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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鸞鳳和鳴 暗謀蓄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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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鸞鳳和鳴暗謀蓄雷霆

不久後,便是烏林珠出嫁的日子。鈕祜祿氏府邸至貝勒府邸的路上,鋪灑著象征吉祥的谷米與紅紙屑。府邸內更是張燈結彩,賓客如雲,人聲鼎沸。

內室暖閣,熏香裊裊。烏林珠端坐在梳妝鏡前,一身大紅嫁衣,襯得她肌膚勝雪。曾經那個家宴上撲進玉章懷裏撒嬌的小丫頭,如今眉眼長開,明艷照人,只是那雙杏眼中,還殘留著一絲待嫁少女的緊張與羞怯,不時偷偷瞟向門口。

玉章親手為妹妹戴上最後一件首飾——一頂點翠嵌紅寶石的鈿子。流蘇垂落,輕輕搖曳在烏林珠光潔的額角。她退後一步,仔細端詳鏡中的人兒,眼神溫柔似水,帶著不舍。她拿起梳妝臺上備好的胭脂,指尖蘸取一點嫣紅,輕輕點在烏林珠飽滿的唇瓣上。

“姐姐…”烏林珠低喚一聲,聲音帶著微微的顫音,下意識抓住了玉章的手腕。

玉章握住妹妹微涼的手,俯身在她耳邊,“別怕。濟爾哈朗是你自小就認得的,人品貴重,待你真心。今日之後,你便是貝勒府的福晉,要拿出當家主母的氣度來。”

烏林珠深吸一口氣,望著鏡中姐姐沈靜的眼眸,用力點了點頭,眼神中的慌亂漸漸被一絲堅定取代。她松開手,挺直了背脊。

閨房外面傳來喧天的鼓樂和迎親的吆喝聲。佟佳氏由侍女攙扶著進來,看到盛裝的女兒,眼圈瞬間紅了,上前一把抱住烏林珠,哽咽著說不出話,只反覆摩挲著女兒的後背。烏林珠也緊緊回抱母親,將臉埋在她肩頭。

“額娘…”烏林珠的聲音悶悶的。

“好…好…我的珠兒…”佟佳氏強忍著淚,松開女兒,仔細替她理了理鬢角,又看向玉章,“烏那希,你…你再看看妹妹,可都妥當了?”

玉章微笑著頷首:“額娘放心,妹妹極好。”她拿起一旁繡著並蒂蓮的大紅蓋頭。

此時,皇太極也走了進來。他一身貝勒吉服,身姿挺拔,氣度威嚴。他目光掃過一身新娘裝扮的烏林珠,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對佟佳氏道:“岳母放心,濟爾哈朗已在府門外候著了。他是個靠得住的。”

鼓樂聲越來越近,催妝的喜娘在門外高唱吉時已到。玉章將大紅蓋頭輕輕覆在烏林珠頭上。視線被遮蔽的瞬間,烏林珠的手又下意識地抓緊了玉章的手。

玉章用力回握了一下,低聲道:“去吧,烏林珠。姐姐和額娘都看著你。” 她松開手,示意喜娘上前攙扶。

前廳,濟爾哈朗一身同色系貝勒吉服,身姿如松,站在堂前。他努力維持著沈穩,但微微抿緊的唇線和緊握著弓箭(女真迎親習俗)的手,洩露了他內心的激動與緊張。目光緊緊追隨著被嬤嬤攙扶進來的那個蓋著紅蓋頭的身影,那是他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心上人,是將攜手一生的妻子。

當歷經一系列女真結親禮儀,終於得以引著新娘彩轎返回貝勒府時,街道兩旁圍觀的百姓歡聲雷動,鼓樂喧天。濟爾哈朗於府門前利落下馬,依照習俗向轎門虛射一箭後,迫不及待地上前,親手將扶著蘋果、蒙著蓋頭的新娘小心翼翼地攙下彩轎。在跨過府門前那燃燒著吉祥寓意的火盆時,他下意識地放緩腳步,低聲提醒:“小心。” 那欣喜的語調,與他平日裏的沈穩截然不同,引得蓋頭下傳來一聲帶著羞意的回應。

婚禮依古禮進行,拜天地,拜高堂,濟爾哈朗生母烏拉納喇氏坐在主位,受新人叩拜時眼中淚光閃爍,最後是夫妻對拜。

禮畢,到了婚禮中最重要的環節之一。濟爾哈朗上前一步,從腰間解下一柄鑲嵌著紅寶石的精美短匕。他雙手捧著,鄭重地遞到烏林珠面前。這是女真勇士對妻子最莊重的誓言——以佩刀相贈,象征守護與忠誠。

“福晉,”濟爾哈朗承諾道:“此刃贈你。我濟爾哈朗在此立誓,此生此世,必以性命護你周全,絕不相負!”

蓋頭下,烏林珠的身影似乎輕輕顫動了一下。她緩緩伸出手,指尖微顫,接過了那柄沈甸甸的匕首。她沒有說話,只是將匕首緊緊抱在懷中。

皇太極站在一旁看著,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他走上前,拍了拍濟爾哈朗堅實的肩膀,“好!記住你今日之言!善待烏林珠,亦是助我!” 語帶雙關,既是囑托,也是認可。

玉章牽著洛博會站在佟佳氏身邊。洛博會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滿堂紅色和抱著匕首的小姨,興奮地拍著小手。玉章的目光則越過喧鬧的人群,落在那一對新人身上。看著濟爾哈朗眼中的珍重,看著烏林珠抱著匕首時的堅定與信賴,她心中那塊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下大半。

新人被簇擁著送入洞房,喧囂的喜宴漸近尾聲。玉章抱著困倦的洛博會向皇太極輕聲道:"爺還要陪諸位貝勒飲酒,妾身想著烏林珠今日出閣,額娘必定傷感,不如先去阿瑪府上接她來我們府裏小住幾日。"

皇太極頷首,伸手為兒子掖了掖狐裘兜帽:"你素來心細,去吧。"

馬車在額亦都府門前停下,玉章帶著洛博會進入東院時,果然見佟佳氏獨自坐在廳中,手中握著烏林珠幼時戴過的長命鎖出神。見玉章抱著外孫深夜前來,佟佳氏又驚又喜:"這麽晚了,你們怎麽..."

"正是想著額娘今夜必定難眠,特意來接您去我那兒住幾日。"玉章將洛博會輕輕放進佟佳氏懷中,"洛博會今兒一直嚷著要找郭羅瑪嬤呢。"

回到府中,玉章剛安頓好額娘和兒子,正吩咐廚房準備佟佳氏愛吃的奶餑餑,暖閣的門突然被急促地推開。她的心腹侍女阿裕臉色煞白,甚至來不及行禮,幾步搶到玉章身邊,氣息不穩地低聲道:"福晉!岳托阿哥在後角門的小廂房裏...渾身是血...府醫已經簡單處理過了,但..."

"快帶我去!不許走漏半點風聲!"玉章低聲吩咐。她顧不得整理衣袖,跟著阿裕疾步穿過回廊。佟佳氏憂心忡忡地緊隨其後。

後角門旁臨時收拾出來的小廂房裏彌漫著血腥與金瘡藥的氣味。府醫剛收起藥箱,見玉章進來連忙行禮:"奴才已給阿哥止了血,但內傷還需..."

玉章的目光已落在炕上那個身影上,呼吸隨之一窒。

岳托被安置在炕上,身上蓋著素白棉布,露出的肩頸處纏著厚厚的繃帶,仍有點點血漬滲出。府裏小廝剛為他擦凈了臉,露出青紫交加的傷痕——左臉頰的鞭痕像條蜈蚣盤踞在腫脹的皮膚上,右眼淤血未消,額角的傷口雖已敷藥,仍顯得猙獰可怖。聽到動靜,他艱難地睜開完好的左眼,幹裂的嘴唇動了動,卻只發出氣音般的喘息。原本抱著胸口的雙手無力地攤在身側,指尖還沾著沒擦凈的血汙。

"岳托!"玉章三步並作兩步沖到炕前,想碰他又怕碰到傷處,伸出的手懸在半空。她轉頭急問府醫:"可有大礙?"

聽到熟悉的聲音,岳托渙散的眼神艱難地聚焦在玉章臉上。那眼神裏,沒有了少年應有的光亮,只剩下刻骨的悲憤和絕望。淚水混著血水從他腫脹的眼眶中洶湧而出,“四…四嬸…救…救命…”

他猛地抓住玉章伸過來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指甲幾乎嵌進她的皮肉裏,“碩托…碩托他…快被…打死了。”

“怎麽回事?”玉章反手用力握住他冰冷顫抖的手,另一只手試圖去擦他臉上的血汙,聲音急切而低沈,“誰幹的?”

她“是…是那個毒婦…葉赫那拉氏!”岳托的聲音陡然拔高,身體因激動而劇烈抽搐,“她…她誣陷碩托…偷了瑪法禦賜的東珠!阿瑪他…他信了!不聽…不聽一句辯解…把碩托…吊在梁上…用…用沾了鹽水的馬鞭…往死裏抽啊!” 巨大的痛苦和悲憤讓他幾乎窒息,劇烈地咳嗽起來。

“我…我去護著碩托…我抱著他…阿瑪…他連我一起打!他說…說我們兄弟…忤逆不孝…怨望君父…是…是養不熟的白眼狼…要…要將我們逐出宗族…貶為阿哈(奴隸)!扔到…最苦寒的礦坑裏…自生自滅!” 最後一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泣血的絕望和不甘,隨即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佟佳氏站在一旁,早已捂住嘴,驚駭得說不出話,淚水無聲地滑落。洛博會被乳母緊緊抱在懷裏,小臉嚇得發白,怯怯地看著炕上那個血人,小聲問:“嬤嬤…哥哥他是不是很痛?”

玉章只覺得一股冰冷的怒火從腳底直沖頭頂,代善竟昏聵狠毒至此,葉赫那拉氏的手段更是惡毒到令人發指,這是赤裸裸的虐殺,是要徹底鏟除前妻所出的嫡子。她看著岳托身上觸目驚心的傷痕,聽著他字字血淚的控訴,胸中殺意翻騰。

“阿裕!速取最好的金瘡藥、止血散、烈酒,幹凈的布巾溫水!”玉章的聲音冷得像冰,“立刻封鎖此院!今日之事,若有一字洩露,杖斃!” 她眼中寒芒如電,轉向幾乎虛脫的岳托時,聲音卻帶著一種沈甸甸的堅定和力量。她俯下身,雙手用力扶住岳托顫抖的肩膀,目光直視著他渙散卻充滿恨意的眼睛,“岳托!看著我!這傷,四嬸和你四叔,記下了!葉赫那拉氏,還有你阿瑪…”

她停頓了一下,加重語氣,“他們欠你們的血債,定要十倍、百倍地討回來,你且安心在此治傷,四嬸向你保證,碩托和你,絕不會有事!今日之辱,來日必以血洗!公道,我們定會為你們討回來!”

岳托死死地盯著玉章那雙沈靜卻燃燒著熊熊怒火的眼睛,那裏面沒有憐憫,只有同仇敵愾的冰冷殺意和不容置疑的承諾。緊繃到極致的神經仿佛終於找到了支撐點,他喉頭滾動,發出一聲嗚咽,緊抓著玉章手腕的力道一松,整個人徹底脫力,暈厥過去。

玉章看著暈過去的岳托,又看看他滿身的傷痕,緩緩站起身。她袖口上還沾著岳托的血跡,像一朵朵刺目的紅梅。她轉向佟佳氏,“額娘,煩請您親自照看洛博會。此事,已不是家事。” 她目光投向暖閣之外,風暴,必須由他們親手掀起。血債,必須血償。

岳托的血淚控訴如同引信,皇太極與玉章等待的雷霆時刻已然降臨。待婚宴結束後,皇太極回府,玉章立即告知他此事原委,她聲音冷徹:“貝勒爺,是時候了!那毒婦背後是阿巴亥,代善的昏聵亦是阿巴亥的蠱惑。那樁骯臟事,必須由最貼近她的人,在父汗面前親手撕開,用她的血,洗刷岳托兄弟的屈辱。”

皇太極面沈似鐵,指節捏得咯咯作響:“好!那就讓阿巴亥最信任的刀,反過來刺穿她的心臟,徹底焚盡這灘汙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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