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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弟弟的第46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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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弟弟的第46天

房間內陷入了短暫的沈寂。

月光透過窗戶,將夏目木野半透明的身影勾勒得愈發詭異而不真實。

他站在那裏,聽著夏目貴志那帶著疲憊和決心的問話。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轉過頭,那只完好的左眼先是看向了蹲在夏目貴志身邊。

表情同樣凝重的貓咪老師,嘴角扯出一個帶著點嘲諷又像是自嘲的弧度。

“我以為……”夏目木野的聲音很輕,飄忽不定,“斑先生應該已經告訴你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夏目貴志臉上,灰色的左眼直視著他,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

“畢竟,按照友人帳的規則,想知道一切不是很簡單嗎?”

他擡了擡那只半透明的手,虛虛地指向夏目貴志可能存放友人帳的抽屜方向。

“把我的名字還給我。”

“就像你對其他妖怪做的那樣。”他輕聲說,每一個字都像冰棱,敲擊在夏目貴志的心上,“含著紙,吹一口氣。然後,你就能看到夏目木野的記憶,所有的真相,所有的過去不是嗎?”

夏目貴志的呼吸一滯,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猛地看向貓咪老師,而貓咪老師也正看著他,圓眼睛裏是同樣的沈重和了然。

他們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他們甚至還進行過一次秘密對話。

在夏目貴志歸還名字的經歷中,他確實偶爾能窺見妖怪或外婆玲子的記憶碎片。

但那通常是在名字完整歸還後,契約解除的過程中自然流露的感知。

而更多的,那些被歸還了名字的妖怪,它們之後去了哪裏。

是獲得了自由,回歸山林,還是……

因為與現世的聯系被切斷,如同失去了錨點的船只,最終消散在時間的洪流裏。

尤其是對於那些本就因被人遺忘而變得虛弱的存在。

夏目木野現在的狀態,不正像極了那些因為失去聯系而變得稀薄、瀕臨消失的小妖嗎。

如果此刻進行歸還名字的儀式,會發生什麽。

是能如他所願,窺探到木野苦苦隱瞞的真相。

還是會像按下某個致命的開關,加速這個本就處於詭異半消散狀態存在的最終瓦解。

甚至可能就是完成那最後的抹除步驟。

這個可能性,讓夏目貴志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他看著木野那半張透明的、仿佛在無聲訴說著“我已非此世之人”的臉,看著他眼中那混合著認命,試探以及一絲極深疲憊的神情。

木野是在賭。

賭夏目貴志會不會為了真相,而冒著他可能徹底消失的風險。

或者說,他幾乎是在用一種消極的方式,將選擇權交到了夏目貴志手上。

要麽接受現在這個狀態不明的我,要麽就用你最熟悉的方式,來“解決”我這個麻煩。

夏目貴志緩緩地搖了搖頭。

他的聲音因為壓抑著巨大的情緒而微微顫抖,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不。”

他看著夏目木野,眼神覆雜,有痛心,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種決絕的保護欲。

“我不會那麽做的。”他重覆道,語氣斬釘截鐵,“無論你是誰,來自哪裏,背負著什麽……我絕不會用可能傷害你、甚至讓你消失的方法,去換取所謂的真相。”

貓咪老師在一旁哼了一聲,但沒有反駁。

它雖然急躁,但也清楚其中的風險。

眼前這小子的狀態太詭異了,任何輕舉妄動都可能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夏目木野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他左眼中的那絲緊繃稍稍放松了些許,但隨即又被更深的迷茫覆蓋。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半透明的手掌。

“可是不弄清楚,又該怎麽辦呢?”他像是在問他們,又像是在問自己,“我現在這個樣子,連塔子阿姨和滋叔叔都看不見我了。我就像……就像一個不該存在的幽靈。”

他擡起頭,左眼裏終於流露出了一絲屬於他這個年紀的脆弱和無助。

“哥哥,我……我好像,真的回不去了。”

這句話,不再是之前那種帶著表演性質,關於另一個世界的說辭,而是針對眼前這殘酷現實的、絕望的認知。

夏目貴志的心臟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走上前,不顧那冰涼的、半虛半實的觸感,再次緊緊抓住了木野的手臂。

“那就留下來!”他看著木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仿佛要將這句話刻進對方的靈魂裏。

“無論你是什麽樣子,無論別人能不能看見你,只要你還在,只要你還能站在這裏跟我說話,這裏就是你的家!我會找到辦法的,一定會找到讓你恢覆正常的辦法!”

他的眼神熾熱而堅定,帶著夏目貴志特有的近乎固執的溫柔與責任感。

“在這之前,你就待在我身邊。哪裏也不準去。”

夏目木野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堅決和那份毫無保留的接納。

那只完好的左眼裏,似乎有什麽堅固的東西,正在一點點融化碎裂。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化作一聲帶著哽咽的嘆息。

月光依舊清冷,房間內的氣氛卻悄然發生了變化。

懷疑和試探暫時被擱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在絕境中萌生的、笨拙卻堅定的守護。

真相依然迷霧重重。

危機並未解除。

但至少在此刻,他們選擇了共同面對。

貓咪老師看著緊緊靠在一起的兄弟倆,甩了甩尾巴,最終只是嘟囔了一句。

“兩個都是麻煩透頂的笨蛋。”

自那晚神社前的異變之後,夏目木野的存在狀態就固定了下來。

半張臉和部分身體呈現穩定的半透明,除了夏目貴志和貓咪老師,以及那些本身就屬於另一邊的妖怪,普通人類已經完全無法感知到他的存在。

起初幾天,他還顯得有些拘謹和無所適從,尤其是在塔子阿姨和滋叔叔面前。

看著他們對自己曾經的座位、留下的物品流露出自然的擔憂和懷念時,他那只好看的左眼裏會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他會安靜地跟在夏目貴志身邊,像個無聲的影子。

但這種狀態並沒有持續太久。

當夏目木野徹底確認,自己真的可以在人類世界為所欲為而不用擔心被看見、被指責後,某種被長期壓抑屬於少年人的頑劣心性。

仿佛終於找到了宣洩口,開始不受控制地冒頭,並且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再加上,他如今這副半透明的模樣,在妖怪們看來雖然古怪,卻並不妨礙交流。

反而因為他身上與夏目貴志同源的氣息和此刻無拘無束的狀態,讓他更快地融入了八原的妖怪群體。

於是,夏目貴志和貓咪老師開始頻繁地目睹甚至被迫參與各種令人扶額的場面。

場景一:七辻屋點心鋪外。

夏目木野大搖大擺地走進去,當著店員的面,拿起一個剛出爐的饅頭,咬了一口。

然後對著窗外的夏目貴志和貓咪老師咧嘴一笑,又把咬過的饅頭放回了原處。店員回頭看到那個缺了一口的饅頭,一臉見了鬼的表情。

場景二:小鎮街道上。

一個趾高氣昂的男人正對著電話大聲嚷嚷,態度惡劣。

夏目木野悄無聲息地溜到他身後,湊到他耳邊,突然用陰森森的語氣拖長了音調說:“你——好——吵——啊——”

那男人嚇得渾身一僵,手機“啪嗒”掉在地上,驚恐地環顧四周,臉色慘白地跑了。

場景三:學校操場邊。

一群低年級的學生在踢球,夏目木野興致勃勃地加入,盡管別人看不見。

用他半透明的手腳各種截斷、傳球,球在他腳下仿佛被無形之力控制,玩得不亦樂乎,把那群小孩搞得暈頭轉向,以為球自己成了精。

而更多的時候,他是和中級、牛頭、獨眼那些唯恐天下不亂的妖怪們混在一起。

他們會在深夜無人的街道上舉行喧鬧的隱形游行,夏目木野騎著中級的脖子上,舉著不知從哪裏順來的小旗子,吆喝著不成調的歌。

他們會偷偷把路標調轉方向,看著早起的人類司機一臉困惑地開往錯誤的方向。

他們甚至嘗試過用各種方法去嚇唬那些晚上走夜路的人,雖然大多數時候只是換來對方加快的腳步和幾句“感覺有點冷”“好像有人看著我”的嘀咕。

“餵,那邊的小子。別用你那透明的手去戳那個上班族的公文包,要掉啦。”

“木野大人快看,我們把那家洗衣店晾在外面的襯衫袖子都打上結了。”

“哈哈哈,看那個人類,他以為他的自行車是自己倒的。”

妖怪們興奮的咋呼聲和夏目木野清朗卻帶著惡作劇得逞意味的笑聲,常常在夜晚的城鎮角落裏響起。

這天傍晚,夏目貴志因為班級事務稍晚回家。

貓咪老師則被一個巨大的、散發著誘人香氣的豆沙饅頭收買,臨時擔任起監管夏目木野的責任。

主要是防止他玩得太嗨,惹出什麽無法收場的大麻煩。

此刻,貓咪老師正蹲在河邊一棵大柳樹上,爪子邊放著吃了一半的饅頭,一臉嫌棄地看著下方河灘上的景象。

夏目木野和幾個河童模樣的小妖,正在比賽用石子打水漂。

只不過,他們用的“石子”是附近建築工地“借”來的小號螺絲和螺母。

夏目木野半透明的手臂甩動,那些金屬零件以一種違反常理的速度和角度在水面上彈跳,激起一連串誇張的水花,引得小妖怪們陣陣歡呼。

“嘖嘖嘖……”貓咪老師灌了一口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小酒,搖了搖頭,對著旁邊一只正好路過相對穩重的燈籠妖吐槽。

“你看看,你看看!這小子現在是完全解放天性了啊,以前裝得還挺像那麽回事,又乖又貼心,現在好了,原形畢露。跟那些沒腦子的小妖怪一個德行。”

燈籠妖晃了晃微弱的光芒,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是在附和。

“本大爺真是倒了黴了,要看著這麽個麻煩精。”貓咪老師又啃了一口饅頭,含糊不清地抱怨,“夏目那小子也是,非要管他,說什麽要找到辦法。辦法?我看他現在快活得不得了!簡直像出了籠子的鳥。”

它看著夏目木野因為贏了一場比賽而高興地和小妖怪們擊掌,哪怕手掌穿透了對方的身體,但雙方都不在意。

那半張透明的臉上洋溢著毫無陰霾的快樂,是之前扮演乖巧弟弟時從未有過的鮮明和生動。

“不過……”貓咪老師喝光了最後一口酒,打了個酒嗝,圓眼睛裏閃過一絲極其覆雜的情緒,低聲嘟囔,“比起之前那副心事重重、好像隨時要碎掉的樣子,現在這樣……哼,勉強順眼那麽一點點吧。”

至少,他現在是“活著”的。

以這種雖然胡鬧卻無比真實的方式。

就在這時,下方的夏目木野似乎註意到了樹上的貓咪老師,他仰起頭,用力揮動著那只半透明的手臂,臉上帶著惡作劇般的笑容,大聲喊道。

“貓咪老師——要不要也下來玩啊——我們可以比賽誰用螺絲打水漂更遠哦——”

回應他的,是貓咪老師一個嫌棄的白眼,和一聲響亮帶著酒氣的——

“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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