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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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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6 章

澤蘭還在錦被中安睡,呼吸綿長。

蕭祈昀坐在窗邊的矮榻上翻閱兵書,聽到門外刻意放輕的腳步聲時,擡眼便見盛暄端著食盒躡手躡腳地推開門。

兩人視線相撞,蕭祈昀挑眉露出"又是你"的嫌棄表情。盛暄撇撇嘴用口型回敬:"你以為我是想見你?",眼睛卻不受控制地往床榻上瞟。

他輕手輕腳放下食盒。隨後蹲在床沿,盯著蘇澤蘭的睡顏看了半晌。

忍不住伸手,卻在即將碰到蘇澤蘭臉頰時懸住,最終只是極輕地拂開落在蘇澤蘭鼻尖的一縷發絲。隨後輕車熟路地拖了把圈椅到床前,椅腳擦過青磚時發出極輕的摩擦聲。

蕭祈昀警告地瞪過來,盛暄立刻豎起食指抵在唇前,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他慢慢坐下,雙手交疊擱在膝頭,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蘇澤蘭的睡顏。

晨光裏,蘇澤蘭的睫毛像停歇的蝶翼般微微顫動。

盛暄不自覺地伸手,指尖懸在那縷散落的發絲上方停頓片刻,終於輕輕勾起發梢纏繞在指間。烏發如絲綢般滑過他的指節,又悄無聲息地溜走。

"再碰一下試試?"蕭祈昀突然壓低聲音道,手中的書頁發出危險的翻動聲。

盛暄挑釁似的又撩起一縷頭發,這次故意讓發絲從指縫間緩緩流瀉。

他嘴角噙著得逞的笑,眼睛卻始終沒離開蘇澤蘭隨著呼吸起伏的肩線。

當發現蘇澤蘭無意識地往溫暖源——也就是他自己這邊蹭了蹭時,盛暄的耳尖立刻紅了,連忙假裝整理被角掩飾慌亂。

蕭祈昀冷哼一聲,卻也沒再阻止。房間裏只剩下書頁翻動聲、均勻的呼吸聲,以及盛暄時不時忍不住撥弄蘇澤蘭頭發時,衣料與錦被摩擦的窸窣聲響。

某個瞬間,盛暄的手指不小心擦過蘇澤蘭的耳廓,睡夢中的人立刻發出哼唧聲,嚇得盛暄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慫。"蕭祈昀嗤笑著評價道,順手扔來個軟枕砸在盛暄肩上。

盛暄正要反擊,卻見蘇澤蘭的眼睫突然劇烈顫動起來——這是要醒了?兩人同時屏住呼吸,盛暄還保持著半傾身的姿勢,手指尷尬地懸在蘇澤蘭臉側。

蘇澤蘭在朦朧間感覺有溫熱的呼吸拂過臉頰。他緩緩睜開眼,盛暄放大的臉猝不及防映入眼簾——琥珀色的眸子正專註地盯著自己,近得能數清對方睫毛。

"......!"蘇澤蘭嚇得往後一縮,後腦勺差點撞上床柱。

盛暄連忙伸手墊住,掌心貼著檀木發出悶響。

晨光中兩人僵持著這個詭異的姿勢。蘇澤蘭眨了眨還帶著睡意的眼睛,終於慢慢回過神來,拍開盛暄的手嘟囔道:"大清早的...嚇死人了..."聲音裏還帶著剛醒的軟糯。

他揉著眼睛坐起身,錦被從肩頭滑落,露出雪白中衣下若隱若現的鎖骨。

盛暄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正要說話,蘇澤蘭已經打著哈欠從他腿邊爬下床,光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時小小地"嘶"了一聲。

蕭祈昀適時遞來烘暖的布襪,蘇澤蘭接過來時指尖相觸,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盛暄看著他們默契的互動,撇撇嘴。

蘇澤蘭慢吞吞地梳洗,銅盆裏的溫水濺濕了前襟也渾然不覺。

他對著鏡子束發時,盛暄突然從後面伸手:"這邊沒綰好..."話音未落就被蘇澤蘭側身避開:"別搗亂。"語氣自然得像在說今日天氣真好。

窗外傳來晨鐘聲,蘇澤蘭系好最後一根衣帶,盛暄諂媚地摟住蘇澤蘭的肩膀,"我特意去城南買的桂花糖糕!",獻寶似的晃了晃手中的油紙包,"還熱乎著呢,快趁軟吃。"

蘇澤蘭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任由盛暄半摟半抱地帶他到桌前。

擡眼便看見蕭祈昀已經布好了菜。

他理所當然地坐下,接過盛暄遞來的筷子就開始吃。畢竟昨晚被蕭祈昀折騰得夠嗆,嘴到現在還難受,他擺頓早飯算什麽。

盛暄殷勤地給蘇澤蘭夾了個湯包,蘇澤蘭頭也不擡地咬了一口,湯汁順著嘴角流下來。

蕭祈昀默不作聲地遞來帕子,蘇澤蘭接過來隨意擦了擦,繼續埋頭喝粥。

蘇澤蘭慢條斯理地咽下最後一口粥,突然蹙眉按住太陽穴:"頭有些疼..."聲音刻意放軟三分,指尖在案幾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盛暄立刻緊張地湊過來:"是不是昨夜著涼了?我去煮姜茶——",隨後埋怨的看向蕭祈昀,這就是你留下來照顧他的結果?

"不必。"蕭祈昀已經起身去拿藥箱,"蘇衍先生配的安神香還有嗎?"

蘇澤蘭虛弱地搖頭:"沒了。沒事的只要靜靜歇會兒就好..."。突然擡頭故意對著盛暄露出個淺笑說,"想吃城南那家蜜餞鋪子的山楂糕..."

盛暄的眼睛立刻亮起來:"我這就去!"起身時衣擺帶到了茶盞都顧不上,"要糖霜多的那種對吧?"

"嗯。"蘇澤蘭溫順地點頭,等盛暄的腳步聲消失在院門外,立刻轉向正在收拾碗筷的蕭祈昀:"那個...安神香..."

蕭祈昀擦拭銀箸的手頓了頓:"用完了?"

"前幾天點到最後一點了。"蘇澤蘭垂下眼睫,故意揉著太陽穴,"現在頭還暈著..."

蕭祈昀放下帕子,指尖在他腕脈上搭了片刻,突然嘆了口氣:"又打什麽主意?"深邃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這就用完了?上次蘇衍先生明明給了很多。"

蘇澤蘭的睫毛顫了顫,卻還強撐著裝糊塗:"我不記得了麽..."

"罷了。"蕭祈昀忽然松開他的手腕,轉身時衣袖帶起一陣松木香,"我去藥房給你拿新的。"走到門口又停住,聲音裏帶著無奈的縱容:"最多半個時辰。"

蘇澤蘭望著蕭祈昀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轉角,他立馬跑到門邊落了栓,立刻從書架上抽出收好的卷宗,展開正要細看,忽然發現案幾上多了杯冒著熱氣的參茶——正是蕭祈昀臨出門前無聲放下的。

指尖在泛黃的卷宗上急促滑動,墨字間的蛛絲馬跡讓蘇澤蘭越看越心驚。邪教活動的軌跡看似雜亂,卻隱隱讓人覺得詭異。

"不對...這不對..."他無意識地咬住下唇,嘩啦一聲,蘇澤蘭突然將整摞卷宗全攤在案幾上。地圖、行動記錄、俘虜口供鋪了滿桌,墨跡與朱批在晨光中交錯成詭異的網。

窗外樹葉沙沙作響,蘇澤蘭卻渾然不覺。他全神貫註地用朱砂筆在地圖上勾連線索,連房門被輕輕叩響三聲都沒聽見。

直到窗戶的竹簾被掀起一角,蕭祈昀的聲音帶著笑意傳來:"安神香還要不要了?"

蘇澤蘭猛地一顫,毛筆在宣紙上拖出長長紅痕。他緩慢轉頭,看見蕭祈昀倚在窗邊笑瞇瞇地望著自己,手裏藥包上"安神"二字墨跡未幹。

"我..."蘇澤蘭張了張嘴,低頭看見案幾參茶早已涼透。而滿桌攤開的機密卷宗,正明晃晃地昭示著他的謊言。心裏暗罵自己大意,忘了這扇對著回廊的支摘窗。

蕭祈昀的手指在窗欞上輕輕一叩,驚醒了蘇澤蘭的懊惱。單手撐著窗欞翻進來,衣擺掃落幾片銀杏葉。

蘇澤蘭手忙腳亂地去收卷宗,紙張卻像故意作對似的粘在案幾上。他急得去捂最上面那張地圖,反倒碰翻了朱砂硯,鮮紅墨汁潑在標記上。

"別急。"蕭祈昀慢條斯理地彎腰,從地上拾起他碰落的卷宗,"啊~?"修長的手指撫平紙張褶皺,"原來你在忙這個呀。"

蘇澤蘭僵在原地,看著蕭祈昀骨節分明的手指一頁頁翻過那些本該收在盛熾那裏的密檔。原本還帶著幾分了然的笑意,隨著一頁頁內容映入眼簾——地圖上朱砂勾畫的交戰點、詳盡的傷亡報告、俘虜口供中對邪教首領行動路線的精準描述——他唇邊的笑意慢慢凝固了。

“為什麽?”蕭祈昀的聲音低沈平穩,卻比任何怒吼都更重地壓下來,每個字都像在冰面上鑿擊,“翻出這些紙堆做什麽?”

他隨手翻動著卷宗,動作看似隨意,但紙張邊緣在他指下被捏出細微的褶皺,目光卻緊緊鎖住蘇澤蘭的臉,帶著不容回避的審視。“現在……還不夠安穩麽?”

他不再看卷宗,反而上前一步,不是粗暴的禁錮,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高大的身影籠罩住蘇澤蘭。

“上次的事,才過去多久?”蕭祈昀的聲音裏添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源於後怕的情緒波動。

他伸出手,沒有去鉗制蘇澤蘭的下巴,而是屈指,用指關節極其克制地拂過蘇澤蘭眼下。“躺了那麽久,命懸一線……忘了?”

蕭祈昀的聲音壓得更低,近似耳語,卻像寒冰擦過耳廓,“還是你說,還想再想嘗一下那滋味?”

他擡眼,深邃的目光穿透蘇澤蘭的眼睛,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病態的偏執。“我可以幫你。”

蕭祈昀的指尖還殘留著撫過蘇澤蘭眼下的溫熱觸感,那句“可以幫你”的低語還在空氣中盤旋,帶著他獨有的、將血腥包裹在溫情之下的蠱惑。

他以為會看到蘇澤蘭眼中掙紮,或是被強行喚起的恐懼。

但他看到的,卻是蘇澤蘭眼底驟然騰起的、幾乎能焚盡萬物的烈火。

蘇澤蘭猛地擡手,不是推拒,而是死死抓住了蕭祈昀還停留在自己頰邊的手腕!力道之大,指節瞬間泛白,幾乎要嵌進蕭祈昀的骨肉裏。溫順的偽裝徹底撕裂,只剩下刻骨的恨意和一種近乎瘋狂的執著。

“不夠!”蘇澤蘭的聲音尖銳得變了調,像冰錐刮過琉璃,刺破了一室沈凝的空氣。那雙總是帶著點慵懶或是無奈的眼睛,此刻亮得駭人,直直撞進蕭祈昀深邃的瞳孔深處。

“就那麽殺了,太便宜他們了!!”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匕首,帶著血腥氣狠狠擲出。蘇澤蘭的身體因為激烈的情緒而微微顫抖,死死鉗著蕭祈昀手腕的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出青白色。

“我要他們都死!死得慘烈!死得痛苦!!”他的聲音拔高,胸膛劇烈起伏,像是在燃燒自己僅存的理智。“剝皮!抽筋!把他們碎屍萬段也……”

狂怒的咒罵猛地頓住,蘇澤蘭深吸一口氣,不是因為冷靜,而是因為更深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怨毒漫了上來。

他看著蕭祈昀瞬間蹙緊的眉頭,嘴角卻咧開一個近乎淒厲的、毫無溫度的笑:“……都不及我受過的萬分之一折磨。”

這最後一句,輕飄飄地落下,卻比之前的嘶吼更重地砸在蕭祈昀的心上。

空氣仿佛凝固了。

蘇澤蘭眼中燃燒的不再是火焰,而是萬丈深淵般的絕望與刻骨銘心的痛苦,那些慘烈的過往瞬間化為實質,沈甸甸地壓在兩人之間。

蕭祈昀的表情凝滯了一瞬。他本以為會看到恐懼、掙紮,或是被強行壓抑的脆弱——那些他曾見過的、也曾輕易平息並納入掌控的情緒。

他拋出的“幫你”是絲絨下的鉤子,是他掌控欲的溫和體現。

然而,蘇澤蘭眼底那片翻湧著劇毒的恨意深淵,那從牙縫裏擠出的、帶著血腥味的詛咒,尤其是那句輕飄飄卻蘊含無盡痛苦的“萬分之一折磨”……

蕭祈昀臉上的所有表情——那點故作姿態的縱容、被隱瞞的輕微惱怒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一種極度純粹的……驚愕後的狂喜風暴!

“嗬……”一絲極其輕微、仿佛只是調整呼吸的異樣聲音從蕭祈昀喉間滑過,快得幾乎無法捕捉。

“就是這樣!”如同冰冷的電流瞬間竄遍四肢百骸,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而熾熱的  滿足感在蕭祈昀的心腔裏炸開!

蘇澤蘭在他面前……親手撕裂了這層畫皮!露出了底下那顆被仇恨之火燒得滾燙、被折磨得支離破碎卻依舊澎湃跳動的心!

你終究還是把你最真實、最沈重的部分……交給了我。這個認知,如同一杯最醇烈的毒酒,瞬間灌滿了蕭祈昀的心臟,帶來的是比任何權力掌控都更讓他血脈賁張、心神戰栗的滿足與狂喜!

這種被交付、被信任的感覺,這種確認彼此共享著同一種扭曲內核的心意相通……比虛無縹緲的情愛熾熱千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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