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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述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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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述3

在我過去二十四年的人生裏,偶爾——好吧,其實是挺經常的——在深夜處理完堆積如山的文件,或者聽著獄寺匯報工作時某個走神的瞬間,思緒會不受控制地飄回十四歲那年。

那個夏天,空氣裏彌漫著尋常的燥熱,蟬鳴吵得人心煩,卻因為一個不尋常的訪客,在我記憶裏烙下了永不褪色,甚至帶著些許虛幻和沈重溫暖的印記。

他叫和真,沢田和真。

一個穿著藍白條紋病號服,臉色蒼白得像紙,瘦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卻有著和我驚人相似眉眼和發色的少年。

他就那樣突兀地出現在我家的客廳裏,伴隨著藍波那永遠不靠譜的十年後火箭筒的粉色煙霧,以及“砰”的一聲悶響——是他虛弱得直接跌坐在地板上的聲音。

那時的我,還是個為明天的小考發愁、被裏包恩用列恩變成的錘子追著滿屋跑、對“黑手黨首領”這個頭銜怕得要死的廢柴綱。

他的出現,像一顆投入本就不太平靜的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遠超我想象。

最初的印象是模糊的,混雜著警惕、好奇,還有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源自血脈的微妙親近感。

裏包恩照例是那副看不出情緒的臉,但眼神銳利得像刀子;獄寺更是直接進入了備戰狀態,好像對方是什麽潛伏的殺手。

只有媽媽,一如既往地,用那種毫無理由的溫柔接納了他,給他準備熱茶,收拾房間,那種自然而然的關懷,甚至讓我偶爾會產生一絲被分走了關註小小的別扭。

現在想來,那種別扭真是幼稚得可笑。

但在當時,對一個習慣了(雖然並不享受)成為家庭關註焦點(哪怕是廢柴焦點)的十四歲少年來說,這種情緒真實得要命。

他很安靜,安靜得幾乎像個幽靈。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客房裏,或者坐在緣側曬太陽,氣息微弱得常常讓人忽略他的存在。

但當他擡起那雙和我一樣是暖棕色,卻似乎沈澱了太多東西的眼睛看你時,裏面有種與虛弱身體不符的沈靜,甚至可以說是疲憊的洞察。

他偶爾會幫忙擺擺碗筷,或者擦拭桌子,動作細致,帶著一種不屬於那個年紀的妥帖。

媽媽很喜歡他,那種喜歡,不僅僅是出於同情,更像是一種本能,一種發自內心的憐愛。

然後就是那個改變一切的夜晚。裏包恩的逼問總是單刀直入,不留情面。

而他,那個看起來一碰就碎的少年,在沈默了幾秒鐘後,用一種異常平靜的語調開始了坦白。

當他說出“我的母親是沢田奈奈”時,我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第一個荒謬竄入腦海的念頭,竟然是爸爸是不是在外面……呃,後來才知道,這想法蠢得讓裏包恩連嘲諷都懶得給。

平行世界。

弟弟。

這兩個詞組合在一起,對我當時貧瘠的認知造成了毀滅性的沖擊。

一個來自其他時間線比我年長六歲的……弟弟。不是哥哥,是弟弟。

這個認知讓我徹底手足無措。

我一直是獨生子,習慣了被保護(雖然常常是被迫的,比如被裏包恩用死氣彈逼著爆發),突然要我去面對一個看起來比我成熟太多處境又如此堪憐的“弟弟”,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那種感覺很奇怪,明明對方年紀更大,經歷似乎也更覆雜,但就因為那該死的十年火箭筒搞出來的時間差。讓這一切都看起來特別奇怪

這身份簡直像個不合身的帽子,戴上去別扭極了。

於是,我開始了堪稱滑稽的“哥哥修行”——或者說,是努力扮演一個“合格兄長”的笨拙嘗試。

我搶著幫媽媽幹活,在他靠著緣側閉目養神時,小心翼翼地給他蓋毯子,偷偷觀察他的臉色,說些自以為成熟體貼的關心話。

現在回想起來,那副抓耳撓腮、欲言又止的樣子一定蠢透了,難怪裏包恩會毫不留情地用“蠢綱,你的演技比棒球白癡的劍術還差”來嘲笑我。

但那是我當時唯一能想到表達接納和親近的方式了,盡管笨拙得讓人臉紅。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窘迫和努力,從未點破,只是偶爾會在我做完這些蠢事之後,對我露出一個比之前更真實一些的淺淺笑容。

那笑容裏,有溫和,有包容,還有一絲我那時無法完全理解,深藏的疲憊和濃得化不開的悲傷。

他告訴了我們關於白蘭·傑索,關於密魯菲奧雷,關於那個世界正在進行的絕望戰爭。

他說他是因為一次對抗白蘭的實驗事故才來到這裏的。他說了很多,關乎未來的危機,關乎敵人的可怕,卻又好像巧妙地隱藏了關於他自己的、最關鍵的部分。

我的超直感在胸腔裏不安分地躁動,像只被揪住尾巴的貓,尖叫著告訴我他沒有完全說實話,尤其是關於他自身狀態的那部分。

但沒等我理清頭緒,用我那並不靈光的腦袋想明白其中的關竅,更劇烈的風暴就降臨了。

我被藍波那錯誤百出的十年後火箭筒,直接砸中,帶到了那個戰火紛飛、滿目瘡痍的未來。

並在那裏,在彭格列的秘密醫療室裏,看到了他。

不是那個在我家裏會溫和微笑、會虛弱咳嗽的沢田和真,而是躺在冰冷病房裏,身上插滿各種維持生命的管線,臉色透明得像隨時會融化在空氣裏,昏迷了整整兩年的沢田和真。

那一刻,所有的線索都如同散落的拼圖,“哢噠”一聲,嚴絲合縫地拼接了起來。

那個來到我身邊的他,根本不是什麽實驗事故的意外訪客。

他是在那場昏迷之後,或者說,是在生命走向終末的某個節點,因為某種原因(極大概率還是藍波那總出問題的火箭筒又一次發揮了它那詭異莫測的作用)。

才跨越了時間和世界的壁壘,去到了我所在的時代,去到了媽媽和我身邊。

那是一場告別。

一場他心知肚明,而我卻後知後覺的跨越生死的奢侈告別。

所以他會用那種近乎貪婪,帶著顫抖的力度擁抱我。

所以他會低聲說“我好想你”——那不僅僅是對我說的,更是對那個世界的媽媽,對他所失去的一切的思念。

所以他會說“你或許還能再見到我的”——指的是見到這個躺在病床上不知能否醒來真實的他。

所以他最後,會那樣鄭重地,像交付畢生最重要的囑托一樣,讓我向媽媽傳達那句“我永遠愛她”。

巨大的悲傷和遲來的領悟,像決堤的洪水瞬間將我吞沒。

我站在那個充滿刺鼻消毒水味的冰冷病房裏,看著那個毫無生氣的他,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那個短暫闖入我生活裏,安靜蒼白的“弟弟”,究竟背負著多麽沈重的過去和多麽絕望的未來。

他來到我身邊,不是為了尋求庇護,而是想在徹底消失前,最後感受一次家的溫度。

後來發生的事情,如同失控的列車,呼嘯著沖向既定的終點。

與白蘭的決戰,夥伴們在戰火中飛速的成長,艱難的選擇,慘烈的犧牲,以及用無數代價換來的、最終的勝利。

我也在那場煉獄般的洗禮中,被迫洗去了最後一絲稚嫩和猶豫,真正接過了彭格列十代目的擔子。

用傷痕累累的肩膀,理解了何為責任,何為守護,何為無法避免的失去與必須承受的代價。

十年過去了。

如今的我已經二十四歲,坐在彭格列總部這間寬大卻總感覺有些冰冷的辦公室裏,指尖劃過文件光滑的表面,窗外是西西裏島永遠燦爛得過分的陽光。

指環上的大空火焰依舊在安靜地燃燒,調和著一切。守護者們分散在世界各地,忙碌著各自的事務,卻又在需要時,能通過一個訊息迅速集結。

生活似乎被無窮無盡的責任和文件填滿,偶爾的閑暇裏,會和獄寺、山本他們聚一聚,聽聽了平大哥用他那極限的嗓門分享近況。

或者被已經長大卻依舊脫線的藍波,和溫柔依舊的一平偶爾的惡作劇弄得哭笑不得。

媽媽依舊住在並盛那棟充滿了回憶的房子裏,身體硬朗,笑容溫暖。

我經常抽時間回去看她,她還是會做滿滿一桌子好吃的,嘮叨著讓我少熬夜,註意身體。

有時,在飯後收拾碗筷的間隙,她會看著庭院裏某個空著的角落,或者墻上我小時候的照片,眼神微微放空,然後輕聲說:“不知道和真那孩子,在那邊過得好不好。”

我總是沈默,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然後努力牽動嘴角,露出一個盡可能輕松的笑容,安慰她:“他一定很好的,肯定。”

是的,我願意相信他很好。

我必須相信。

那個夏天突然出現的弟弟,像一道短暫卻極其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的光,猛地照進了我那時懵懂無知的青春。

他讓我提前窺見了未來戰爭殘酷的一角,也讓我更早體會到了親情的重量和守護背後沈甸甸的意義。

他讓我知道,在某個我不知道的、遙遠的世界裏,有一個和我流著相似血液的人,曾經那樣努力地戰鬥過,也曾經那樣珍惜過與我們短暫如朝露的相聚。

他留下的,不僅僅是關於白蘭和密魯菲奧雷的預警(這確實為我們爭取了無比寶貴的準備時間),更是一種滲透到骨子裏的力量。

每當我在首領責任的重壓下感到難以喘息,在關乎家族存亡的決策中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和孤獨時,總會想起他蒼白卻異常平靜的臉龐。

想起他最後那個擁抱仿佛用盡全力的力度,想起他眼中那份深藏於虛弱之下不容置疑的堅韌。

他讓我懂得,所謂的“家族”,其核心並不僅僅局限於血脈的延續和指環的契約,更是一種超越了時間、空間甚至生死界限的無形羈絆。

即使我們只相處了短短一段時間,即使他來自一個我可能永遠無法觸及的世界,他依然是我的弟弟。

這一點,從那個夏天他出現的那一刻起,就永遠不會改變。

二十四歲的沢田綱吉,已經不再是那個會被十年後火箭筒嚇得哇哇大叫、遇到困難就想逃跑的少年。

他背負著彭格列的徽章,引領著一個龐大而覆雜的家族,在黑暗與光明的夾縫中艱難前行。

但內心深處,那個十四歲少年留下的角落,永遠為那個夏天,為那個名叫沢田和真,來自平行世界的弟弟,保留著一塊最柔軟、也最沈重的地方。

偶爾,在文件堆積如山的深夜,或者聽著窗外西西裏晚風的恍惚瞬間,我仿佛還能看到那個穿著寬大病號服的瘦弱身影,就坐在我家客廳被陽光曬得暖洋洋的榻榻米上。

擡起頭,用那雙和我相似的暖棕色眼睛,對著驚慌失措的我,露出一個溫和又帶著點難以消除的距離感的淺笑。

然後,用那因為虛弱而略顯低啞,卻清晰無比的聲音說:

“我叫沢田和真。”

“請多指教,綱吉。”

嗯,請多指教,弟弟。

雖然這聲弟弟,我叫得遲了整整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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