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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萱堂夢讖 星河影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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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萱堂夢讖星河影動

皇太極率軍出征的煙塵散盡,赫圖阿拉城陷入一種奇特的寂靜。四貝勒府邸少了男主人的身影,內務卻在玉章手中運轉得如同精密的日晷。每日卯時三刻,她必已梳洗停當,端坐在正廳的紫檀案幾前,指尖輕點著賬簿上密密麻麻的滿文數字。阿蘭捧著熱騰騰的參茶侍立一旁,看著晨光透過雕花窗欞,在福晉素凈的月白色旗裝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東跨院的修繕今日該收尾了。"玉章合上賬冊,"讓管事的把工匠的工錢多結三成——他們比預期提前了兩日完工。"這半個月來,她已將府中仆役重新調配,廚房裏愛偷懶的蘇勒被調去馬廄,老實本分的哈濟爾則升了采買。恩威並施下,連最刁鉆的嬤嬤們見了她都要規規矩矩行全禮。

這日處理完府務,玉章去了書房,臨窗大案上攤著昨日的畫作——用淡墨勾勒的《雪夜行軍圖》。畫中披甲將士的輪廓尚顯朦朧,唯領頭將領的側臉已用金粉細細描摹,眉宇間的英氣躍然紙上。畫角題著兩行娟秀的小楷:"玉門風雪夜,金戈鐵馬聲"。

窗外忽起一陣北風,卷著細雪撲打在窗紙上,沙沙如春蠶食葉。玉章擱下畫筆,轉向角落裏的桐木琴。指尖撫過琴弦時,她想起昨夜北鬥七星格外明亮,第七顆搖光星忽明忽暗,恰似她曾告知過皇太極的預言景象。

琴弦震顫著流出《關山月》的調子,商音淒清,在空蕩的書房裏激起回聲。彈到"長風幾萬裏,吹度玉門關"時,一根琴弦"錚"地斷了,在她食指上勒出一道細痕。

玉章坐在琴案前,目光幽遠,她深知,皇太極在前線搏殺,她留在後方,不僅要穩住根基,更要為那道啟的預言鋪平道路。

娘家,便是她此刻最自然也最溫暖的掩護。娘家,便是她此刻最自然、也最溫暖的掩護。

這日午後,額亦都府邸派了馬車來接。玉章換上家常的雪青色緞面旗裝,簪一支素雅的碧玉簪,帶著阿蘭回到了闊別數月的娘家。

府邸依舊帶著武將世家的軒敞氣派,卻因主人的出征平添了幾分冷清。剛踏入母親佟佳氏夫人所居的東院,一股熟悉的暖香便撲面而來,混合著奶茶的醇厚和萱草幹燥後的微澀氣息。

“我的烏那希!”佟佳氏夫人未等女兒行完禮,便已起身疾步上前,一把將她攬入懷中。“快讓額娘瞧瞧!瘦了!四貝勒出征,你一個人在府裏,定是勞心勞力。”

玉章鼻頭一酸,佟佳夫人與母妃趙寧的樣貌並不相似,可是那份對孩子的關切慈愛卻是如出一轍,“額娘,女兒很好。府裏諸事都順遂,您別擔心。”

話音未落,一個清脆的聲音帶著雀躍響起:“姐姐!”一個小小的身影像乳燕投林般從內室沖了出來,直撲進玉章懷裏,正是她的胞妹——烏林珠。小姑娘穿著簇新的粉緞小襖,梳著雙丫髻,臉蛋紅撲撲的,大眼睛裏滿是喜悅,緊緊抱著玉章的腰不撒手,“姐姐你可回來啦!烏林珠想死你了!”

玉章的心瞬間被這純粹的依戀填滿,多日來的沈重心緒仿佛被驅散了大半。她蹲下身,溫柔地捏了捏妹妹嫩滑的臉頰,又替她理了理跑亂的額發:“姐姐也想烏林珠呀。在家有沒有聽額娘的話?功課可認真做了?”

“當然有!”烏林珠挺起小胸脯,語氣驕傲。隨即又撒嬌地蹭了蹭姐姐,“額娘說姐姐今日回來,烏林珠一大早就盼著呢!”

“好啦,多大了還這般纏著姐姐,快讓你姐姐坐下歇歇。”佟佳氏夫人笑著嗔怪,眼中滿是慈愛地看著這對姐妹。

“怎能不擔心?”佟佳氏拉著玉章的手坐下,烏林珠立刻像個小尾巴似的擠到姐姐身邊坐下,緊緊挨著。佟佳氏仔細端詳玉章的氣色,“你那幾個妯娌也惦記著你,今日都過來了。”

話音未落,簾子掀起,三位年輕婦人魚貫而入。為首的是四嫂伊爾根覺羅氏,緊隨其後的是五哥嫂郭絡羅氏,最後進來的是八弟圖爾格剛娶的福晉,是佟佳夫人的娘家侄女,名喚茉雅奇,年紀最小,約莫十四五歲,眉眼間還帶著幾分新嫁娘的羞澀,與玉章也十分親近。

“給四福晉請安。”三人齊齊行禮,帶著家人間的親近與禮數。烏林珠也學著樣子,有模有樣地給幾位嫂子、表姐行了個禮。

玉章忙起身還禮:“嫂子們,茉雅奇快別多禮,都是自家人。”她笑著摸了摸烏林珠的頭。

妯娌幾個圍坐在佟佳氏夫人身邊,暖炕燒得熱烘烘的。伊爾根覺羅氏帶來了新熬的奶茶和奶餑餑,郭絡羅氏捧出自制的鹿肉脯,茉雅奇則獻寶似的拿出一件她親手為佟佳氏縫制的夾棉坎肩,針腳細密,繡著祥雲瑞鶴。烏林珠則乖巧地依偎在玉章身側,小口吃著奶餑餑,大眼睛好奇地轉來轉去。

“還是茉雅奇手巧,”佟佳氏撫摸著坎肩,笑容慈愛,“我們烏那希幼時也愛擺弄針線,只是如今……”她看向玉章,眼中帶著憐惜,“管著偌大的貝勒府,怕是無暇弄這些了。”

“額娘說笑了,”玉章接過茉雅奇遞來的奶茶,溫熱的瓷碗暖著手心,另一只手自然地攬著烏林珠的小肩膀,“女兒雖少動針線,可看著茉雅奇的手藝,心裏也是歡喜的。府裏庫房新得了些上好的貂絨,回頭我讓人送些過來,給額娘和嫂子們添件冬衣。”她低頭對烏林珠笑道,“也給咱們烏林珠做件漂亮的小坎肩好不好?”

“好!”烏林珠立刻開心地應道,小臉笑成了一朵花。

話題自然而然轉到了家常。伊爾根覺羅氏抱怨韓代出征前又把兒子阿林阿惹哭了;郭絡羅氏說起阿達海養的那只海東青最近脾氣暴躁,啄傷了馴鷹人;茉雅奇則紅著臉小聲問玉章貝勒府裏栽種牡丹的訣竅。烏林珠聽得津津有味,偶爾插嘴問些童言童語,引得眾人莞爾。佟佳氏夫人含笑聽著,不時插上幾句,指點兒媳們如何管家、如何照料孩子、如何與丈夫相處。屋外寒風凜冽,屋內卻暖意融融,茶香、食物的香氣、女眷們輕柔的談笑聲交織在一起。

玉章靜靜聽著,身邊妹妹溫軟的小身體讓她感到格外踏實。她留意到母親眉宇間深藏的憂慮,知道這不僅是為出征的丈夫、兒子,也為遠在烏拉前線的女婿。她端起茶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瓷壁。

聊至酣處,佟佳氏夫人看著玉章略顯蒼白的臉色,關切地問:“烏那希,我瞧你氣色雖好,眼底卻似有些倦意?可是夜裏睡得不安穩?”

玉章心中微動,面上適時地露出一絲困擾和茫然:“額娘慧眼,女兒這幾日……確有些睡不安穩。”她放下茶碗,聲音放輕了些,帶著點猶豫,“倒也不是驚夢,就是……總夢見些奇異的景象,醒來又記不真切,只覺心頭沈甸甸的。”

“哦?”佟佳氏夫人和幾位妯娌都看了過來,面露關切。連依偎在玉章懷裏的烏林珠也仰起小臉,好奇地看著姐姐。

“是什麽樣的景象?”茉雅奇好奇地問,她年紀小,對這些最是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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