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0 章

關燈
第 100 章

日子像曬幹的藥草般平平鋪開。蘇澤蘭漸漸好轉,只是每次換藥時,蕭祈昀的指尖總在那些淡去的淤痕上多停留片刻。

直至第五日破曉,盛暄叼著饅頭沖進將軍府的議事廳時,盛熾正在沙盤前和幾位副將講解地形。

"哥!今天帶我去巡營唄?"盛暄湊上去,胳膊肘支在沙盤邊上,差點碰倒代表狄戎殘部的小旗。

盛熾頭也不擡地把他拎到一旁,見盛暄垮下臉,又補了句,"晚點帶你去校場,新到了一批馬。"

午後,盛暄騎著棗紅馬在校場撒歡,盛熾抱臂站在箭垛旁,時不時提醒他拉韁繩的姿勢。

親兵送來蘇澤蘭捎的包袱時,盛暄正策馬掠過箭靶,反手三箭連珠,箭尾翎毛在陽光下劃出三道炫目的金線。最後一支箭剛離弦,他便縱身下馬,披風在身後獵獵作響,穩穩落在親兵面前。

"少將軍好身手!"親兵遞上包袱,盛暄隨手解開,藥材清香中混著條發帶——前日故意從蘇澤蘭那兒順走的戰利品,如今被洗得發亮,疊得棱角分明。

盛熾接過包袱掂了掂,突然問道:"過兩天想不想好好試試?"

"好呀!謝謝哥!"盛暄眼睛瞬間亮起來,棗紅馬也跟著興奮地嘶叫。

他等不及日落西山,把箭囊往親兵懷裏一塞,踩著滿地碎金般的夕照就往漱玉院跑。青石階上的苔蘚還沾著午後的雨水,幾次差點滑倒也沒能拖慢他的腳步。

"澤蘭!我哥準我上——"盛暄一把推開雕花木門,蒸騰的水霧撲面而來。氤氳熱氣中,蕭祈昀執黑子的手懸在棋盤上空,聞聲連頭都沒擡。

蘇澤蘭跪坐在棋枰另一側,指尖的白玉棋子"嗒"地落在棋盤上,領口微微敞著,露出的鎖骨處還留著淡紅的痕跡。

"莽撞。"蕭祈昀的聲音比溫泉水還冷,黑子落下時精準地截斷了白子最後一條生路。

他這才擡眼,掃過盛暄興奮的臉。

蘇澤蘭連忙要起身,膝蓋卻因久坐發麻,身形一晃,手指下意識扶住了棋盤邊緣。棋盤上的棋子輕輕震動,幾顆白玉子偏離了原位,在光滑的枰面上微微滑動。

"小心!"盛暄一個箭步沖上前,手臂穩穩環住蘇澤蘭的腰,掌心還帶著校場上的薄繭,隔著單薄衣料傳來灼熱的溫度。蘇澤蘭下意識抓住他的前襟,發絲掃過盛暄的下巴,帶著淡淡的藥草香。

蕭祈昀的指尖還按在那枚決勝的黑子上,玉石棋子在他指腹下發出細微的"哢"聲。

他盯著盛暄扶在蘇澤蘭腰間的手,眸色比棋枰上的墨玉更深:"看來你在戰場上,也會這般橫沖直撞?"

盛暄瞥了蕭祈昀一眼,嘴角扯出個不以為然的弧度:"別理他,整天陰陽怪氣的。"

他扶著蘇澤蘭慢慢坐回,掌心在對方腰間多停留了半拍才松開。

蘇澤蘭借著整理衣擺的動作掩飾發燙的耳尖,伸手去夠茶壺:"嘗嘗新焙的雲霧茶。"

青瓷茶盞遞到盛暄面前時,水面還晃著未散的漣漪。

他轉向蕭祈昀,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棋盤邊緣:"抱歉,棋局亂了...不過應當是你贏了。"

"無妨的。"蕭祈昀忽然綻開笑意,眉眼彎得如同新月,方才的冷峻仿佛只是水霧造成的錯覺。他端起自己那盞茶,杯沿貼在唇邊,"陪你解悶罷了。"

盛暄仰頭灌下整杯茶,喉結滾動著咽下最後一片茶葉。"我跟你說——"他隨手抹了把嘴角,茶漬在袖口留下深色痕跡,"這幾天跟著哥在校場,終於肯讓我出去解解悶了"

蘇澤蘭正給他添茶的手微微一頓,茶水差點溢出來。

"真的?"他放下茶壺,指尖無意識地繞著杯沿打轉,"什麽時候走?危險嗎?"

"後天上午跟著先鋒營出發!"盛暄興奮地往前傾了傾身子,卻在看到蘇澤蘭蹙起的眉頭時,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了些。

"哎呀別這副表情嘛,就是去肅清商道的小任務,我哥親自帶隊呢!"

蘇澤蘭被他逗得嘴角微揚,但還是忍不住追問:"那要去多久?"

"頂多一個星期!"盛暄拍著胸脯保證,鎧甲發出嘩啦的響聲,他突然湊近,帶著薄繭的指尖點了點蘇澤蘭的鼻尖,"到時候給你帶好吃的!"

"等我一下。"蘇澤蘭突然按住盛暄的手腕,指尖在他護腕的皮革扣上停留片刻,"我去拿些傷藥給你。"

他起身時衣擺帶起一陣藥草香,走出兩步又回頭看向蕭祈昀,"進屋坐吧,入夜後廊下寒氣重。"

盛暄已經蹦跳著跟了上去:"好呀好呀!我幫你"

蕭祈昀望著兩人背影,指尖在棋盤上輕輕一叩。候在廊下的仆從們立刻悄無聲息地進來,收棋枰的收棋枰,撤茶案的撤茶案。

內室裏,蘇澤蘭正踮腳站在凳子上去夠藥櫃頂層的白瓷罐。盛暄在後面虛虛護著,手臂懸在他腰側隨時準備接人:"其實用不著這麽多......"

"風沙傷肺。"蘇澤蘭抱下三個藥罐,發梢還沾著櫃頂的灰,"這瓶早晚含一粒,這盒外敷的別省著用......"

話音未落,盛暄突然環住蘇澤蘭的腰,下巴抵在他肩窩裏亂蹭。"你對我真好——"聲音悶在衣料裏,帶著幾分撒嬌般的鼻音,鎧甲冰涼的邊緣硌得蘇澤蘭輕輕哆嗦。

發頂翹起的碎發掃過蘇澤蘭的脖頸,惹得蘇澤蘭忍不住縮著脖子笑出聲,"哈哈哈...別、別蹭那裏..."

藥罐在兩人緊貼的胸膛間搖搖欲墜,蘇澤蘭手忙腳亂地去扶,眼角都笑出了淚花,耳尖紅得能滴出血來:"盛暄!藥要灑了..."

珠簾突然嘩啦一響。蕭祈昀斜倚在門框邊,不知看了多久。

他指尖還轉著那枚從棋盤上順走的黑玉棋子,聞言輕笑一聲:"少將軍道謝的方式,倒是比狄戎的烈馬還熱情。“

蘇澤蘭趁機從盛暄懷裏掙出來,捂著還在發癢的脖子,慌亂中碰翻了藥箱。

蕭祈昀彎腰拾起滾到腳邊的白瓷罐,指腹抹過罐口並不存在的灰塵,將藥罐遞向蘇澤蘭,卻在交接時故意讓指尖順著對方的手腕滑過,像在丈量什麽珍玩的尺寸。

白玉般的指甲在蘇澤蘭突起的腕骨上暧昧地一刮,眼尾餘光卻瞥向盛暄驟然繃緊的下頜線。

"當心拿穩了。"蕭祈昀的聲音比溫泉蒸汽還輕飄,松手時小指又若有似無地勾了下蘇澤蘭的掌心。

蘇澤蘭觸電般縮回手,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低頭快速整理藥罐,將散落的藥材一一歸位,動作恢覆了平日的條理分明,利落地從藥櫃不同層格取出幾個瓶罐。

“都帶著。”蘇澤蘭將藥品分門別類塞進厚實的棉布囊,動作麻利,“用法都寫在裏面的小簽上。”

盛暄接過沈甸甸的布囊,手指在厚實的棉布上捏了捏:“...好。”

蕭祈昀斜倚著藥櫃,指尖的黑玉棋子轉了個圈,唇角勾起一絲淺淡的弧度:“這是打算改行當軍醫了?”

盛暄撇了蕭祈昀一眼,把布囊往懷裏緊了緊,下巴微揚:“有備無患嘛。”他頓了頓,

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澤蘭給的,自然是好的。”

蘇澤蘭正低頭整理藥箱的手微微一頓,發梢垂落,遮住了他微微泛紅的耳尖。

盛暄像是忽然想起什麽,眼睛又亮起來,湊近蘇澤蘭:“對了!明晚要不要一起吃飯?就當...給我送行?”他語氣帶著點期待,又有點不好意思。

蕭祈昀唇角那抹淺淡的弧度帶上了一絲玩味:“就兩個星期的短差,倒吃上送行飯了?”尾音拖長,帶著慣有的調侃,“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去遠征十年。”

蘇澤蘭看著盛暄瞬間垮下的笑臉和蕭祈昀那副看好戲的表情,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放下藥箱,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好,明晚我和蕭祈昀一起給你送行。”

“啊?”盛暄的驚喜只維持了一瞬,立刻嫌棄地瞥向蕭祈昀,“為什麽還要帶上他啊?”那表情活像被塞了顆苦藥丸。

蕭祈昀挑眉,沒說話,只是慢悠悠地轉起了杯子。

盛暄眼珠一轉,像是想到了什麽,臉上又堆起笑容:“那...能不能喝點小酒?我前幾日弄到了壇特別好的梨花白!”他看向蘇澤蘭,眼神帶著懇求,“就一點點?”

蕭祈昀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聲音也沈了幾分:“盛暄,你有點得寸進尺了。”他目光掃過蘇澤蘭,“他......”

蘇澤蘭輕輕拉了下蕭祈昀的袖口,聲音放軟了些:“沒事的殿下,我最近感覺好多了,少喝一點點...應該無妨的。”

他擡頭看著蕭祈昀,眼神清澈,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央求。

蕭祈昀垂眸看著蘇澤蘭拉住自己袖口的手指,又對上那雙帶著水光的眼睛,喉結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

他沈默了幾秒,最終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算是默許。然而,在他移開視線時,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幽光——如果蘇澤蘭真的喝醉了...那倒是個機會...

盛暄沒註意到蕭祈昀的微妙變化,只聽到他答應了,立刻歡呼一聲。

“太好了!我這就去準備!”

他像陣風似的沖了出去,鎧甲嘩啦作響,留下滿室藥草香和兩個心思各異的人。

蘇澤蘭看著盛暄消失的背影,無奈地笑了笑,轉頭對蕭祈昀說:“那...明晚見?”

蕭祈昀的目光落在他微紅的耳尖上,唇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嗯,明晚見。”

他擡手,指尖輕輕拂過蘇澤蘭剛才被盛暄蹭得發癢的脖頸,動作輕柔得像羽毛掃過,“早點休息。”

說完,也轉身離開了內室。

蘇澤蘭站在原地,脖頸上殘留的觸感帶著一絲涼意,他擡手摸了摸那處皮膚,想起蕭祈昀最後那個眼神,心頭莫名一跳。

明晚...希望,不會太醉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