的樓梯間。
顧澤洺靠在冰冷的鐵質防盜門上，微微喘息。
過了幾秒，他用沒受傷的手從口袋裏掏出鑰匙，打開了裏面那扇門。
“進來。”
他側身讓開。
江初芋還處在巨大的驚嚇和奔跑後的虛脫中，懵懵地跟著他走了進去。
公寓不大，室內陳設極其簡單，甚至顯得有些空蕩。灰白色的墻面，原木色的地板，一張沙發，一張茶幾，一臺電視，除此之外，再無多餘的裝飾。
幹凈整潔得不像一個高中男生的住所，空氣裏彌漫著一種清淡的烏木沈香。
顧澤洺徑直走進客廳，從電視櫃下方拎出一個白色的急救箱，放到茶幾上。
“會包紮嗎？”他的聲音已經恢覆了平時的冷淡，仿佛剛才那個在巷子裏揍人的不是他。
江初芋看著他那只仍在滴血的手，遲疑地點了點頭，聲音還有些發顫：“會一點。”
顧澤洺沒再說話，在沙發上坐下，將受傷的手伸了過來。
江初芋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她打開急救箱，裏面物品齊全得驚人。她先用生理鹽水小心翼翼地沖洗傷口，傷口很深，皮肉外翻，看得她心驚膽戰。
清洗時，她能感覺到顧澤洺手臂肌肉瞬間緊繃，但他哼都沒哼一聲。
她用棉簽蘸著碘伏幫他消毒，忍不住又擡頭看了他一眼。
他微仰著頭靠在沙發背上，閉著眼睛，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鼻梁高挺，唇色因為失血有些淺淡。
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頜線，好看得有些不真實。
她忽然想起黃毛混混的那個問題。
“帥。”
當時承認得那麽倉促，此刻在靜謐得只有彼此呼吸聲的空間裏，這個字卻後知後覺地滾燙起來。
幫他纏上紗布的時候，因為過於緊張，她的指尖無法避免的碰到他的皮膚，兩人皆是一怔。
他垂眼看她，唇角抿緊。
江初芋盡量忽視那道灼熱的視線，專註於手上的事。
幾分鐘後，終於包紮完畢，她打了個不算太漂亮的結。
“好了。”她收回手，指尖蜷縮起來，似乎想抹除掉他殘留的溫度。
顧澤洺擡手，看了看自己被包成粽子的手，沒發表評價。
他眼簾微掀，那雙黑沈沈的眸子，目光落在她臉上，像在審視。
“為什麽救我？”他問得直接，沒有任何鋪墊。
江初芋垂下眼，盯著自己沾了點血漬的校服下擺，不答反問：“那你為什麽替我擋刀？還有那天，為什麽要救我？”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執拗。
顧澤洺沈默了一下，視線移向窗外，語氣平淡無波：“順手的事。”
江初芋幾乎是立刻擡起了頭，迎上他的目光：“那我也是順手。”
空氣有瞬間的凝滯。
顧澤洺看著她。
女孩的眼睛還帶著未褪盡的驚惶，卻努力裝出鎮定的樣子，那裏面有一種清澈又不肯退讓的光。
忽然，他極輕地笑了一下。
“所以，”他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目光盯著她閃爍的眼眸，“跟蹤我，是喜歡我？”
這句話就像平地一聲雷，江初芋整個人都被震到了。
她的臉頰“騰”地一下燒了起來，又惱怒又無措。
她想否認，想辯解，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呆呆的望著他，感受著他驟然靠近所帶來的壓迫感，以及那份清冽的氣息。
她的沈默似乎被他當成了某種默認。
顧澤洺看著她通紅的臉頰和無處安放的眼神，眸色深了深。
他忽然又往前靠近了幾分，那張無可挑剔的臉在她眼前瞬間放大。
江初芋甚至能看清他瞳孔裏自己驚慌失措的倒影。
他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皮膚，帶著薄荷的清涼氣息。她的心跳驟停，大腦徹底死機，只剩下一個念頭——他快要親到她了。
出於某種從未經歷過的極度緊張和羞怯的本能，在他唇瓣即將落下的前一秒，她猛地閉上了眼睛，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後縮了一下。
預想中的觸碰並沒有到來。
周圍的空氣仿佛停止了流動。
她小心翼翼地將眼睛睜開一條縫。
顧澤洺的動作頓住了。
他的唇停在離她唇瓣約兩厘米的地方，她能感受到那近在咫尺的熱源。他看著她，眼神覆雜，裏面翻湧著某些她看不懂的情緒。
時間像是被拉長了一個世紀。
最終，他微微偏開頭，將那個原本可能落在她唇上的吻，輕輕地印在了她的發絲上，一觸即分。就像是一片雪花落在心尖，瞬間融化，毫無痕跡。
他直起身，重新拉開了距離，聲音恢覆了之前的冷漠，有些沙啞：“不早了，回去吧。”
驟然的抽離讓江初芋有些恍惚。
她楞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沙發上站起來，語無倫次：“那，你的手……”。
“沒事。”
“哦。”
江初芋不敢再看她，低著頭，像只受驚的兔子，快速走向門口。
手握住門把時，她微微停頓了一下，卻不知道該說什麽，最終只能拉開門，閃身出去。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樓道裏的聲控燈因為她的腳步聲亮起，很快又熄滅。
江初芋靠在冰冷的墻壁上，黑暗中，只能聽到自己亂套的心跳。
門內。
顧澤洺站在原地，許久未動。他擡起那只被精心包紮好的手，看了看那個歪歪扭扭的紗布結，然後擡手碰了碰剛剛親吻過她頭發絲的唇，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
窗外，城市的霓虹漸次亮起。
他默了好一會，走到窗邊，向下望去。沒過多久，就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從單元門裏跑出來，有些慌亂地融入夜色，很快消失在小徑的盡頭。
＊
時間是最好的美容劑，它能將尖銳的痛楚打磨成溫潤的珍珠，也能把青澀的慌亂沈澱為從容的步履。
江初芋回江家不到一年，她的親生父母便離婚了。父親和別人組建了新家庭，她和弟弟江樂凱的撫養權歸江珊。
江姍並不算一個慈母，但美商絕對很高。在她嚴厲的管理下，江初芋去做了近視手術，摘掉那個醜不拉幾的眼鏡。之前有些微微發黃的頭發，被養得濃黑柔順，原本黝黑的皮膚也變得白皙光滑，儼然從一個鄉下土妞蛻變成千金大小姐。
當然，這些都少不了錢的滋潤。
江姍還特意請老師幫她矯正普通話口音，給她報了各種補習班和藝術班，似乎想把她培養成一個合格的名媛。自此，她的一舉一動都在江姍的監視下，不再有自己的課後時間，也無法像之前那樣，偷偷跟蹤顧澤洺。
以江姍的話來說，江初芋不僅是江家的千金大小姐，也是她最好的作品。
作品就該有身為作品自覺，不能有任何汙點。
又一年畢業季，夏蟬聲嘶力竭，像是要把夏天最後一點餘熱嚎盡。
周一早晨，附中校門口擠滿了匆匆趕來的學生。
一輛黑色轎車平穩地停在路邊，引得幾個學生側目。
車門打開，江初芋從車上下來。
她穿著整潔的校服，長發紮成利落的高馬尾，發間別著一只酒紅色蝴蝶結，白皙的臉上沒什麽表情。
車窗降下，江姍叮囑道：“放學司機會來接你，別亂跑，知道嗎？”
江初芋點點頭，目送車子駛離。
她調整了一下肩上書包的位置，轉身正要走進校門，視線卻不經意撞上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江初芋皺了皺眉。
顧澤洺站在校門另一側，單肩挎著書包，一身普通的校服在他身上硬是穿出了清冷出塵的味道。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她，沒有停留，仿佛看到的只是一個陌生人。
江初芋立刻移開視線，配合著這場互不相識的表演，內心卻遠沒有表面那麽平靜。
自從那件事後，她很久沒再見過他了。
她加快腳步，試圖盡快穿過人群，逃離這個讓她心跳失速的現場。
然而，就在她即將踏入教學樓時，一只手突然從側面伸來，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
江初芋驚得差點叫出聲，一轉頭就對上顧澤洺那雙沈靜的眼。
“跟我來。”他聲音不高，動作卻很急迫。
“你幹什麽？放開我！”江初芋壓低聲音抗議，但他仿佛沒聽見，徑直將她拉到了教學樓後的小花園。
這裏是學校最僻靜的角落，清晨時分更是空無一人。
顧澤洺這才松開手，轉身面對面的看著她。
江初芋揉著微微發紅的手腕，撇嘴：“你想幹什麽？”
顧澤洺沒有立刻回答，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撥弄了一下她額前的碎發。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皮膚，江初芋瞬間起了雞皮疙瘩。
“你覺得我想幹什麽？”他反問她，聲音帶著點剛睡醒的微啞，敲在耳膜上，有點癢。
江初芋下意識後退，卻被身後的灌木叢擋住了去路。
她強作鎮定：“我要去上課了，沒時間跟你糾纏。”
她試圖從他身側溜走，結果顧澤洺手臂一伸，直接撐在了她身側的紫藤花架上，把她給堵了回來。
“你別以為自己救過我一次，就可以為所欲為。”她有點腦了，所有的鎮定和偽裝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顧澤洺低下頭，唇幾乎貼在她耳邊，聲音低啞：“最近怎麽不跟蹤我了？是更換目標了？”
江初芋猛地用力推了他幾下，卻沒能撼動他分毫：“離我遠點，會被人看見的！”
他再一次提醒：“回答我的問題。”
江初芋停止掙紮，無奈地嘆了口氣：“家裏管得嚴，我不能自由行動了。滿意了嗎？讓開。”
聞言，顧澤洺眉梢微挑，非但沒退開，反而俯身，忽然張開手臂，結結實實地抱住了她。
這是一個猝不及防且完全超出江初芋預料的擁抱。
男生的手臂有力，胸膛帶著溫熱的體溫，將她整個圈禁在一個狹小私密的空間裏。
江初芋腦子“嗡”地一聲，徹底宕機。
“你放開我，會被人看到的……”她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推他，手下是他略顯單薄卻堅韌的胸膛。
可他紋絲不動。
“家裏管得嚴，可你，並不像表面那麽乖，不是麽。”他的聲音貼著她耳畔響起，不是疑問，是陳述。
掙紮的力道瞬間松懈，江初芋像是被戳破的氣球，蔫了。
她放棄抵抗，自暴自棄地把發燙的臉頰埋在他肩頭的校服布料上，悶悶地說：“是又怎樣？”
感受到她的轉變，顧澤洺的手臂稍微松了些力道，但依舊環著她。
他低下頭，看著她泛紅的臉頰和微微張著的唇瓣，騰出一只手，拇指的指腹毫無預兆地按在了她的唇上。
江初芋渾身一僵。
那指腹帶著溫熱的粗糙感，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某種狎昵的意味，緩慢地揉弄著她柔軟的唇瓣，來回碾磨。
“你變態啊！”江初芋聲音發顫，偏頭想躲，卻被他另一只固定在她腰間的手按住。
顧澤洺沒理會她的罵聲，專註地看著自己的“傑作”。
那兩片原本粉嫩的唇瓣在他的揉弄下變得充血、紅艷，泛著水潤的光澤。他這才滿意地撤開手指，點了點頭，評價道：“好看。”
“變態！”江初芋氣得想咬他。
他卻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腔傳來輕微的震動。
他看著她氣鼓鼓的樣子，慢條斯理地說：“知道我是變態，還跟蹤我那麽久？江學妹，你的愛好也挺特別的。”
江初芋耳尖通紅，強裝鎮定：“誰、誰跟蹤你了，我是在監督你。”
“監督我什麽？”
“防止你早戀！”她脫口而出。
顧澤洺低頭湊近她泛紅的臉頰：“那你監督成功了……”
“我確實有想過早戀。”
就在這時，上課預備鈴響了。
“啊！要遲到了！”江初芋瞬間從那種詭異的氛圍中驚醒，用力推開他。這次顧澤洺沒再堅持，順勢松開了手。
江初芋手忙腳亂地整理自己被弄皺的校服，看也不敢再看他一眼，轉身就要往教學樓沖。
剛跑出兩步，身後傳來他清晰平靜的聲音。
“初芋。”
江初芋腳步一頓，下意識回頭。
微風輕輕起，他站在原地，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我會考A大。”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一定會考上。”
＊
高考前的最後一個節假日是端午。
江初芋被江珊從床上挖起來，塞進開往鄰縣古鎮的小轎車時，整個人還是懵的。
車窗外的景物飛速後退，她靠著車窗，腦子裏盤旋的不是古鎮白墻黛瓦的風情，而是昨天放學時，聽見隔壁班女生嘰嘰喳喳討論要給即將高考的學長學姐送幸運符。
她腦海裏瞬間就想到了一個人，
顧澤洺。
光是這個名字在心頭滾過一遍，就讓人很煩躁。
江初芋甩了甩腦袋，警告自己再想那個人就去要飯。
到了古鎮，江珊興致很高，帶她和江樂凱東看西看，最後停在了一座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寺廟前。
“聽說這裏的簽很靈，媽去求個事業簽。”江珊說著就往裏走。
江初芋本來對燒香拜佛沒什麽興趣，聽到這話，腳步卻頓住了。
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冒了出來，心臟隨之怦怦跳，快了幾拍。
江珊已經請了香，虔誠地跪在蒲團上。
香煙裊裊，籠罩著佛像慈悲靜謐的面容。
江初芋站在一旁，看著江珊閉目許願的側影，手指蜷了蜷，終於也默默地去請了一炷香，學著江珊的樣子，跪在另一個蒲團上，小聲念叨：信女願意一生葷素搭配，只求一夜暴富。
念到這，她停頓了一下，心裏有個聲音響起：也……保佑顧澤洺，高考順利，金榜題名。
求簽的時候，她比江珊還緊張，抱著那個沈甸甸的簽筒，嘩啦嘩啦，心裏亂糟糟的，也不知道到底在期待什麽。
終於，“啪”一聲，一支竹簽掉了出來。
她撿起來看一眼。
是上上簽。
旁邊還有解簽的和尚，接過簽文看了看，笑瞇瞇地說：“好簽啊小姑娘，鵬程萬裏，金榜題名。”
金榜題名。
她含糊地謝過和尚，松了一口氣。
江珊求完簽，心滿意足，又被寺廟旁一家賣文創用品的小店吸引了目光。
店裏掛著各式各樣的伴手禮，其中一款特殊鋼筆，被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江初芋的目光立刻被粘住了。
那筆桿是暗紅色的，上面刻著“狀元及第”四個金色大字，旁邊還綴著什麽圖案。
“這叫狀元筆，寓意好，買一支說不定真的能金榜題名！”老板熱情地向她推銷。
江初芋顯然動了心，她湊近了些，指著那支：“老板，能看看那個嗎？”
老板楞了一下，隨即笑著把那支筆拿出來遞給她：“小姑娘眼真尖，這支是老師傅閑著沒事刻著玩兒的，就這一支。”
筆桿入手很有分量。她翻轉筆桿，看清了末端的圖案——一個線條圓潤憨態可掬的小豬頭。蠢萌蠢萌的，跟這支筆莊重的名字和外表形成了奇特的反差。
“噗。”她沒忍住，笑了一下。
江珊也看到了，皺著眉：“這個太畫蛇添足了吧，要買就買那只黑色的。”說著就要付錢。
“等等！”江初芋脫口而出，在江珊和老板詫異的目光中，她捏著那支帶小豬頭的筆，小聲說：“我喜歡這個。”
江珊有些不解，但看她堅持，還是依了她：“也行，反正寓意都一樣。”
付了錢，拿著那支沈甸甸又有點滑稽的狀元筆，江初芋把它和那支上上簽小心翼翼的放進了隨身背著的小包裏，拉好拉鏈。
假期結束，回到學校。
江初芋用一個巴掌大的黑色絲絨禮物盒子，把筆和簽裝好，藏在了書包最裏面的夾層。
每天背著它上學放學，感覺書包都比以前重了好些。
高考前一周，全校大掃除，她終於鼓起勇氣，帶著那個禮物盒去了高三年級，
好不容易磨蹭到了顧澤洺所在的班級後門。
教室門開著，裏面只有幾個學生在慢吞吞地打掃，桌椅擺放得還算整齊，但大部分座位都是空的。
他人不在。
江初芋沮喪地踢了踢地面。
怎麽送個禮物，比解一道數學壓軸題還難？
那幾個打掃的學生註意到門口站了個陌生面孔的女生，好奇地看過來。
江初芋臉一熱，慌忙移開目光，假裝走錯了地方，轉身快步離開。
算了算了，她和他本來就不熟，眼巴巴的過來給他送禮，真給他長臉了。
江初芋如此安慰自己，卻無法掩飾心中那股失望感。
她拐下樓梯，心思恍惚，完全沒註意到有個人正走上來，直至她毫無預兆地撞上了一個堅硬的胸膛。
“唔！”
江初芋撞得鼻子發酸，眼淚差點飆出來，驚慌失措地擡頭。
顧澤洺就站在她面前，微微蹙著眉，擡眼看她。
他似乎是剛從樓下上來，手裏還拿著幾份剛從年級辦公室拿來的卷子。
午後的陽光是淺金色的，他站在那裏，身形高挑，氣質卓然。
江初芋目不轉睛的望著他。
周圍的一切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撞擊著胸口。
他微微仰頭，疑惑的看著她，沒有說話。
江初芋幾乎是憑借著本能，將盒子塞進他手裏。
“給、給你的！”
丟下這幾個字，她看也不敢再看他一眼，轉身就往樓下跑，倉促又慌亂，很快就消失在拐角。
顧澤洺被她這一連串動作弄得怔在原地。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那是一個黑色的絲絨盒子，小而精致，因為被主人緊緊握過，表面有些細微的褶皺和濕意。
顧澤洺彎了彎唇，輕輕打開盒子。
紅色的絲絨襯底上，躺著一支暗紅色的鋼筆和一支細長的竹簽。
筆桿上，“金榜題名”四個字尤為醒目。
他的目光在筆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看向那支竹簽，伸出兩根手指，將竹簽拈了起來。
上面用墨筆寫著一行小字，字跡算不上頂好看，但很工整，一筆一劃，寫得很認真：
“那就祝你金榜題名。”
＊
也許是她求的簽真有用，顧澤洺是那一年的高考理科狀元。
附中的畢業晚會被安排在高考後。
畢業晚會那天晚上，教學樓燈火通明，喧鬧的音樂聲和笑鬧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江初芋沒有去參加班級的活動，她一個人，像過去一年多裏的許多個傍晚一樣，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高三教學樓附近。
這裏相對安靜一些，只有零星幾個穿著畢業禮服的學生在拍照。
她看見顧澤洺了。
他和幾個男生站在一起，似乎在說什麽。他好像喝了一點酒，臉頰在燈光下透著些微的紅，但眼神依舊清明冷靜。
江初芋不敢多看，怕被他發現，也怕自己忍不住。她縮回角落的陰影裏，心裏空落落的，像破開了一個大洞。
就這樣結束吧。
她對自己說。
她轉身，打算悄悄離開。
剛走出幾步，手腕卻猛地被人從後面抓住。
那只手力道很大，手指微涼。
江初芋驚愕地回頭，撞進一雙熟悉又清冷的眼眸裏。
顧澤洺不知道什麽時候脫離了人群。
“跟我來。”他低聲和她說，並沒有給她任何反應的時間，就拉著她的手，徑直走向旁邊那棟幾乎空無一人的教學樓。
江初芋的大腦一片空白，只能被動地跟著他走。
他的步伐很快，她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手腕被他握住的地方，皮膚像是被燙到一樣，熱度迅速蔓延開。
“哐當”一聲，他推開了一間空教室的門，將她拉了進去，然後反手關上了門。
外面的喧囂被隔絕，教室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以及彼此有些紊亂的呼吸聲。
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
江初芋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心臟在胸腔裏瘋狂跳動。
她擡起頭，無措地看著面前的人。
他逆著光，五官輪廓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顧……”她試圖開口，聲音卻幹澀得厲害。
顧澤洺松開了她的手腕，卻沒有後退，反而更逼近了一步，手臂撐在她耳側的門板上，將她困在了他和門 板之間狹小的空間裏。
屬於他的清冽氣息夾著一絲微弱酒氣，徹底將她籠罩。
“江初芋。”他連名帶姓地叫她，聲音低沈，有一點沙啞。
江初芋豎起耳朵，不知道他要幹嘛。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又慢慢下移，最後定格在她的脖頸。
那道淺淡的，卻依舊能看出輪廓的舊傷疤，暴露在清冷的月光下。
他冰涼的指尖，帶著輕微的顫抖，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觸碰上了那道疤痕。
江初芋渾身一顫，像是被電流擊中，下意識地想躲，卻被他用眼神定在原地。
他的指腹很輕地摩挲著那道凹凸不平的痕跡，動作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珍視和痛惜。
教室裏安靜得嚇人。
過了不知道多久，他擡起眼，目光深邃得如同窗外沈寂的夜空。
“跟蹤我這麽久，”他開口，每個字都清晰無比地敲在她的心尖上，“也該付出點代價了。”
江初芋茫然地看著他，完全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代價？他想幹什麽？
正胡思亂想間，他忽然微微傾身，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耳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磁性。
“這次，換個地方系繩子。”
他的指尖順著她的脖頸，緩緩向下，最終，輕輕點在了她垂在身側的左手無名指上。
“系在這裏。”
江初芋猛地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月光下，他清冷的眉眼似乎柔和了許多，眼底深處，是她從未見過的認真。
系在無名指上？
那是什麽意思？
是她理解的那個意思嗎？
他們才多大呀，他也太荒誕了吧！
顧澤洺看著她震驚到失語的樣子，沒有再進一步的動作，只是維持著那個近乎禁錮卻又無比溫柔的姿勢，靜靜地等待著。
窗外，畢業晚會的喧鬧似乎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空蕩的教室裏，月光如水，寂靜無聲，唯有彼此交纏的呼吸和心跳，震耳欲聾。
江初芋舔了舔唇，微微一笑，雙手扯住他的襯衫衣領，往下一拉，本性徹底暴露。
“我都不知道，原來你這麽貪心。”
“不過看在你長得有幾分姿色的份上。”
“這門親事，我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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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本開《她的小熊軟糖》求收藏麽麽噠
★覆面系中俄混血高冷陰濕小熊X陽光燦爛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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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路的許斯微在俄羅斯地鐵站攔下一個路人小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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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斯微對他一見鐘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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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人小哥繃著臉，幫她提行旅箱走得飛快。
許斯微跟在他後面氣喘籲籲。
到了目的地，她一句“謝謝”還沒說，路人小哥已經放下行李箱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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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肖斯哲，全名肖斯哲·費德羅真·捷列夫，有一半斯拉夫血統，是我們戰隊的王牌選手，性格悶了點，但脾氣超好，你帶他熟悉一下環境，不要欺負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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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斯哲冷著臉，耳朵卻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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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斯微三天兩頭往電競基地跑，興致勃勃。而肖斯哲每次看到她總是繃著臉，高冷，沈默寡言，非常冷淡。
後來，許斯微以為他不喜歡自己，決定放棄這段單相思和閨蜜出國旅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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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近怎麽不來基地？】
【你不愛我了嗎？】
【寶貝，你的小熊軟糖好想你……】
許斯微火速飛回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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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腳步聲，他擡起頭，委屈地看著她：“你回來了？寶貝，我想親你。”
許斯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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