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自述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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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述5.5

指尖下的石頭,冰涼,粗糙,帶著雨後的濕氣。

我蹲在地上,手裏攥著一塊半幹的軟布,一點點擦拭著墓碑上鐫刻的名字——工藤悠木。

水珠順著石刻的筆畫滾落,像無聲的眼淚。

周圍很靜,只有風吹過墓園松林的沙沙聲,以及我自己的呼吸。

悠木。

我心底默念著這個名字,每擦一下,都感覺那塊冰冷的石頭不是嵌在地裏,而是壓在我的心上。

又來了。

這種每當獨處時,就會悄然蔓延開的窒息感。

一切都像一場荒謬又殘酷的噩夢。有時候清晨醒來,我甚至會下意識看向旁邊的床鋪,期待著那個家夥像往常一樣,裹著被子嘟囔著“哥,再睡五分鐘……”。

然後,冰冷的現實會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空蕩蕩的床鋪,房間裏只剩下我一個人的呼吸聲。

他真的不在了。

不是出差,不是旅行,是徹徹底底的,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那天的細節,像用滾燙的鐵烙在我腦子裏一樣清晰。

是我讓他去我常去的那個街角書店,取一份我托店主保管,可能與組織有關的資料。

那本應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下午。他出門前還笑著對我比了個“放心”的手勢,說他很快回來,正好順路買我想吃的檸檬派。

“哥,等我回來哦。”那是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再也沒回來。

黃昏時分,我接到目暮警官急促的電話,聲音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說,在米花町二丁目附近的一條僻靜後巷,發生了原因不明的劇烈爆炸。

現場發現了屬於悠木的個人物品,還有大片無法忽視的血跡。

爆炸威力很大,幾乎沒有留下完整的……

後面的話,我聽不清了。

耳朵裏嗡嗡作響,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我像瘋了一樣沖出去,以江戶川柯南那副矮小的身軀,拼命地跑,肺像要炸開。

到達現場時,警戒線已經拉起,刺耳的警笛聲撕裂了傍晚的天空。我看到了老爸,他站在那裏,臉色是從未見過的蒼白。

他試圖攔住我,但我像一頭發狂的小獸,掙脫了他。

我看到了。

焦黑的地面,碎裂的磚石,還有那片已經變成暗褐色的血跡。旁邊散落著悠木的書包碎片,那是我和他一起選的,上面還有他掛著屬於我們兄弟倆專屬的金屬徽章。

徽章被熏得漆黑,但邊緣那刻著只有我們懂的暗語,還隱約可見。

「枯木逢春」

「羅馬音暗語」

——新木會茁壯成長。

那一刻,我的世界徹底崩塌了。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我跪在地上,嘔吐不止,眼前陣陣發黑。

不是因為血腥,而是因為那鋪天蓋地名為悔恨的巨浪。

是我……是我親手把他送進了地獄。

沒有遺體。

只有那些零碎帶著他生命痕跡的遺物,被放進棺木,舉行了那場讓我痛徹心扉的葬禮。

我們之間沒有秘密。從來都沒有。從小就是這樣。他是我甩不掉的小尾巴,也是我唯一可以完全卸下心防的人。

所以,即使發生了工藤新一變成江戶川柯南這種離譜的事情,我也沒有瞞他。

還記得那天,我拖著縮小的身體,狼狽不堪地回到臨時落腳點。他看著我,那雙暖褐色的眼睛裏先是充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隨即是鋪天蓋地的擔憂和恐慌。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追問細節,也沒有表現出任何恐懼或疏離。他只是猛地沖過來,緊緊抓住我的胳膊,聲音帶著哭腔:

“哥你怎麽樣?有沒有哪裏受傷?那些黑衣人……”

他甚至顧不上自己害怕,第一反應是確認我的安全。

從那以後,我這個不稱職的哥哥,反而成了被他小心翼翼保護的對象。

他幫我打掩護,幫我應付小蘭和叔叔,幫我傳遞消息。他用他那顆聰明的腦袋,幫我分析線索,在我鉆牛角尖的時候,用他特有的語調給我另一種思路。

我們一起躲在房間裏,用廢棄的材料制作那對金屬徽章。他負責打磨,我負責刻字。

燈光下,他低著頭,神情專註,鼻尖沁出細小的汗珠。

“哥,這個新木,真的會茁壯成長嗎?”他擡起頭,眼睛裏映著燈光,亮晶晶的。

“當然。”我揉了揉他的頭發,語氣是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鄭重,“我保證。”

可是我沒有做到。

我失信了。

“新木會茁壯成長”……呵,多麽諷刺的一句空話。

墓碑冰冷地提醒著我這個殘酷的事實——我沒有保護好他。我這個哥哥,失職到了極點。

家裏的氣氛,自從悠木離開後,就徹底變了。以前雖然爸媽常年在國外,但家裏總有悠木在,總有他的聲音,他搗鼓機械的細碎聲響,他窩在沙發裏看書的安靜側影現在,只剩下死寂。

老媽哭暈過去好幾次,那雙總是神采飛揚的眼睛,現在總是紅腫著,盛滿了無法化開的悲傷。

老爸雖然表面維持著鎮定,但我能看到他鬢角一夜之間多出的白發,和他握著報紙時,那微微顫抖的手指。

這個家,因為失去了悠木,已經破碎了。

前幾天,他們鄭重地找我談了一次。老爸看著我的眼睛,語氣是前所未有的疲憊和擔憂:“新一,跟我們一起去美國吧。離開這裏,換個環境。這裏有太多不好的回憶了。”

老媽也在一旁紅著眼眶點頭,緊緊抓著我的手,仿佛怕我也下一秒就消失不見。

我知道他們是好意。離開這個充斥著悠木痕跡的地方,離開這個讓他遭遇不測的東京,或許對所有人都好。

或許時間能慢慢撫平傷口——盡管我知道,有些傷口,永遠都不會愈合。

但是,我拒絕了。

我看著他們,很堅定地搖了搖頭。

“不行。”我說,“我不能走。”

這裏,是悠木最後生活過的地方。這裏,還殘留著他的氣息。這裏,還有他未解的死亡謎題。

那些隱藏在暗處的黑衣人,那個該死的組織。悠木的死,絕對和他們脫不了幹系。

官方調查以“不明原因□□意外引爆”草草結案。但我清楚,那絕不是意外。

爆炸的殘留物,現場提取到的不明化學物質痕跡,還有目擊者提到在爆炸前出現的可疑黑色轎車……

所有的線索,都隱隱指向那個讓我身體縮小的黑暗組織。

他們發現了什麽嗎?

是因為我的調查,才讓悠木被盯上的嗎?

是因為那家書店,是我曾經用作秘密聯絡點的地方嗎?

無數的疑問和自責像毒蛇一樣啃噬著我的內心。

如果我走了,就好像連最後追查真相,為他討回公道的責任都拋棄了。

如果我走了,就好像承認了我們的新木註定無法成長,連追憶的根都要被徹底斬斷。

我不能。

葬禮結束後,我以江戶川柯南的身份,獨自回到了帝丹小學。周圍的喧鬧和童真,與我內心的灰暗形成了可悲的對比。

步美、元太、光彥他們關切地圍上來,問我為什麽請假那麽久。我只能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說家裏有點事。

灰原哀敏銳地察覺到了我的異常。放學後,在天臺上,她靜靜地走到我身邊。

“工藤,”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你弟弟的事我很遺憾。”

我猛地轉過頭,盯著她:“你知道些什麽,對不對?關於那個組織他們是不是習慣用爆炸來清除痕跡?”

灰原哀的瞳孔微微收縮,她沈默了片刻,望向遠處:“我不確定這次是不是他們。但確實,爆炸和失蹤,是他們慣用的手段之一,為了抹除一切證據,包括人。”

我的心沈了下去。雖然早有猜測,但聽到她親口證實,還是讓我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悠木他當時該有多害怕。

“現場殘留的化學物質成分,”我逼著自己冷靜下來,用偵探的思維去分析,盡管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割自己的心,“你能弄到分析報告嗎?或許能和你知道的組織的某些產品對上號。”

灰原哀點了點頭:“我試試看。但是工藤,如果這真的是組織做的,那說明他們已經可能註意到了你身邊的人。你現在的處境非常危險。”

“我知道。”我握緊了天臺邊緣的欄桿,指節泛白,“但我不能退縮。不是為了報仇那麽簡單。我只是必須知道他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我必須給他一個交代。”

這是我身為哥哥,唯一還能為他做的事。

我也去找過服部平次。那個關西的高中生偵探,我的好友。

當我用工藤新一的聲音,通過變聲器在電話裏告訴他悠木的死訊時,他在電話那頭沈默了許久。

然後,他啞著嗓子說:“工藤我馬上訂機票來東京。”

我們約在了一處僻靜的咖啡館。我依舊頂著江戶川柯南的皮囊。

服部看著我的眼神裏,充滿了覆雜的情緒——悲痛、憤怒,還有深深的無能為力。

“把所有你知道的細節都告訴我。”服部平次嚴肅地說,他攤開了隨身攜帶的筆記本,“任何一點,都不要遺漏。”

我深吸一口氣,從讓悠木去書店開始,到現場看到的每一個細節,警方報告中提到的每一處疑點,以及我和灰原的推測,都告訴了他。

服部平次凝神聽著,眉頭緊鎖。聽完我的敘述,他沈吟了片刻:“□□……不明化學物質……黑色轎車……聽起來確實不像普通的意外。工藤,你懷疑是因為你的調查連累了他?”

“是。”這個字重若千鈞。

“別急著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服部平次低吼道,“當務之急是找出真相,那個書店老板,你後來調查過嗎?”

“查過。書店在事發後不久就關門了,老板不知所蹤。警方記錄是回老家了,但我查過他老家的地址,是空的。”我頓了頓,“這更證實了我的猜測,那家書店可能早就被組織監控了,悠木去取東西,等於自投羅網。”

服部平次的臉色更加凝重:“如果是這樣……工藤,你現在的確很危險。你父母讓你去美國,或許……”

“我不會走的,服部。”我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我必須留下來。這裏是我和悠木共同生活的地方,也是線索唯一可能存在的地方。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服部平次看了我很久,最終,他嘆了口氣,合上筆記本:“我明白了。那麽,算我一個。關西這邊,我也會動用我的人脈幫你留意相關的信息。有任何需要,隨時聯系我。”

朋友的信任和支持,像一道微光,照進我黑暗的內心。

但我清楚,這條路,主要還得靠我自己走下去。

布擦過墓碑的最後一個字,我停下手,看著被擦拭得幹幹凈凈的名字。

照片上,悠木笑得眉眼彎彎,就像他還在的時候一樣,溫暖,帶著點依賴地看著我。

我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照片上他冰涼的笑臉。

“對不起,悠木……”聲音低得幾乎只有我自己能聽見,帶著無法掩飾的哽咽,“哥哥沒有保護好你。”

“但是,我不會走的。”我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喉嚨裏的酸澀,對著墓碑,也對著自己發誓,“我會留在這裏。直到……直到把所有事情都弄清楚為止。”

“這是哥哥現在唯一還能為你做的事情了。”

風依舊吹著,松濤陣陣,像是無聲的嘆息。

我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方冰冷的墓碑,然後轉身,一步一步,堅定地離開了墓園。

背影,或許在別人看來依舊矮小,但那份決心,卻沈重得仿佛能壓垮一切。

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為了悠木,也為了我自己。

畢竟,我可是平成年代的福爾摩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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