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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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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三

午後的陽光透過Scepter 4醫務室潔凈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安靜的光帶。

十束多多靠坐在病床上,手裏捧著半個啃了幾口的蘋果,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享受著這難得的精力稍顯充裕的寧靜時刻。

他的臉色比起剛蘇醒時好了不少,但眉宇間仍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仿佛歷經長途跋涉後的倦怠。

十束多多良坐在床邊,正低頭仔細地削著另一個蘋果,銀色的刀鋒劃過紅色的果皮,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的動作流暢而專註,如同他對待大多數事情一樣,溫和而認真。然而,他的心思卻並不完全在手中的蘋果上。

他的目光,時不時地,會落在弟弟那張與自己有七八分相似,卻因虛弱而顯得更加脆弱的臉上。

心底深處,一些被刻意壓下的沈重而覆雜的情緒,如同深水下的暗流,緩緩湧動。

那是在多多昏迷期間,為了追查襲擊者,也為了弄清多多莫名昏迷的真相。

他們與Scepter 4合作,直面了那位站在日本權力頂端的老人——黃金之王,國常路大覺。

那是一次氣氛凝重信息量巨大的會面。

不僅僅關乎那個代號“無色之王”的瘋狂存在,關乎德雷斯頓石板可能的異動,更關乎他身邊這個一直被他視為需要保護,性格甚至有些過於“軟和”的弟弟。

他還清晰地記得,在禦柱塔那間充滿威壓的房間裏,黃金之王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在聽完他們的敘述後,曾短暫地停留在昏迷的十束多多身上。

他們用特殊手段將十束多多的生命體征維持裝置帶了過去,希望能從黃金之王這裏找到線索。

老人的目光帶著一種審視,一種了然,然後,他說出了一句讓十束多多良當時如墜冰窟的話。

“生命力透支至此,卻並非為了攻擊或防禦更像是,某種置換或者說逆轉。”

黃金之王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這個年輕人他自身,就是一件珍貴的容器。”

“容器?”當時的周防尊蹙眉,語氣不耐。

“他擁有著極其特殊且溫和的治愈型能力本質。這種本質,非常罕見。”黃金之王緩緩道,“更罕見的是他似乎曾無限接近過規則的核心。”

黃金之王的目光再次掃過昏迷的十束多多,語氣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感慨。

“德雷斯頓石板,曾經向他投下過目光。”

!!!

一句話,如同驚雷,在十束多多良耳邊炸響。

石板向他投下過目光?

這意味著什麽,身為王權者氏族,他太清楚了。

那意味著他的弟弟,十束多多,曾經擁有過成為王的資格。

那個總是跟在他身後,笑容幹凈得像陽光,喜歡擺弄攝像機,對誰都溫和有禮,甚至偶爾會顯得有些天真和理想主義的弟弟。

他體內,竟然沈睡著足以承載王權之力的潛質。

黃金之王後續的解釋,他聽得有些恍惚。

大致是說,十束多多的能力本質是“生命力的引導與調和”,這種性質與石板的某種波長曾產生過極其短暫的共鳴。

但不知為何,最終並未真正點燃火焰,王權者的資格如同曇花一現,隨後便沈寂下去,甚至連十束多多自己,可能都並未清晰地意識到那短暫瞬間的意義。

會面結束後,十束多多良的心情久久無法平靜。

他回想起很多被忽略的細節。

他想起了多多小時候,似乎總能讓受傷的小動物很快安靜下來,傷口愈合得也比尋常快些,當時只以為是孩子心地善良,小動物也願意親近他。

他想起了多多青春期某段時間,偶爾會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問他:“哥,如果擁有很特別的力量,你會用來做什麽?”

他當時笑著回答:“當然是用來保護想保護的人啊。”

十束多多聽了,眼睛亮亮的,用力點頭。

他還想起了一個非常具體,卻一直被他不經意忽略的早晨。

那是很久以前的一個普通清晨,陽光很好。

多多從房間裏出來,臉上帶著一種異常明亮、仿佛卸下了什麽重擔、又像是做出了某種重大決定後的輕松與釋然。

他走到正在準備早餐的多多良身邊,聲音帶著雀躍,說。

“哥,我想好了!我們就在吠舞羅,給尊哥打一輩子工吧,這裏最好了!”

當時的十束多多良,只當弟弟是做了個美夢,或者單純地表達對吠舞羅的歸屬感,他笑著揉了揉多多的頭發,應和道。

“好啊,反正尊先生也甩不掉我們了。”

現在回想起來,那句話那個表情。

是否就是在他那短暫的“王權者資格”浮現又隱去之後。

他是否在無人知曉的深夜,獨自面對過石板的“目光”,然後,主動選擇了放棄。

選擇了繼續做那個普通的、跟在哥哥身後的十束多多。

選擇了將那份足以撼動一方格局的力量,換成了如今這默默消耗自身,用以治愈他人的微弱光芒。

因為他知道,如果自己也成為了王,哪怕只是潛在的王權者,都會讓吠舞羅的格局變得覆雜。

周防尊的地位,他與哥哥之間純粹的關系,甚至赤之氏族的穩定都可能面臨考驗。

所以他選擇了隱藏,選擇了沈寂。

將那個可能掀起波瀾的秘密,永遠埋藏在了心底。

只在那個陽光燦爛的早晨,用一句“打一輩子工”,輕描淡寫地,為自己的未來畫下了註腳。

想到這裏,十束多多良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酸澀得發疼。

他一直以為,是自己這個哥哥在保護著弟弟。

卻從未想過,弟弟或許在更早的時候,就用一種他完全不曾察覺的方式,堅定地保護了他,保護了尊先生,保護了吠舞羅這個“家”。

愧疚感如同潮水般湧上。

他愧疚於自己的遲鈍,愧疚於從未真正了解過弟弟內心可能承受過的掙紮與抉擇。

他一直享受著弟弟全心全意的信賴和追隨,卻沒能成為那個可以分擔他最深秘密的人。

他看著病床上依舊虛弱,卻努力對著他微笑的弟弟,心中百感交集。

那個秘密,如同一個無聲的烙印,橫亙在兄弟二人之間。他知道,多多不會主動提起,他或許希望那個選擇永遠成為過去。

而自己,也無法、也不忍去戳破。

他能做的,唯有在知曉了這一切之後,更加珍惜,更加守護。

他希望他好好的。

僅僅只是,好好的。

無論他擁有怎樣的過去,無論他未來是否還會展現出非凡的一面,他首先,是他的弟弟,十束多多。

就在這時,十束多多良註意到弟弟的眼神恍惚了一下,捧著蘋果的手微微一頓。

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裏,極快地掠過一絲類似於接收到某種遙遠召喚般的怔忪。

雖然只是一瞬,很快就恢覆了正常,但十束多多良的心,卻猛地沈了一下。

某種直覺,伴隨著剛剛翻湧起的覆雜情緒,讓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做出了反應。

他放下手中的水果刀和削好的蘋果,站起身,走到床邊。

在十束多多略帶疑惑的目光中,他伸出雙手,輕輕捧住了弟弟的臉頰。

指尖傳來溫熱真實的觸感,這讓他慌亂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他俯下身,將自己的額頭,輕輕抵上了弟弟的額頭。

這是一個屬於兄弟間不帶任何雜質的安撫動作。

他閉上眼睛,感受著對方皮膚傳來的溫度,聲音低沈而溫柔,帶著不容錯辨的疼惜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哽咽。

“多多……”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積蓄勇氣,然後輕聲說道。

“哥哥好像知道了一些你的小秘密。”

他感覺到手下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但他沒有松開,反而更加放柔了聲音,像是怕驚擾了什麽。

“對不起,現在才知道。”

“但是,沒關系。”他抵著弟弟的額頭,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地說出此刻心中唯一的願望,“那些都不重要了。”

“哥哥只希望你以後,都能好好的。”

“無論如何,都要好好的。答應我,好嗎?”

他沒有追問,沒有探究,只是將自己的擔憂、愧疚、以及那份沈重卻無比真摯的祈願,通過這相抵的額頭,毫無保留地傳遞過去。

十束多多怔住了。

他能感受到哥哥聲音裏那不同尋常的顫抖,能感受到那份幾乎要溢出來的、覆雜而深沈的情感。

哥哥知道了?

知道了多少,關於石板,關於其他世界,還是……關於那早已被他自己遺忘在時光裏關於王”的瞬間。

他看不透哥哥知道了具體哪一部分,但那句“只希望你好好的”,像是一道暖流,瞬間沖垮了他心中因為石板召喚而泛起的一絲慌亂和不確定。

他閉上眼睛,感受著額間傳來的屬於親人的毫無條件的溫暖和支持。

幾秒鐘後,他輕輕地,用幾乎只有氣音的聲音,回答道。

“嗯。”

“我答應你,哥。”

“我會好好的。”

這是一個承諾。對他,也對或許正在召喚他的石板。

他會的。無論去往何方,經歷什麽,他都會努力地,好好地,回到這裏。

回到這個有哥哥,有尊哥,有大家的歸處。

十束多多良這才緩緩擡起頭,松開了手。

他看著弟弟重新睜開恢覆了平靜和堅定的眼睛,臉上露出了一個帶著水光的溫柔笑容。

他拿起之前削好的蘋果,遞到弟弟手裏。

“來,再吃點。”

陽光依舊溫暖,病房內安靜如初。

有些秘密,無需言明。

有些守護,早已融入骨血。

**

自那次額頭相抵無聲的交流之後,十束多多良覺得,自己和弟弟之間,似乎有什麽東西變得更加緊密,也更加沈重了。

那是一種知曉了部分真相後,心照不宣的默契,也是一種更深層次的擔憂。

他更加細致地觀察著多多。

他發現,多多恢覆的速度似乎比醫生預想的要快一些,蒼白的臉頰逐漸有了血色,眼神也越發清亮。

但偶爾,在無人註意的瞬間,多多會望著窗外某個虛無的點出神,眼神裏會飛快地掠過一絲類似於準備啟程般的決然,或者是對未知的一絲茫然。

十束多多良的心,隨著這些細微的觀察,時而欣慰,時而揪緊。

他知道,那個“秘密”所指向的,可能遠不止他已經知曉的那部分。

弟弟的身上,似乎還背負著其他他無法觸及更為龐大的東西。

他不敢問,也不能問。

他只能將這份焦慮壓在心底,用更加倍的照顧和陪伴來填補。

他給多多講更多吠舞羅的趣事,彈奏他最喜歡的曲子,試圖用這些熟悉充滿煙火氣的事物,將弟弟的註意力牢牢地錨定在這個現實的世界。

然而,該來的,終究還是會來。

那是一個和往常似乎並無不同的下午。

陽光依舊明媚,窗外傳來Scepter 4隊員們訓練時隱約的口號聲。

十束多多靠坐在床上,手裏捧著一本閑書,十束多多良則坐在一旁,擦拭著他心愛的攝像機。

忽然,十束多多翻書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隨即,一種仿佛信號接收不良般的恍惚感,出現在他的眼神裏。

他手中的書,微微下滑了幾分。

十束多多良幾乎是在瞬間就捕捉到了這異常。他的心臟猛地一縮,擦拭攝像機的手停了下來,目光緊緊鎖在弟弟身上。

他看到多多有些吃力地擡起頭,看向他。那雙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眼睛裏,此刻清晰地映照出一種類似於告別的神情。

沒有恐懼,沒有悲傷,只有一種平靜的仿佛要去完成某項既定任務的坦然,以及一絲對他這個哥哥的、淺淺的歉意。

“哥……”十束多多的聲音比平時更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可能又要睡一會兒了。”

這句話,如同最終落下的審判槌,敲碎了十束多多良心中最後的僥幸。

來了。

那個他隱隱預感,卻始終不願相信的時刻,還是來了。

他沒有像上一次那樣驚慌失措地去叫醫生,也沒有急切地追問。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裏,看著弟弟,仿佛要將他的模樣更深地刻進腦海裏。

他看到了多多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決絕,也看到了那份希望他安心的努力。

他知道,他留不住。有些路,必須由多多自己去走。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哽咽和眼眶的熱意,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而溫柔。

“嗯。”

他站起身,走到床邊,如同之前的每一次一樣,細心地將多多手中的書拿開,扶著他慢慢躺下,為他掖好被角。

他的動作輕柔而緩慢,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儀式。

“睡吧。”他坐在床沿,看著弟弟已經逐漸失去焦距的眼睛,輕聲說道,仿佛在哄一個即將入睡的孩子,“哥哥就在這裏。”

“等你回來。”

十束多多的眼皮緩緩合上,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皮膚上投下安靜的陰影。

他的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仿佛真的只是陷入了一場深沈的睡眠。

但十束多多良知道,不是。

這一次的“睡眠”,與之前生命力透支的昏迷截然不同。

這一次,他能感覺到,多多的“意識”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正去往一個他無法觸及的遙遠地方。

病房裏安靜得只剩下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以及窗外隱約的世界之音。

十束多多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弟弟放在被子外的那只手腕。

指尖傳來溫熱的脈搏跳動,一下,又一下,穩定而有力。

這證明著他的生命並無危險。

這就夠了。

只要他還活著,只要他還會回來。

無論他去往何方,去做什麽,這裏永遠是他的歸處。

十束多多良就保持著這個姿勢,靜靜地坐在床邊,如同一個最忠誠的守望者。

陽光透過窗戶,將兄弟二人的身影拉長,交織在一起,定格成一幅靜謐而堅定的畫面。

而在無人可見的層面,十束多多的意識,已然脫離了軀殼的束縛,順著那道唯有他能感知的召喚,投入了流轉著萬千星辰與故事的虛空之中。

新的旅程,開始了。

在沈睡的軀殼旁,十束多多良低聲自語,又像是在對某個冥冥之中的存在宣告。

“要平安啊……”

“我們約好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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